第7章 第六章
夏天,日头的阳光特别勤快,早早地就爬到供销社柜台的玻璃上,晃得人眼晕。
慵懒的算盘还静静的趴在那里睡觉,等着它的主人去唤醒它。这时的赵慧正忙着给顾客扯着做秋裤的纯棉布,剪刀“咔嚓”一声,裁得又匀又齐。
“同志,来条洗脸毛巾,再扯一米半的粗棉布。”糙声糙气的一句话砸过来,赵慧抬头,就见一位衣衫不整的汉子站在柜台前。裤脚沾着泥星子,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的烟卷还在冒着细烟,呛得赵慧皱了皱眉。
她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一条印着红牡丹的毛巾,又扯过那卷灰色的粗棉布,量好一米半,“唰”地剪断,一并递了过去。汉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
那会儿柜台前正挤着七八个前来买东西的顾客,东边的大娘喊着要一包缝衣针,西边的小媳妇催着拿两双尼龙袜子。
赵慧脚手麻利地收了钱,指尖沾着点纸币上的潮气,飞快地数出零钱递过去,“拿着,点好喽。”话音没落,她就转身往另一边柜台挪着步子,那边还有人等着拿内衣内裤,晚一步就得挨催。可脚刚迈出去,身后就炸开一声喊:“哎!女同志!你站住!”赵慧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那汉子正举着手里的零钱,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扯着嗓子嚷嚷:“你找的钱不对啊!差二十块!根本不够!”这话一出,柜台前瞬间静了。要缝衣针的大娘停住了递钱的手,小媳妇也忘了催袜子,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盯在赵慧和那汉子身上。
空气瞬间像凝固了一般,闷得人心里发慌。赵慧攥着手里的内衣盒,指节都泛了白,脸上的热意“噌”地就涌了上来。赵慧的脸腾地红透了,不是羞的,是急的。
她撂下手里的内衣盒,快步折回来,声音带着点颤,却硬是稳住了调子:“同志,话可不能乱说!这供销社的账,一笔一笔都明明白白,差不了分毫!”
汉子梗着脖子,把零钱往柜台上一拍,纸币与钢蹦散落一地,他指着那些票子,唾沫星子乱飞:“明明白白?我刚数了三遍!就少二十!你要是不认账,今天这门市部别想安生!”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潭,周围的议论声立刻嗡嗡地响起来。
有人皱着眉打量那汉子的穿着,有人低声替赵慧抱不平:“赵慧妹子在这干了这么常时间,从来都是一分一厘算得清……”
赵慧没理会旁人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掉在柜台里边地上的零钱捡起来,又从柜台上拉过来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毛巾两毛五,一米半粗棉布一块八毛,加起来两块零五分。收了一百,我找你九十七块九毛五。她一边拨算盘,一边朗声报数,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算盘珠子停稳的那一刻,她抬眼看向汉子,说:“你自己看看!九十七块九毛五,一分不差!”汉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上却依旧强硬:“我不管!你就就少找给我二十!”
就在这时,柜台角落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那个叔叔刚才把一张钱偷偷塞裤兜里了!”众人循声望去,是邻村的小柱子,他正拽着妈妈的衣角,小手指着那汉子的裤兜。
汉子的脸“唰”地白了,他下意识地捂住裤兜,眼神慌乱起来。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了调子,满是鄙夷和斥责。赵慧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同志,供销社的规矩,童叟无欺,但也容不得人耍无赖。你要是现在把钱拿出来,这事就算了;要是不拿……”
话没说完,那汉子猛地推开人群,低着头,灰溜溜地挤出了门市部,连买好的毛巾和粗棉布都忘了拿。
柜台前的人渐渐散去,赵慧捡起那条印着红牡丹的毛巾和那块粗棉布,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放回货架。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见算盘还摆在柜台上,珠子依旧亮闪闪的,就像供销社里从来都摆得端端正正的公道秤。
这事过后没几天,长兴集供销社的柜台前,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提起那场风波。“要我说啊,赵慧妹子就是稳!换作旁人,早被那无赖唬得手忙脚乱了。”买缝衣针的张婶一边捻着手里的钞票,一边跟身边的人念叨,眉眼间全是赞许。旁边扯布的大娘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我经常来买东西,从来没有听说过张慧这姑娘账目上出过岔子,那汉子就是想讹人!”
同事们则更是把赵慧当成了榜样。会计科长老张特意把那天的算盘打法教给新来的学徒,指着账本上整整齐齐的数字说:“瞧见没?做事就得像赵慧这样,一笔一笔记清楚,心里才有底,任谁也别想找茬。”就连平日里爱打趣的售货员小王,也收起了玩笑话,遇上难缠的顾客,总先凑到赵慧身边,悄悄问上一句“姐,你说这事该咋处理”。赵慧听着这些话,只是笑着摇摇头,依旧每天早早地来开门,把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在她心里,供销社的柜台不只是个卖东西的地方,更是一杆秤,称着货物,也称着人心。风波落定没几日,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就多了块红漆小木牌。木牌是陈主任亲手写的,毛笔字遒劲有力:钱款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字的边缘还描了圈黄漆,在满是商品标签的柜台上,格外显眼。每天开门营业,赵慧和同事们送走顾客时,总要多叮嘱一句:“同志,货看好,钱点好,出门前再核对一遍,免得麻烦。”起初,还有些老主顾嫌啰嗦,笑着打趣:“还怕我们跟你讹钱不成?”赵慧就弯着眉眼笑:“不是信不过大伙,是经一事长一智,省得再让那号耍滑头的人钻了空子。”后来,这话成了供销社的口头禅。顾客们也渐渐养成了习惯,接过零钱时,总要低头数上两遍,确认无误了,才揣进兜里。柜台上的算盘声依旧天天响,只是再没出过一次钱款纠纷。那块小木牌,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护着柜台里的公道,也护着柜台外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