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第7章 六·二师姐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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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二师姐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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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俺不宗的众人破天荒地全部起了。

白良水劈好了柴,又马不停蹄地下山挑水;鱼龙舞急匆匆洗完衣服晾完衣服,紧赶慢赶跑去后厨做早饭;萧湘雨在小园中撑着锄头发愁,不知道是先搭爬藤架子还是先种草,或者直接把罪魁祸首游平生种地里;郝宝宝和张小明蹲在院子里,一边洗漱一边互相掐架;郝不穿呢?蹲在茅坑里如厕中。

唯有游平生一个人四仰八叉躺在木榻上,爽歪歪地睡着大觉。

白良水和鱼龙舞早起是因为她们俩每天都起这么早干活,萧湘雨起这么早是因为受不了睡得死沉死沉的游平生总把胳膊搭他身上,郝宝宝起这么早是为了能够得到去叫漂亮哥哥游平生起床的机会,张小明起这么早是因为不想输给郝宝宝这种心智有障的人。

郝不穿呢?起这么早是因为昨晚吹了冷风,窜稀了。

唯有游平生这个成天嘻嘻哈哈、没头没脑又没心没肺的家伙,死睡如猪、睡如死猪。

直到日上三竿,死猪终于在郝宝宝含情脉脉的注视和张小明一脸鄙夷的嫌弃中醒来。

游平生不醒则已,一醒惊人,睡饱了之后瞬间点亮了话痨属性,端着郝宝宝给他留的面条和两个冷馒头呼噜呼噜吃完,便开始从天南聊到海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们这浔庐郡的隔壁不是寿春郡吗?要说那寿春郡柳员外家的小姐,嘿,那叫一个痴情!小爷我不过是在她家的筵席上和她‘偶遇’了几次,吟了几首酸诗,弹了半阙破琴,她就要跟我私定终身、非君不嫁了!”

游平生眉飞色舞,手指比划着,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上满是得意:

“她爹柳员外得知,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非要打断我的腿!结果呢?小爷我换上女装,往他面前一站,捏着嗓子说:‘员外息怒,奴家本是女儿身,与小姐乃是情投意合的闺中密友,岂料令千金对奴家……’哈哈!你们是没看见那老头的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最后不仅没打我,还塞了我五十两银子‘压惊’,让我赶紧‘远走高飞’,别再‘祸害’他闺女!啧,这钱赚得,轻松又愉快!”

郝宝宝则捧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游哥哥好厉害!比说书先生讲的评书还精彩!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游平生耸耸肩,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后来自然是拿着银子,去江南风景最佳的酒楼,点最贵的席面,喝最烈的酒,听最好的曲儿!逍遥快活去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临走前,我还托人给那柳小姐送了封信,告诉她‘山高水长,有缘再会’,让她好好找个如意郎君,莫要再想我这‘薄情女子’了!唉,小爷我这心软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他讲得绘声绘色,语气里充满了游戏人间的戏谑与自得,仿佛那些被他搅乱心湖、付出真金白银的痴男怨女,都只是他精彩人生剧本里的配角。郝宝宝听得咯咯直笑,张小明看似在搭榫卯结构的木架子,实则也在竖起耳朵听。

鱼龙舞和往常一样,忙着在溪边杀鱼为午饭做准备。小溪和宗门隔得不远不近,所以鱼龙舞虽然听不清全程,但是能听到个大概,拼凑出了游平生的前半生:

这家伙仗着自己长着一张男女老少无不为之倾倒的帅脸,男女通吃。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俱沾身”的典例:

没钱了,听闻哪家小姐待嫁,便穿男装色诱骗婚。等到把小姐迷得七荤八素,他在新婚夜又穿女装说自己其实是女子,然后与小姐含泪分离,拿着小姐的嫁妆麻溜跑路;

听闻哪家公子待娶,便穿女装色诱骗婚,等到把公子迷得无法自拔,他在新婚夜又男装说自己其实是男子,然后与公子不舍挥别,拿着公子的聘礼麻溜跑路。

这样,既可以骗到钱又不会真把自己卖了。

并且,他专门挑那些为富不仁的世家的子女下手,那些钱他自己花一部分,又给穷人施舍一部分,所以骗了他们的钱,他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是由于脸长得太好看,又嘴甜会说话,所以游平生通常被识破之后不仅不会被暴打,竟然还能让对方心甘情愿想和他拜把子或者义结金兰养着他,做不成夫妻也要做挚友。

除此之外,游平生没有正经职业,也没什么远大抱负与追求,就喜欢这种活一天是一天的烂俗日子。

他的爱好是喝大酒、睡大觉、泡美人、骗银子、吹牛逼、走四方,天天浪来浪去浪里个浪,四方云游见世面。

要是实在走投无路没钱了,或者被前夫前妻们的家族追杀,他就会一路搭免费的顺风车、顺风牛、顺风马,屁颠屁颠滚回浔庐郡的庐山投奔一个开酒坊的老朋友,求他收留自己苟活一段日子。

鱼龙舞听完之后,简直叹为观止:此人真乃神人也。对他而言,长得好看真的能当饭吃。

至于后面游平生又在忆往昔光辉事迹,鱼龙舞就没再听了。

对于穷困潦倒的俺不宗来说,买肉吃是一件奢侈的事,所以溪里的鱼就成了无需花费银子就能吃到的加餐。所以,鱼龙舞要赶紧把这一盆鱼处理完,不然中午的饭桌上就没荤菜吃了。

她蹲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大青石上,从木桶里捞出一条还在徒劳甩尾的草鱼。

手起刀落,厚重的刀背精准地敲在鱼头上,那点微弱的挣扎立刻消停了。刮鳞,开膛,掏鳃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银亮的鱼鳞片片剥落,被溪水卷着,像一场细碎的、无声的雪,打着旋儿沉入铺满鹅卵石的溪底。

空气里弥漫开新鲜的鱼腥味,混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她只专注于手下这条鱼。刀刃刮过鱼身,发出“唰唰”的轻响,节奏分明。她喜欢这声音,这让她感觉踏实。

刀是冷的,鱼是死的,活儿是清楚的。比揣摩人心简单多了。

鱼龙舞很少下山,所以濢滜峰和俺不宗基本上就构成了她的全部世界。但是,即使在这个小小的世界中,依然有好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比如,每年萧家给的一百两银子都花在哪儿去了,让俺不宗还是这么穷?比如,自己最喜欢的那条碎花布头巾被风吹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怎么找也找不到?

又比如,为什么宗门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只有自己,相貌平平,实力普通?

想着想着,鱼龙舞已在不知不觉间把鱼都处理完了,抱着一盆鱼、提着一把刀回厨房。路过山房时,无意间发现萧湘雨倚在窗边,不知是在看游平生,还是在看不远处云烟缭绕的山峦。

萧湘雨像一株名贵的、需要精心呵护的兰草,被硬生生栽在了这贫瘠的山坳里。他对谁都温和有礼,却又对谁都隔着千山万水。

郝宝宝对他那点小女孩的心思,全宗上下都看得出来,可萧湘雨呢?永远是那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的淡然模样,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对一切都置身事外。

鱼龙舞有时会觉得,他看花草的眼神,都比看人更专注些。

坊间有传闻说,他其实是萧家的弃子。昭湘郡萧氏绸缎庄的产业被当地宗门打压而缩水,不得不通过联姻以求重振辉煌。萧湘雨身为萧老爷已故的发妻嫡长子,在续弦的妻子当家的情况下,人家当然希望他永远当一个药罐子,永远在浔庐郡的破烂宗门种花种草,离昭湘郡的祖业越远越好。

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悄然漫上鱼龙舞的心头。她,鱼龙舞,和萧湘雨,看似天差地别,或许在某个层面,都是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多余之人”。

思绪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倒流回更久远、更灰暗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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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不叫鱼龙舞。

她姓余,多余的余。在那个长江边小小的渔村里,她是家里的第五个女孩。爹娘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还是一个不带把的赔钱货。

于是,她有了一个敷衍到极致的名字——余小五。

余小五,余家第五个女孩,也是多余的那个小五。

记忆里是永远弥漫不散的鱼腥味,是永远做不完的家务,是母亲疲惫麻木的眼神和父亲暴戾的呵斥。灶台永远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小小的个子要踩着板凳才能勉强够到锅沿。挨打是家常便饭,理由千奇百怪:饭煮糊了,衣服没洗干净,甚至是弟弟无缘无故的哭闹。

“没用的东西!吃白饭的赔钱货!”这是她听得最多的话。

她的存在,就像家里墙角堆着的破渔网,有用时拿出来缝缝补补,没用时就弃之如敝屣。

直到那一天,村里来了个游方的、看起来极不靠谱的“郝大师”,在村口唾沫横飞地吹嘘他的“俺不宗”如何了得。大家都不理他,只有鱼龙舞看他一个人坐在江边,好可怜的样子,便去水缸里偷偷舀了一碗水跑过去请他喝。

“郝大师”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有慧根,便买来一布袋大米,登门问余父余母愿不愿意把余小五送到他的宗门去。

父亲笑嘻嘻地接过了那袋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小半筐臭鱼干当“束脩”,就把刚满十岁的她塞给了郝不穿。

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时,她甚至没有回头。小小的心里,只有逃离的麻木和一丝懵懂的、对新地方的茫然期待。

郝不穿看着瘦骨嶙峋、但是一双水汪汪黑漆漆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的鱼龙舞,心生不忍,摸了摸她的头,说:

“余小五这个名字不好,得改。以后,你就叫......鱼龙舞!鱼跃龙门,舞动九天!跟着师父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走吧,咱们现在回家去。”

虽然事实证明师父的“香辣”就是小米辣稀粥和偶尔的烤鱼,但这个新名字,确实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命。

然而,一切似乎改变了,又似乎没有改变。在俺不宗,她似乎依然是那个多余出来的“余小五”。

大师兄是金主,是云端月;大师姐是武痴,是山中松;小师妹是活宝,是林间雀;小师弟是天才,是天上星。

只有她,鱼龙舞,是个中规中矩的普通人。

甚至萧湘雨和白良水差不多大,都一并称为大师兄和大师姐;郝宝宝和张小明也差不多大,都一并称为小师妹和小师弟。

只有她,鱼龙舞,是个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二师姐”。

鱼龙舞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像一条案板上的鱼,命运悬在别人的刀下。但是好在日子清闲且宗门和睦,倒也得过且过。

但是,相继遇见落流星和游平生之后,她再也没法对此淡然处之——他们就像两面巨大的镜子,照得鱼龙舞内心的卑微无处遁形。

她看着阳光下静静搭在晾衣绳上的那件竹青色外袍,落流星的外袍,忽然觉得好悲伤好悲伤。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她紧攥着衣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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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师姐,爱师姐,你怎么啦?”

郝宝宝本意是想溜到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结果却看到了缩在灶台后面偷偷哭泣的鱼龙舞,不禁大惊失色。

“爱师妹,爱师妹,你怎么啦?”白良水闻言也走了进来,学着郝宝宝的语调问。

她看到鱼龙舞的神情,一怔,旋即又爽朗地大笑:“爱师妹,今天午饭吃洋葱炒洋葱吗?怎么熏得你泪眼模糊的呢?”

鱼龙舞破涕为笑,又有点不好意思,赶忙背过身去擦眼泪。

郝宝宝不由分说地扑到鱼龙舞怀里:“爱师姐,别桑心,我来亲你一亲!”

她估计刚吃完游平生给她买的蜜饯梅子,呼吸中有着一股甜蜜蜜的香气。

白良水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就是啊,别伤心,老天爷不会亏待大口吃饭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开心就去找师父聊聊吧,今天中午我和宝宝煮午饭,你歇会。”

说完,白良水还替鱼龙舞指了路:

“师父估计又在占着茅坑不拉屎。去门口呼唤三声,要是没人应,也没听到读书声,估计就是掉坑里了。到时候再叫我,师姐一定扛着粪瓢前来相助。”

俺不宗的大家对于屎尿屁没什么避讳,所以郝不穿的如厕习惯基本上众所周知:

郝不穿每次如厕前都要从书架上随手抽本杂书下来,撕两页纸,一边蹲坑一边看,有时候碰到喜欢的段落,还会猛拍大腿高声诵读。看完一遍,读完一遍,在脑海中默一遍,基本上词句便记住了,这两页纸也失去用途了,最后便用来擦屁股。

因为“书中自有黄金屋”,所以拿书页擦屁股,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视金钱如粪土。郝不穿本人还对此颇为得意,广为宣传。

果然,鱼龙舞还没走到茅厕门前,就听到郝不穿闷闷的自言自语:

“‘路走不通时,换个屁股想想......’呃,这什么破书!作者......‘剩瓶油大师’?句句不离屎尿屁,这低俗水平也好意思自称大师?”

鱼龙舞忍不住笑了。她没继续走近,顺势蹲在茅厕不远处的白石小径上,一边看蚂蚁搬家一边偷听郝不穿如厕读书。

终于,郝不穿似乎找到了满意的句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念道: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与其窝窝囊囊琢磨自己是不是块料,不如撒丫子跑起来!跑着跑着,路就宽了,心就野了!管他大爷的前面是坑还是坎,栽了跟头,那也是自己的跟头,摔得响亮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成功!’”

接着,茅厕里传来郝不穿满足的叹息和猛拍大腿的声音:“嗯!这个‘剩瓶油大师’的觉悟确实可以和我一较高下。”

鱼龙舞站在茅厕外,听着里面师父的“厕所读物”和“人生感悟”,一时哭笑不得。但是仔细想想,却还挺有意思的。

“与其窝窝囊囊琢磨自己是不是块料,不如撒丫子跑起来。跑着跑着,路就宽了,心就野了......”

鱼龙舞忽然福至心灵,又想起之前大师兄萧湘雨还对她说过另一句话,和这句话不太搭,但是莫名很应景: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俺不宗的二师姐,默默无闻的二师姐,挎着一把杀鱼刀天天当背景板的二师姐,在这一刻,以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方式,莫名其妙地悟道了。

她又转头看着阳光下静静搭在晾衣绳上的那件竹青色外袍,落流星的外袍,忽然觉得心底好像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那勇气告诉她:

你既想又何必怕,既怕又何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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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找到独自躺在松荫下休憩的游平生,蹲在他身边,试探性地问:

“你说你每次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回浔庐郡,在庐山深处,找一位在山中酿酒的老朋友。你的这位酿酒的老朋友,是不是叫......”

“啊,你说那小子啊?落流星。落下的落,天边流星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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