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五·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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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有时比毒药更烈,比刀剑更冷。
温易冷懒洋洋地环视大殿内一圈,接着,摆了摆手,道:“我们已查出中毒的原因来自这花,料想寺中养这毒花这共犯不会自己站出来,我们也怕扰了佛祖清静,看在王吉长老尸骨未寒的份上,此事便罢了,我们不在寺中搜查。不过嘛......罚倒是要罚的。”温易冷收起笑容,寒光一闪:“檀香花寺,自今日起,收归寿春郡万颂宗,由浔庐郡览众宗代理管辖。”
凌绝顶站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口型似乎在说“死娘娘腔”,但是在温易冷转过身来的时候还是很识趣地朝他作了一个揖。没办法,势力大者是王道,纵使温易冷只是万颂宗的二把手,凌绝顶贵为览众宗的宗主也不得不向他俯首。
俺不宗虽然实力不强劲,宗门不富有,人丁也不兴旺,但好歹是浔庐郡官府认证过的、正儿八经的理事宗门,因此温易冷和凌绝顶都不得不忌惮他们三分。此时,看着依旧死死挡在扶寒刀身前的白良水,温易冷也不好使用强硬手段,只得先安抚道:“白姑娘名声在外,在下久有耳闻。只是扶寒刀只是一介莽夫,望姑娘莫要再被这残暴嗜血的山匪蒙蔽了。狼,是养不熟的。”
白良水静静地问:“王吉死了,檀香花寺收归万颂宗;如果扶寒刀也死了,扎刀寨将何去何从?”
温易冷愣了一会,没有马上回答。站在一旁的凌绝顶不耐烦了,“嗤”地笑出声,阴阳怪气地回道:“白姑娘,扎刀寨是土匪窝子,既然土匪头子死了,还能留着干嘛?在寨前给俺们弟兄们架上十几口大锅,现杀先煮,剜了心肝出来蘸着辣酱吃呗!”
大家心底都一阵恶寒。本来闻着凌绝顶手里龙爪血棠的香气就头晕,再加上他那张恶心的马脸上说出来的恶心的话,鱼龙舞这下胃里翻江倒海,紧紧抓着落流星的小臂,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扶寒刀看着白良水单薄却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感激她的信任,更心疼她此刻的处境。他深知,自己留下,只会将她和俺不宗也拖入这浑水,坐实了“勾结山匪”的污名。扎刀寨已风雨飘摇,不能再连累他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檀香、血腥,还有无尽的苦涩。他轻轻按住了白良水持剑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白良水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白姑娘,”扶寒刀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疲惫,“多谢。”
他猛地将她向后一带,自己则向前踏出一步,环视众人,抱了抱拳,惨然一笑,语速极快地说道:“扶某原本以为只要牺牲我一个就能保全所有人,但是现在我已知此计不通。江湖路远,各位珍重!”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起,如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苍鹰,猛地向寺院侧墙掠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追!”凌绝顶是武夫出身,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呼喊。墙根处埋伏的览众宗弟子们闻声,纷纷哗啦啦跃上房顶,呼喝着追去。
白良水下意识想动,却被郝不穿拉住了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不可。
温易冷不知是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还是没反应过来,一直望着扶寒刀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来。大家这才发现他的嘴角依然是浮着笑的,像一只永恒的面具。温易冷没再说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白良水一眼,接着跟郝不穿道声“失陪”就走了。
大家终于松了口气。
白良水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看着扶寒刀和温易冷离去的方向,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与痛楚。
鱼龙舞轻轻地问:“师姐,你要和扶兄一起走吗?”
白良水摇了摇头。
“那......你还留在宗门里吗?”
白良水下意识又摇了摇头,反应过来时,顿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知道,此刻强行留下扶寒刀,只会引发更大的冲突,他终究难逃一死。可是......让他就这样背负着污名亡命天涯?
不。
绝不。
她猛地转身,看向郝不穿和鱼龙舞,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师父,师妹,我要去查清真相,还他清白!”
私奔是逃避,是屈服于这污浊的算计。
正名,是抗争,是劈开这迷障,还世间一个公道!
鱼龙舞望着大师姐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到扶寒刀的无奈与悲凉,看到白良水的信任与担当,更看到那隐藏在幕后、翻云覆雨的黑手。
这江湖,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波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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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般浸染了庐山。
扶寒刀并未远遁,他只是摆脱了最初的追兵,隐匿在濢滜峰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断崖下。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天然石洞,是他早年偶然发现的避难所。只要他心情郁结,常常谁也不告诉,一个人来此地静坐,走的多了,夜里甚至不需要火把照明都能摸清楚通往此地的山路。
洞内阴冷潮湿,只有些许微弱的月光从藤蔓缝隙间渗入。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仍未停歇的搜捕呼喝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想他扶寒刀,一生虽落草为寇,却自问行事光明,劫富济贫,从未滥杀无辜。如今,却像只老鼠一样躲藏在这阴暗角落,背负着屠村的恶名。
但是好在后事都安排好了。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安排好了。
浔庐扶氏不止有他这一脉,有权有势的旁支也不少,只不过扶寒刀心气傲,从来不肯和他们多来往。但是自从他下定决心要让后辈们弃武从文的时候起,他便开始暗地里亲自舟车劳顿地去拜访他们,无论多么低声下气卑躬屈膝的模样他都愿意做,只要那些远房族亲肯收留扎刀寨的小辈们一起做生意或者打下手。更小一点的晚辈们正在读书,他也打点好了昭湘郡的岳麓书院进学的事宜,旁边也有一处祖居,到时候孩子们可以跟着扎刀寨的老一辈过去住。至于之前劫富济贫的时候救下的女眷们,扶寒刀动了压箱底的积蓄给她们在昭湘郡买了一栋小楼,可以自己做女工做裁缝养活自己。
从他听到和自己有过节的乌泥冲全村人都被杀的消息时起,机敏的扶寒刀就已经猜道,是时候了。他在地窖里拿出最好的酒,和弟兄们买了最多的肉菜,让全寨上下大摆筵席吃了一整晚。天亮时分,扶寒刀搂着堂弟扶青的肩膀,问他:
“扶青,你醉了吗?”
扶青虽然喝了酒,但是仍然十分清醒,于是便摇了摇头。
“很好,扶青,很好。你的酒量很好,你的人品也很好,自小我们兄弟二人结伴长大,哥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乖孩子,长大了也成了一个很好的二当家......”
扶青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惊恐地看着扶寒刀。扶寒刀搂着他,表情依然是云淡风轻的笑容,但是眼睛里已蓄满了悲伤。他附在扶青耳边,轻轻地说了扶青此生永远不能忘怀的话:
“刀要断了,寨要亡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扶青,按哥之前安排的去做,把所有人都安顿好。咱们都是没爹娘的人了,扎刀寨就是我们的家,所以寨子上下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能少。天亮就启程,除了必需的干粮以外所有大小行李都不要带,越快离开越好......再去拿一杯酒来吧,你辛苦了,哥先敬你一杯。”
扶青哭了。篝火照着他的泪痕,泪痕里也有着血一样的火光。
兄弟二人相对着喝完了最后一杯酒,扶寒刀笑了,伸手抹去了堂弟脸上的泪水,道:“哭什么?这可不是诀别酒,是你的喜酒!哥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你娶媳妇,就提前喝了吧!”
说完,又从怀中抛给扶青一小袋银子,道:“给你们随的份子钱,可不能乱花啊!”这句话是扶寒刀留给扶青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天明登前途,唯见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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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
很轻,却极其熟悉。
扶寒刀猛地抬头,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月光勾勒出一个窈窕而挺拔的身影。是白良水。
她去而复返,手中还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和一壶水。
“你......”扶寒刀喉头哽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来干什么?你师父知道你来找我吗?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扶寒刀有很多很多话想问,但最终强行按住突突跳的小心脏,一句话也不好意思问出口。
月光下突然降临的白良水,啊,仙子一样的白良水。白良水本来就皮肤白,在月光照耀下,更是白的隐隐发亮。扶寒刀忽然很害羞,很局促,不好意思直视,觉得这个来了无数次的小山洞好像突然变脏了,变的无处落脚了,变得好像哪里都配不上白良水。
白良水却对此浑然不觉,她走进山洞,自然地将包袱和水壶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动作稀松平常得仿佛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她看着他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轻轻地开口:
“快吃。”
扶寒刀乖乖坐下来,乖乖地“哦”了一声,乖乖地打开包袱快吃。山洞里黑漆漆的,扶寒刀吃到嘴里才发现,啊,原来是饺子!猪肉鸡蛋馅儿的,还是热乎的!旁边还有我最爱的辣椒酱!
白良水噗嗤一声笑了:“哎,还是慢点吃吧,细嚼慢咽,我又不跟你抢。”
扶寒刀又乖乖点头,乖乖地“哦”了一声,乖乖地放下木盒慢慢吃。
山洞里真静,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久到扶寒刀的饺子都快吃完了,白良水终于轻轻地说:“扶寒刀,我并非来与你私奔的哦!不要太自恋。”
扶寒刀心中一紧,差点被饺子呛死。赶紧喝了一口水顺了顺,随即又释然了。这才是白良水。
他没有马上回话。
“我是来告诉你,”白良水的目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寒夜里的星辰,继续道:“我相信你。但我不会跟你一起走。如果我和你一起走了,就是私奔,就是变相坐实了你畏罪潜逃。所以我要留下来,查明真相,揪出真凶,为你正名。”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悠悠天地,何其广阔。你若信我,便暂且忍耐,保全自身。待我洗刷你的冤屈,你我自有重逢之日。”
一个人硬扛着巨大的压力安排好扎刀寨所有人的退路时,扶寒刀没有哭。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扶青最后诀别的时候,扶寒刀没有哭。站在檀香花寺的大殿上魂游天外,听温易冷说三日后要杀了他时,扶寒刀还是没有哭。
但是听完白良水说的这番话,扶寒刀哭了。仗着天黑看不出来,扶寒刀一边吃最后几个饺子,一边在碗里噼里啪啦地掉眼泪。
结果还是被直来直去的白良水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扶寒刀,眼泪会反光,我看见你在哭哦~”
扶寒刀十分嘴硬地辩解:“没有啊一定是辣椒酱呛到我了。”
白良水笑眯眯:“啊,是吗?你没哭就好。好可惜啊,如果真哭了舍不得离开姐姐我的话,其实可以被姐姐抱在怀里安慰一下的。”
扶寒刀十分没骨气地张开双臂:“是的姐姐我确实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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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寒刀,鱼龙舞和落流星有临别礼物送给你。”
“是什么?”
“是一句话。啊不,应该说是一句诗。”
“什么话?啊不,什么诗?”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不死......会相逢。”扶寒刀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胸膛间仿佛有暖流涌过,冲散了之前的冰冷与绝望。是啊,天地虽大,只要活着,只要信念不死,总有拨云见日、再度相逢之时。
重逢之日......扶寒刀望着白良水,白良水也望着扶寒刀,两个年轻人的眼睛都闪闪发光。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他的手沾满风尘,而她的手,应该握着干净的剑。
白良水却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冰冷的手指,一触即分。“平安,保重。”
没有更多的言语,她转身,再次融入洞外的夜色之中,如同来时一样悄然。
扶寒刀看着空空如也的洞口,感受着指尖残留的、短暂的温暖,心中的彷徨与悲愤渐渐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取代。他不能死,他要活着,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等到与她重逢的那一刻。
他打开白良水留下的包袱,里面是几张干粮,一些金疮药,还有......一朵被小心压平的、洁白的山茶花。正是萧湘雨门前出现过的那种重瓣白山茶。
他握着那朵花,仿佛握住了整个寒冬里唯一的暖意,与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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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不眠人不止两个。
鱼龙舞独自一人,没有点灯,坐在俺不宗漆黑的院落里,望着夜空中疏朗的星辰。
落流星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给她披上了一条厚坎肩,又递给她一碗温好的酒。“喝一点点,可以驱寒。”
鱼龙舞接过,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带来一丝暖意,却化不开心中的沉重。“师姐她......我好担心。”
“事在人为。”落流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幕后之人布局精密,不会轻易留下破绽。但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白良水心志坚定,剑心通明,或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东西。”
“扶寒刀......可惜了。”鱼龙舞轻声道。她想起那个落拓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汉子。
“只要不死,总有希望。”落流星望向深邃的夜空,仿佛透过层云,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或者未来。“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相信’二字。白良水信他,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鱼龙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落流星,你相信......这幕后黑手,最终会伏法吗?”
这一幕好像半个月前,鱼龙舞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问落流星:“落流星,你说,这世上好人有好报吗?”
落流星转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如同刀削,眼神深邃如潭:“我相信,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或许会迟,但不会缺席。”
他的目光落在鱼龙舞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就像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我想找的人,厘清我想厘清的仇。”
鱼龙舞的心轻轻一颤。她第一次在落流星眼中,看到如此清晰外露的情绪,那里面藏着深不见底的过往与执念。
夜风吹过,带着远山的草木气息。
天地悠悠,众生皆在棋局之中。
有人仓皇出逃,有人仗剑追凶,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布局。
但只要不死,只要那一点信念不灭,终有在这茫茫天地内,再度相逢,清算总账之日。
鱼龙舞那碗酒只喝了一半,落流星接过来,喝完了剩下的一半。庐山已开始下雪了,他们并肩坐在黑夜中,靠在山门前,等一个风雪夜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