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台风夜的鬼魂
“失踪了?”
清见下意识往窗外望去。雨声又回到了这个世界,行道树鬼影般狂舞,暴雨在窗上炸开大朵大朵的水花。
失踪了,在这种天气?
“刚才还好好躺在床上的……明明她的伤到现在也没好……”保健老师用力吸了口气,微微哽咽,“这下该怎么办……”
“联系过警察了吗?”
“这就联系!”
“那拜托你了。”他喃喃地说,挂断电话。
清见走到窗前,按着窗玻璃,感到手上巨震。狂风哭号,仿佛风中藏着千百只恶鬼。
他想做什么?清见猛地一惊。去到那雨里吗?可是,该怎么过去?那雨大得连电车都停运了。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其他人找不到的,难道他就找得到?
再说,这事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那家伙受伤也不是他的错,他还送她去保健室,该尽不该尽的义务他都尽了。事到如今,还要他为她做什么?
哪天我要是走丢了,就拜托清酱找回来喽?可是又想起来这句蛮不讲理的话。
好像那家伙冥冥中已经预料到了似的。
他攥紧了拳头,越是这时候那些不想要的记忆就越往脑子里窜。他想起她说“好久不见”时,那份藏不住的欣喜。他想起她说“是我啊是我啊”,惊慌失措。他想起她说“我的时间大概也不多了”,低着头,眉眼里其实尽是忧伤,只是他没有留心。
他又想起她向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乖巧的,无声的——
“再见”。
不是待会见也不是明天见,而是再见。
没有约定下次见的时间,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清见发着狠盯着窗外,像是要用眼神洞穿那雨夜。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正迷失在无边的黑雨里,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孤零零地,彷徨无助?
那样一个人……会害怕吧?
回过神来,他已经骑行在暴风雨里了。
街上雨流奔腾如河,清见逆流而上,车轮切开河面,掀起一人高的水墙。脚边瀑布直泻大海,巨浪翻腾,仿佛雷霆在脚下轰鸣。眼前一片黑茫茫,狂风、暴雨,还有自己的呼吸不断拍在脸上。
风力越来越强了,过不了多久台风就要登陆了吧?
还赶得到吗?到了又该怎么办?这些事现在都顾不上了,反正回头已不可能。他抹了把脸,只管死命地骑。
骑到校门口,只见大门洞开,门前停着辆警车,警灯仓惶。几个人正围在车边急切地说着什么,有人注意到了他,连连打着手势叫他离开。
“作业忘带了!”他心一横,加速冲过去。
“喂!你——”后方的叫喊瞬间被风雨吞没。
清见把自行车丢在车棚,跳下来就往教学楼跑。雨披刚从头上扯下,立刻被强风卷走,明黄色的影子旗帜般招展,转瞬即逝。顾不上了,他连室内鞋都没换,一头冲向楼里唯一还亮着灯的房间。
保健室。
“老师,”他拉开门,看见保健老师双手抱头坐在桌前,披头散发,“找到了吗?”
“都不见了……”她没注意到他似的。
“发生了什么?”
“这个也是……那个也是……”
“冷静一点!”他抓住她的肩膀。
“为什么……非要乱跑呢?”她一动不动,像是座冰雕。
清见决定不再理会她,转而走向那转校生白天躺过的病床。床边没有脚印,床上有人待过的痕迹,被子下几处零散的血渍,床头柜上空无一物,床头柜下一只垃圾桶。
他看向垃圾桶,微微一怔,里面丢满了血染的纱布。
他记得那家伙根本就没受很重的伤,怎么会流这么多血?难道这就是她的“绝症”?但是,还是有哪里不对……
他摇摇头。这些现在都不重要,首先要找到她的去向。保健室的门平时是关着的,还有保健老师坐在边上,要从那里溜走应该比较困难吧?下午他们一开门就被察觉了。那么会是窗户吗?他拉开窗帘。
窗上一排黑铁栅栏。
不对劲……从一开始,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清见无声地回头,看向桌边的保健老师,后者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是颓然抱着头。
不要胡思乱想了,冷静下来!他用力按按额头。要追踪那家伙的足迹已无可能,那么想想她会去哪?说实话,她的事他实在是一无所知,对于她会去哪里也毫无头绪,偏偏她不知怎地就对他那么有信心。
硬要说和她有过交集的地方……
先去教室!他冲出房间。
保健室里又静下来,只听见外面狂风暴雨。灯光颤动两下,保健老师缓缓抬头。
“你……要去哪里……”她黑着眼眶,把脑袋拧向门口。
声如蚊蚋。
清见从西楼梯跃上4楼,走廊里阴风阵阵,灯管一根根亮得惨白。明明哪都见不到人,却哪都是乱糟糟的人声。他从一间又一间教室边上跑过,每间教室都亮得刺眼,但每间教室都没有她。
“那个新来的,你在吗?”他边跑边喊。
这么没头没脑的话谁会应呢?他忍不住自嘲。想来真是可笑,这么急切地找着某个人,却连某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想喊她时,连名字也喊不出来。
出什么事了……
——陌生的声音。
清见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连寒毛也立了起来。刚才那句话他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像用皮肤感受风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感受”到的。
他望向走廊那头,天桥门边上的窗不知何时被打破了,窗框下鲜血和碎玻璃洒了一地。整个走廊的风都在从那扇窗户灌进来,风里有人尖叫,有人在哭。
好像有人摔下去了……声音超响的……好多血……别过去……你看那边那家伙……他没事吧……
越是往前走,那些声音听得就越真切,仿佛它们都是被风从遥远的地方送过来的。
喂,这都是你的错吧……说话啊……保健老师来了……不要怕……老师,已经……
清见把手搭上窗框,透过雨幕向楼下看去。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保健老师严厉的声音。
“没什么,我只是……”他回过头,语塞了。
保健老师飘在楼梯口,一袭白衣,活脱脱一只女鬼。漫天的黑发藤蔓般疯长,仿佛他误入了哪里的热带雨林。
清见觉得他大概终究是疯了,否则无论如何也没法解释眼前的异状。这一天遇到的尽是不合理的事,这件事反倒是最合理的。
但是怎么可能?他的大脑无情地嘲笑他。就他这自我怀疑的份,也配自称疯子?
他举起双手,反正自己也无计可施,只能先试着稳住她再说。
“不做什么。”他偷瞄一眼身后的东楼梯口。
“别乱跑,上面危险。”她的语气确实缓和了一点,“乖,过来。”
清见看着“保健老师”的长发缠住走廊里的各处突起,微微绷紧,她缓缓飘来,向他伸出一只手,明亮的灯光照着她的笑容。
像是只收网的蜘蛛。
“明白了。”他后退半步,“不劳费心,我这就下去。”
玻璃片在地上刮出锐响,他赶紧停下动作,只见“保健老师”抽搐一下。
“下去?下哪里去?”笑容还未消失,她的脸色已经冷下来,两副相反的表情抽象画般拼贴,“为什么……要下去?”
说错话了!清见转头就跑,身后是数不清的箭矢似的破空声。
谁的脚步鼓点般赶来。
“危险!”熟悉的声音奔向他的耳朵,有人从旁撞进怀里,把他一头扑倒。
恍惚间,清见又闻见了那股久违的青草气息。
混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太好了……还是……赶上了呢……”那家伙勉力把自己从他身上撑起来。他看见她的嘴角,还有鼻子,都不住流下细细的鲜血。
“你……”清见怔怔地往下看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上百根头发刺穿了她的身体,她胸前漫出一大片鲜红的血渍。
“嗯……是我啊……”她虚弱地笑笑,终于瘫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