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反正我的时间大概也不多了……」
“喂!”他奔下台阶,转校生躺在底下,睁着双大眼望天。
清见觉得自己也许该把她扶起来,但又不敢伸手。那女孩像个磕坏了的瓷娃娃,似乎一碰就要碎了。
“没事吧?”他在她面前晃动两根手指,“这是几?”
“一……”女孩喃喃地。
这下好了,彻底傻了。
“一个笨蛋啊!”那货猛地扑上来,一把把他按在台阶上,“清酱你怎么了?是摔傻了吗?”
清见被压在下面有点凌乱,好像自己真的是傻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躺在地上?刚才……是谁摔下去了来着?
“你怎么把我忘了啊?是我啊是我啊!”她带着哭腔使劲摇他肩膀。
怎么回事这老套的诈骗话术?骗子还是个武斗派……下一句是不是要说“人家业绩很差的拜托这位客人乖乖上当哦,不然人家就只好给你一拳很难为情的啦”?
“别摇了别摇了……”他抓住她的双腕,“再摇脑袋就掉下来了……”
“掉了才好呢!那些事怎么能忘了呢?我们明明是一辈子的玩伴啊!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家家,你还让我扎小辫,你还陪我上厕所,你还给我当沙包呢!”
这家伙还是个前不良吗?可真够不得了的。等等……刚才是不是混进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骗人。”他掰开她的手,“我要是陪你上厕所,难道不会被轰出去?”
“才不会!那时的清酱超可爱的,长得女孩子气又黏人。哪像现在,你都……你都长得比我高了,”她转而扒拉他的脸,眼角噙泪梨花带雨,“这让我以后还怎么欺负你嘛!”
你脑子真的没摔坏吗姑娘,要哭的应该是我不是你吧?
不对,为什么要以那家伙说的胡话为前提啊?说到底那些事情根本就没发生过!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他用力把她推开。
“那都是清酱太健忘的错吧!”她不依不饶。
“谁是你的‘清酱’啊?”好在转校生虽然气势汹汹,体力上还是稍逊他一筹。一挣脱出来,他拔腿就走。
“等等!”
“还有何贵干?”他头也不回。
“我脚崴了,扶我。”
清见险些也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我有哪里得罪过你么妹子……为什么要自顾自地跑过来自顾自地摔倒又自顾自地要人扶啊?你明明神气活现得很嘛!
“疼吗?”他扶她起来。
“有点……”
“我送你去保健室。”
“嗯?那麻烦你了……”
她把手臂搭到清见肩上,很自然地就贴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
女孩一脸惊恐。
“怎么怎么?我很臭?”她转头闻自己腋下。
“那倒没有,只是我不喜欢和人接触。”
“太好了,吓死我了……”
不过也没预想中那么讨厌。暖风吹来,他闻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青草香,感受女孩的肌肤和汗水,还有体温……
真的很热。
这家伙哪来这么多汗?好像一整个太平洋都从她身上流过去了。她不是用一个中午把学校里里外外都跑了个遍吧?最后才找到那个偏远的角落,在他面前停下。
所以才会说是他藏在那里的错。
这么想来真是幅感人的重逢场景,只是不知道他这个路人怎么就混了进去。
“清酱真的不是清酱吗?”
“不是。”
“既然是清酱这么说的……那就不是吧。”
这什么弱智对白?
“那……给您添麻烦了呢。”女孩的声音难得低了下去。
“没关系。”听她说得委屈,他多少也有点过意不去,“你在找小时候的伙伴?”
“嗯,以为他需要我,就回来了。”
“那你自己的事呢?”
“没关系的,反正我的时间大概也不多了……”
“为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笑笑,“说了奇怪的话呢,别在意。”
时间不多?什么意思?难道说她得了什么绝症,要在死前完成未了的心愿?但是,看她这副元气满满又神经大条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得绝症的人。
除非神经大条也算绝症。
“不好意思——”到了保健室,他拉开门正要喊老师,突然感到肩上一轻。一个头发凌乱的白大褂女人已经把转校生扶到了床前。
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有好几处擦伤,但没有骨折。”保健老师一边检查,一边连连发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有没有想吐的感觉?发生了什么?”
“还好啦,”那家伙躺在床上还蛮不好意思,“就是摔下去了而已。”
“摔下去了?”保健老师的手顿了一顿,“为什么?几楼?为什么……要摔下去?”
“为什么嘛……我也不知道啊……”
“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要说烦心事的话——”
“老师,”清见忍不住打断她俩,否则话题就要愉快地歪到南极洲去了,“这家伙只是绊了一跤,从台阶上摔下去了而已。”
“是这样吗?”保健老师神色严厉。
“嗯!”那家伙一脸无辜。
“那就好……”保健老师疲惫地揉揉一对黑眼圈,松了口气,“我帮你处理一下,下午就不要去上课了。”她转头看清见,“你是?”
“同班的牧之原。她的情况我会帮忙转达的。”
“那拜托了。”她又递给转校生一个笔记本,“写一下家里的电话,有事好联系——躺着写,不要坐起来。”
“哦哦……”
片刻间,保健老师端着医用品又赶了回来。在她拉上帘子前,女孩合上本子,无声地说了句“再见”。
清见突然想起来,其实她乖巧时还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女孩,难怪来到班上的第一天就这么受欢迎。
要是不会说话就更好了。
等走到教室,上课铃早敲过了。他简略说明情况,回到自己座位。老师继续写板书,教室里弥漫着吃惊的低语,清见不经意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气预报没说错,第二节课上到一半,他就看到乌云的边界从头上一线推了过去。吊扇静下来,老旧的日光灯管跳闪,空气沉得像是黑铁。
“去部室不?”放学后,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
“算了吧,看这天气……”
清见看着面前的空位。那家伙应该还记得要早点回家吧?但想到她那副冒失样……要去看一眼吗?
“我们要去保健室探望,你来吗?”邻桌走到那空位上,“毕竟是你帮的忙。”
“不必了。”他挎上书包。
“是吗?那随你。”她转身喊,“他不去,我们走吧!”
出了校门,清见沿着岸边的小路骑车回家。冷风扑面,路过的窗玻璃哗哗地响,混浊的大海不安地搅动。下面是海上面也是海,数以亿吨计的雨水悬在头顶,铅色的怒云海一般地翻涌。云间海燕飘摇,地上每个人都急着回家。
等他到家热了昨天的剩饭吃掉,暴雨终于落了下来。清见想起自己卧室的窗忘了关,上去看见风吹了满间的落叶。
所幸雨还没怎么泼进来。他走到窗前,窗外雨流如墨,满世界都是雨声。路灯眨着眼,车站喇叭无力地喊“……受台风影响,电车将提前停运,请市民……”
他拉上窗,把世界关在外面。
地上倒扣着本旧相册。他捡起来掸掸灰,反过来翻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那头站着男人女人和半大的女孩,最边上还有个不起眼的孩子,所有人都面目模糊。
清见看着最小的孩子怯生生地牵着大女孩的手,额发垂下遮住了眼睛。那就是小时的自己吧?他哑然失笑,这么看他那时确实挺像个小女孩。那些事久远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不知怎么就被那家伙猜中了。
明天再问问她吧。
走廊的电话孤零零地响起。
这个时候了,谁还会给他打电话?总不会是没谱的老姐突然想起来要提醒他注意防风?清见穿过阴暗的走廊来到话机前,号码是陌生的。
“牧之原家。”他摘下话筒。
“啊?”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女声,“不好意思,我可能打错了!”
有点耳熟。
“等等,”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是保健老师吗?我是下午上课前来过的那个牧之原。”
“哦,是你啊……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女生在吗?”
“不在。”
“这样啊……我让她留下家里的电话,结果她写了你的。我还以为……”
清见愣住了。他之前是看见那货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什么,但是写的东西他看不见也没在意。那怎么会是他家的电话?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马上回过神,“她发生了什么事吗,老师?”
电话那头两秒的迟疑。
“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