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雨夜(上)
接近午夜,这场雨半点停息的苗头也未有。伴随着这场滂沱大雨的是不知分寸的狂风,它毫不留情地刮倒一片又一片垂吊在树枝上的叶子。成群的落叶与树杈摊在水泥地上,而少数的杂枝杂叶混着淤泥堵在下水口,等待着它们最后的结局。
何氏姐弟二人撑着伞,伫立在解剖中心的大门口。
何风:“解剖中心?”
话音未落,门口粗重的声音喊道:“来干嘛的?”
是名保安,他穿着老式的军用雨衣,晃了晃亮堂的手电,溜着一口本地方言,按照模样来看,像是个硬朗的老头。
何雨举高雨伞,另一只手则招着:“柳大爷,是我,何雨。”
柳大爷原地愣了几秒,何雨继续加大音量:“您给一岚打个电话就明白了。”
柳大爷这回应该是听清楚了,扭头回到保安室内,用一旁干到发硬的红色毛巾擦擦手上的雨水,随后按下大门开关。
“嘎吱嘎吱……”许是设备老旧的缘故,卷帘门发出刺耳难忍的声响,如同一只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叫。
何雨沉着脸:“时间不早了,快进去。”
她抵着逆风,加紧步伐,跨进水坑,水渍跟着四方溅起。
而何风生怕追丢了她,斜着伞身,免得雨伞挡住视线。
大约三分钟后,二人来到了一栋老楼的第五层楼道内。
何雨打开手机,给备注为一岚的账号发送出一条信息:
我在你单位的老楼,5层,带一壶白酒过来。
何风喘着粗气,一手撑着掉漆的墙壁,问:“怎么了这是?”
何雨两眼阴沉地瞪着,接着亮出手机的备忘录,上面有几个大字:
周围有人,别说话。
何风汗毛瞬然拔起,觉察背后有不知名的“东西”盯着他,刚要说出口的话像一颗核一样,一下子全咽了回去。
陈年粉尘飘扬着,何风的鼻腔似是有根棉线挠了又挠,他想着打两下喷嚏,又不敢制造太大动静,之后的楼道只剩他重重的呼吸声。
何雨从伞柄处掏出一把刀子,刀尖朝侧递向何风:“拿着。”
何风不敢多想,接过刀子。
这刀的造型倒是小巧,也就一根半食指的长度吧。在本就昏暗的楼道内,刀刃闪着银光,显得这把刀子冰凉凉的,触感上酷像快入冬时湖里的鱼鳞片。
“何雨。”这一下女声从身后传来。
迎面走来的是一位与何氏姐弟年龄相仿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白色医服,身材高高挑挑的,走到人面前的时候隐约感受到一股体香,非要用一种东西形容的话,就是隔夜的米酒,微甜中带着糯糯的米香。
“一岚,我的高中同学。”何雨对何风介绍。
何风礼貌性地打招呼:“你好,我是何风,何雨是我的姐姐。”
一岚未回应,不急不缓地对何雨问:“发生什么事了?”
何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先带我去看看尸检结果。”
一岚转身:“跟我来。”
何风时不时回头:“姐,你是不是经常来这儿。”
何雨:“害怕了?再等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回家了。”
一岚:“何雨,找到地方了吗?”
何雨:“是个老地方,十年前就拆迁了,现在住那儿的都是些贫困户,人杂,不好下手。”
没走几步路,三人进入解剖区。一诺开灯,管状长灯一排接着一排闪烁亮起,整个解剖区虽说明亮了,但身处这样的空间,总会有头皮蠕动的错觉。
何雨:“一岚,说重点。”
一岚走向中央的解剖台:“死亡时间为10月16日1时至7时,死者患有‘腹膜假黏液瘤’,病因不明。”
何风:“这是什么病?”
何雨:“这是一种腹部疾病,罕见,我记得20世纪的某位巨星就不幸得了。”
一岚戴上防护手套,掀开一半的遮尸布:“过来看,肚脐左侧。”
何雨:“小风,你觉得这像什么?”
何风瞧着这块灰白皮肤上的图案:“像是蝴蝶。”
一岚:“死者身上的这处图案是传统纹身。”
何风:“中间是不是有个圆形的伤口?”
何雨:“看样子是用烟头烫的。小风,以你的画图经验来看,这个蝴蝶有什么寓意?”
何风:“看蝴蝶的款式,不像大众款,应该是定制类型。蝴蝶象征着重生,爱情,自由等等,单看这个图案并不能看出什么别的。不过,既然是定制款,这个纹身的主人一定有她想要表达的东西。”
何雨的眼珠来回动了两圈,大概是熬夜的缘故,她的双眼有些发涩。
何风:“姐,这个尸体是谁?”
何雨:“她以前是三中初中部的学生干部,名字叫张小娟,有次你来学校找我,就是她带的路。时间这么久了,你应该没什么印象了。”
一岚:“除了那块纹身,死者体表上还有三块伤,分别在额头中央、左侧脸颊和右小腿外侧。”
何雨:“一岚,给我副手套。”
一岚:“东边柜子里有。”
何雨倒也没废话,走回解剖台前的这工夫已经将手套戴好了。
何雨将另一半的遮尸布一把掀开,一具裸露的女体赫然出现在眼前。
何风惊讶之余还有些避讳,将头压得实实的,盯着不停颠动的双脚。
何雨将三处体表伤痕端详了好几番,最后用手机拍摄下:“一岚,三处伤痕的成因都清楚吗?”
一岚:“额头处可以确定是平面硬物反复撞击所致,脸颊的几道印子像是抓痕,但是并没有发现可疑皮屑。而小腿处是两个小孔状痕迹,周围有瘀血。根据实验数据,初步判断是蝰蛇类咬伤。”
到此为止,一岚的冷静从容与职业素养是无疑的。可与其他相关从事者相比,她身上多着与职业无关的淡漠。她的心境好像永远是疏离的,那是一片大雾四起的无人之地。
何雨:“最终死因是蛇毒吗?”
一岚:“是。”
何风:“姐,为什么你觉得是蛇毒?”
何雨:“额头上的伤虽说多次撞击,但从伤口严重程度,还是能看出致伤者心存理智,估计是整了两下也解气了,所以松手了。而脸上的几条印子如果能致死的话,大概率就是感染所致,但这几道印非常浅,也没有化脓溃烂的情况。所以,综上,排除前两种,就只剩最后的蛇毒这一种了。”
一岚面对着何雨:“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的话,说不定我们会一起共事。”
何雨:“现在不就一块儿共事了吗?”
一岚的眼中流露出鲜有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凛冽的样子说:“重要点就这些,完整的尸检报告我会在12小时内发给你。”
何雨:“差不多了小风,开车回去吧。一岚,忙完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