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分感谢各位的配合,山下还有工作,我们得赶紧回去。”张新史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晓彤,用眼神示意准备离开。
陈婷向前送了半步,脸上露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微笑:“辛苦了,下山走步道多注意安全。”
走向步道口的短暂路程中,张新史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陈婷那张明艳而淡定的脸。‘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到了这个年纪,却能美得如此出乎其类、拔乎其萃。那份从容气度,那种历经世事却不见风霜的明澈,真是应了那句话——撷来芳华成至真,岁月从不败美人。’
张新史没有回头,率先踏入了步道口。
李晓彤紧随其后。
很快,步道就再次被黑暗和寂静包裹,两人手中的手电是唯一的光源。
向下走了一段距离后,张新史放慢脚步,扭头对身边的李晓彤说“除了今晚活动的基本信息、人员名单这些常规记录,你在上面询问的时候,有没有其他收获?或者观察到什么不寻常的细节?”他的声音在幽静步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晓彤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丝汇报工作的严谨:“没什么意外的收获。我核实过,今天活动现场来的客人确实不少,根据他们的预约记录和工作人员估算,今晚来了将近200人。不过我上去的时候,客人们已经都离开了,只剩下负责人陈婷和她的十几名员工留守。”
张新史点点头。
李晓彤整理了整理思路继续说:“据了解,烟花燃放期间整个营地人声鼎沸,音乐声、欢呼声很大,现场光线也复杂,人员流动性和混杂程度都很高。所以,我的判断是就算当时真的有人悄悄靠近甚至短暂穿过步道口,或者从营地其他视觉盲区进来再离开,以当时的环境和工作人员的注意力分配未必能能及时发现并留下印象。”
“我也觉得他们说立了牌子不会有人上下步道有些太绝对。”张新史说。
“但是……”李晓彤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分享推测的意味。
这声“但是”立刻抓住了张新史的注意力。
“但是什么?”张新史问。
“我是觉得这案子和营地好像……”李晓彤觉得自己可能思考的还不够成熟。
“你是不是觉得这起案子跟营地的关系可能不大?”张新史大概猜出了她的意思。
“你也这么觉得吗?”李晓彤语气轻快了一些,然后又立刻收敛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不成熟的感觉,目前缺乏证据支持。”
“我也有点儿这种感觉,但不多。”张新史先是肯定了她的方向,并补充自己的观察依据,“说实话,走这一趟步道确实挺费时费力的。如果凶手的目标或凶手本人就是营地里的人,选择在这样一个需要长途跋涉且营地自身有一定安保意识的地方作案,似乎风险不小。但报警人又都确认之前没有在省道附近看到那辆被焚毁的车,所以凶手还有一种可能是随机或者恰巧选择了这片相对偏僻,靠近省道,便于快速逃离的石滩作为杀人抛尸的地点。”
“你分析的对,咱们英雄所见略同!”李晓彤忍不住轻声附和了一句,随即正式地自我介绍道:“同志你好,正式认识一下,小南山派出所,李晓彤。”虽然之前张明亮介绍过,但此刻更像是同行间的正式交流。
“相逢何必曾相识,”张新史也文绉绉地回了一句:“市刑警队,张新史。”
“新史?”李晓彤对这个名字有点好奇,“哪个史?是‘开始’的始,还是……”
“是‘历史’的史,”张新史解释道,语气带着点自嘲,“家里老爷子起的,大概希望我能开拓点新的历史吧,不然你以为呢?”
“哦,明白了。幸会幸会,张警官。”李晓彤微微一笑,在略显陡峭的台阶上主动停下步子,郑重地伸出手。
张新史也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严肃地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握手之后,两人继续沿着步道往下走,他们的讨论也愈发深入。
李晓彤大胆地推测道,“如果凶手提前知道今晚这里有这么盛大的烟花活动,人来人往,他都不一定会选择来这里焚尸。被发现的风险太大了,不符合隐匿罪行的逻辑,所以就应该是随意的、巧合的选择了这里。”
张新史却又提出了反向思考:“不过,反过来想,凶手也未必不能利用这一点,这辆车也许就隐藏在附近,或者这辆车就是从你们南山区开过来的时间也完全充裕。凶手可以在工作人员上山后开过来作案然后再返回营地随着人流、车流离开,或者他已经返回了你们南山区也说不定。”
李晓彤表示同意:“我觉得可能性挺多,虽然这里离市区比较远,但凶手完全可以在车上放一辆折叠电动车。作案后,骑着电动车沿着省道或者一些乡间小路离开,轻轻松松就能回到市区或者我们南山区的某个落脚点。又方便、又快捷、还好隐蔽,几乎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嗯,折叠电动车确实也是条思路。”张新史肯定地点点头,这符合单独作案、轻装简行的特征。
“不过,如果要返回营地再撤离,这里有个关键问题——就是凶手很可能不止一个人。不然,一个人要同时倒腾两辆车难度太大了。至少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一个人如何能事先把A车停在营地,然后开着B车(凶车)去作案,最后再独自返回营地开走A车。这个流程在时间和空间上,对单独作案的凶手来说难度太大。”李晓彤指出了问题所在。
“你的想法是如果他是单独作案,就更倾向于使用电动车这类灵活且易于隐藏的交通工具直接逃离。如果他有同伙,那么先返回营地再利用某种方式撤离,这种可能性也很大。”
“嗯。”
“今天是七夕夜,营地里都是成双成对或者集体活动的人,如果凶手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么他的同伙一定就混在今晚营地的客人或者工作人员之中若无其事地参与活动,直到接到信号或者找到机会一起离开。”张新史说。
李晓彤顺着这个思路又提出了一个假设:“又或者,那辆被焚毁的车本身今晚就停在营地的停车场里!凶手因为某种原因临时起意,激情杀人。然后又当机立断,将尸体放到车后开到山下石滩连车带人一并焚毁,然后再假装无事发生地返回营地随着散场的人流一起离开?这样就能解释车辆为何在特定时间窗口出现。”
张新史回应说:“照你这么说,既然存在临时起意、激情杀人的可能性,那么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可能性也同样存在。”
“如果是蓄谋已久,那凶手,很可能就藏在今天的客人中,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张新史缓缓点头,目光扫过步道两侧幽深的林木补充道:“更准确地说,是藏在今晚所有身处营地的人中。无论是客人,还是工作人员。”
李晓彤的思维继续发散开来:“那可能性就太多了!比如……就像《东方快车谋杀案》里演的那样,一整个帐篷底下,十来个人精密策划,合谋杀死一个人!”这个比喻虽然有些戏剧化,但确实点明了集体作案的可能性。
张新史从现实操作层面提出了质疑:“十来个人?目标太大,环节太多。人多嘴杂,说漏嘴、出现叛徒、或者某个环节出个小岔子的可能性呈几何级数增长。对于一起谋杀案来说,这种规模的合谋,风险太高,可能性较小。”
“那就缩小范围。”李晓彤立刻调整假设:“比如一桌三人精心策划或者两桌各两人互相配合,甚至是一个人主谋,一个人协助……等等情况,就都有可能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勾勒出各种小团体作案的可能图景。
“嗯,都有可能。”张新史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调侃看向李晓彤:“不过,你刚才说‘英雄所见略同’,我还以为你是倾向于认为凶手跟营地这边关系不大呢?你这头脑风暴了半天说的都是营地人员作案的可能啊。”
李晓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是‘略同’嘛!细节上还是有各种可能的。其实单从现场环境来看,这片石滩并非完全独立的荒郊野岭,它通过步道与上方的营地紧密相连。营地本就应该是最先、也最值得深挖细查的核心区域之一。凶手利用营地活动作为背景或掩护,是完全有可能的。”
“当然不能轻易排除今晚所有参加活动人员的嫌疑了。”张新史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唉,我怎么觉得咱们好像分析了太多种可能,方向太多了反而有点无处着手的感觉。”李晓彤说。
“不能这么说,”张新史立刻否定了这种消极情绪,他振作精神:“我们还是分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可能性,至少把侦查的棋盘铺开了。哪些路可能走得通,哪些路可能是死胡同,心里大概有了个谱。接下来只要结合车辆本身的线索比如车架号、发动机号、车主信息等进行追查,说不定这案子就能很快找到突破口迎刃而解了。”
张新史说着停了下来,带着笑意看向李晓彤:“更重要的是,这深更半夜的,咱们走在这黑漆漆、静悄悄的山路上,要是不找点话题边聊案子边往下走,你不害怕呀?!”
李晓彤闻言,非但没露怯,反而挺直了那本就娇小的身板一脸认真地反问:“我不害怕啊!当警察还能怕走夜路?你怕吗?”她的眼神在手电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和坚定。
张新史被她这认真的反问逗乐了,笑道:“我当然不怕了!我就是……就是怕你可能会怕,所以一直和你头脑风暴,活跃气氛。”
眼看着步道快到了尽头,下面的石滩隐约可见,海浪声也越来越清晰,张新史紧走了两步。
李晓彤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踏上平坦的石滩,李晓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快走几步跟上张新史说道:“对了,有个细节。之前和我一起上营地的那个段人杰,在描述现场时提过一句,说沙滩上那辆车烧得虽然只剩骨架了,但看那车感觉像是林肯领航员那种大型SUV。你们后续调查,是不是也会重点从这个角度去查?”
“应该会吧!”张新史回答,“郭兴旭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而且……”张新史稍微压低了声音:“郭兴旭还特意提到,他们老板陈婷家,也有一辆林肯领航员。这绝对是一条需要立刻跟进核实的重要线索,我回去了会第一时间排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