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估摸着离营地不远了,张新史便停下脚步,他微微喘息着,抬头向上望去。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已经能看到营地方向透下来的暖色调的光亮。
再看看眼前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张新史的心里不禁泛起嘀咕“上一次深更半夜地爬山,好像还是大学时期,和几个年轻气盛的同学一起去爬华山,就为了赶在日出前登上顶峰。那时候,狭窄的山路上前后挤满了男男女女,大家人手一只手电,光柱交错,人声鼎沸。时不时就能听到各地口音的欢声笑语、互相打气的声音,甚至还有人在唱歌。整个山道都弥漫着一种热烈的朝圣般的氛围,基本感受不到山道的崎岖和体力的极限,只有兴奋和期待。”
可今天,在这昆港市郊小南山的寂静林子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得周围的松柏竹林瑟瑟发抖,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惨白的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冷冷清清、摇摇晃晃,在石阶和泥土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鬼魅似的斑驳光影。
张新史的两条腿已经有点发沉,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周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似乎潜藏着那么几双不易察觉的、吸收着月色光照的瞳孔,正密切地注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令人脊背发毛。
就在张新史走神的片刻,走在他前面的郭兴旭,大概是因为疲惫加紧张,由于抬腿过低结结实实地绊在了前面的石阶边缘!
“哎——我去——!”郭兴旭完全没料到这一下,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怪叫,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猛地向前栽扑出去!
好在他反应快,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竟然在彻底摔倒前勉强撑住了身体,只是膝盖和手肘磕碰得生疼。
他这毫无预兆、充满惊恐的一声怪叫,在万籁俱寂的山林中,不啻于一道惊雷!尤其是在张新史正全身心沉浸在对周围环境那种隐秘的、不安的感知中时——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差点儿没把张新史的魂儿给吓飞了!
郭兴旭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擂鼓。他借着张新史手电的光,狼狈地撑起身子,拍了拍沾上泥土和草屑的裤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今天这爬山爬得我腿都软了,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他说着,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试图让发软的双腿和紧绷的神经都稍微歇缓一下。
张新史下意识地叉着腰,深呼吸了几口山林间冷凉的空气,才将刚才差点跳出嗓子眼的心按回原处。
然而,经此一吓,他原本就高度警惕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与先前感觉完全不同的山风,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袭来。
这风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阴冷,更诡异的是,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如泣如诉的呜咽声,仿佛是迷失在山间的孤魂在低声哀怨。
这声音断断续续,随着风向的变化时隐时现,直吹得张新史心底那股寒意如同藤蔓般蔓延开来。
“这荒山野岭的,不会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吧……”一个带着民间志怪色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张新史的脑海。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但身体却比思想更诚实,他一把将还坐在石阶上喘息的郭兴旭拉了起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别歇了!马上就到营地了!”
两人铆足了劲儿沿着最后一段步道向上攀登。
直到前方视线豁然开朗,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步道出入口处的黑暗,那座悬浮于山腰的“心旷云顶”露营地才终于完整地呈现在张新史眼前。
首先映入张新史眼帘的,便是一块黑底白字的指示板,上面用中英文清晰地写着“步道危险,严禁通行”的警示语,它就醒目地矗立在步道与营地连接口的旁边。
放眼望去,整个营地如同一幅精心铺陈的画卷。
一座座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米白色帐篷,如同一个个巨大的蘑菇,疏密有致地散布在平整过的草地上。此刻,大多数帐篷内外都亮着暖黄色的串灯或营地灯,那通透而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粗略算去,营地里大约星罗棋布着三十多顶帐篷。它们拢着温暖的灯光,配合着一些装饰性的风灯和地灯,将这片原本荒僻的山野平地,凝聚成了一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微缩而精致的夜间集市。
营地中央特意留出了一片圆形的小广场。广场中心,是那堆曾经熊熊燃烧的篝火。
小广场的西侧,立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想来是用于播放户外电影或者音乐视频的。
幕布下方,散落着一些营造氛围的物品,有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大型透明气球,有五六个体型庞大、造型可爱的毛绒玩具熊,还有一些拍照用的道具,如复古行李箱、野餐篮等,显然是专供那些网红或游客拍摄美照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的北侧。那里竖立着一组造型前卫、呈“V”字形排列的强力探照灯,虽然此刻已经关闭,但其巨大的灯架本身就显得气势不凡。
探照灯下方停着一辆高大威猛的越野房车。这房车外形粗犷硬朗,线条霸气,轮胎巨大,车身还带着明显的改装痕迹,一眼看去就知道价格不菲。
此刻,在房车的车门旁,一名身穿整齐警服、腰身挺拔的女警正站在那里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她的对面,围着几个穿着统一藏蓝色营地工作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你一言我一语,配合着手势似乎在对她描述着什么。
张新史并没有立刻走向房车,而是以步道口为起点,开始沿着营地边缘人工设置的木栅栏和灯光带,默默地巡查起来。
他的目光时而扫过栅栏外的黑暗山林,时而又审视着营地内部的各个角落,评估着营地整体的布局和可能存在的盲区。
郭兴旭则一言不发,像个沉默的影子般紧随张新史身后。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关于是否要跟眼前这位刑警张新史提一句,自己和小南山派出所张明亮副所长的儿子,其实是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因此他早就认识张明亮,张明亮应该也认识自己。但刚才在石滩,张明亮好像是没有认出自己,自己也就没挑明这层关系。
这个念头反复冒出来,又反复被按下去。‘毕竟是凶杀案,性质太严重。’他暗自思忖,‘我们两个原本相识的人,在凶案现场一起待了半个小时,这事要是说出来,没事也得被问出事来。况且这种关系如果要是需要主动汇报,张所那边肯定自有分寸,他刚才都没特意提起,应该就是觉得没必要或者就根本没认出我。我现在贸然去说好像根本没有必要。’几番权衡,他最终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仔细地将营地外围巡查一遍,张新史这才穿插着绕过几顶帐篷来到那辆房车前。
“同志,你好,我是市刑警队的张新史。”张新史走到女警的侧方轻声开口,以免惊扰到正在专注记录的李晓彤。
李晓彤闻声转身。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即使是在深夜出警,警帽下的发髻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她身材娇小,即使挺直了身板,额头的高度也才刚到张新史的胸口。
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细微的讶异。她没想到张明亮在电话里提到的市局同事,竟然是如此一位身形挺拔、相貌英俊的年轻警官。在营地暖黄灯光的映衬下,对方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尤其是那两道英气逼人的剑眉还有那紧抿的薄唇,莫名地让她联想起了某部经典动漫里那个潇洒不羁的角色——仙道。
眼看口水就要留下来,李晓彤迅速收了收心神:“张警官你好,我是小南山派出所的李晓彤。我这边的问询工作马上就完成了,营地工作人员和今晚预约客人的基本信息我也都已经登记下来了。”她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
就在这时,旁边一顶大型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之前刚配合了解完现场情况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陈婷,带着几分倦意,再次站了起来。
她款步走出,姿态从容,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倦意。
“警察同志你好,我是陈婷,是这里的负责人,你看我们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吗?”她主动开口,声音平稳,语气淡定,目光坦然地看着张新史。
张新史和陈婷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心里一震,眼前的陈婷明艳生动,眼中有岁月而脸上无岁月,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陈总,辛苦你们了。基本情况李警官应该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我再补充问两个问题就好。”张新史严肃的说。
他转向周围逐渐围拢过来的工作人员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从最后一组烟花放完到你们发现山下有火情之前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哪位工作人员注意到步道口这边有其他人员上下?”
没等其他人开口,胡亚楠便果断地回答:“应该没有,我们在步道口那里立了醒目的牌子,而且活动期间陈总特意交代过要留意那边,怕有客人好奇或者喝多了跑下去发生意外,所以我一直有留神关注着,可以确定没有其他人上下。”
张新史记下这个信息,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段人杰,在烟花燃放前后你是否留意过山下省道那边的情况?是否看到有车辆停留在省道边上?”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段人杰身上。
段人杰似乎有些紧张,他伸长了脖子笃定地说:“没有看到。我刚才就跟李警官说了,后来再仔细回想一遍,我们在石滩上收拾的时候,视野范围内包括省道边上肯定没停着车。要是有,那么大一辆车我不可能看不见。”
“好的,非常感谢大家的配合。”张新史合上自己的便签本:“我暂时就没有其他问题了。后续调查可能还需要各位的配合,请大家最近一段时间务必保持手机畅通,我们可能随时会与大家联系。”
张新史的目光最后落回陈婷身上。
“这个我们明白,请放心。”陈婷迎着他的目光说:“我们今晚全体留守就是抱着全力配合警方工作的态度。有什么需要随时电话联系。”她边说边随意地抬手将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