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记三
日记三:十月五日,阴
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里的湿冷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渗入骨髓,带着一种黏腻的寒意。青苔镇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都在无声地淌着水汽,散发出更浓重的霉味。
昨夜那阵飘渺的哭声,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神经上,让我后半夜彻底失眠。陈伯的解释——木头变形的声音——在我听来苍白无力。那声音里的情感太过真切。是阿绣?还是别的什么人?为什么哭?又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捕捉着黑暗里的每一丝细微声响,却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永无止境的滴水声。这老宅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在黑暗中喘息,窥视。
清晨,我再次来到周姨的书房。那块蒙着白布的书桌像一块醒目的伤疤。我掀开白布,目标明确——昨晚发现的那点暗红色印记。
我找到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点地板缝隙里的暗红色粉末。粉末很少,颜色深褐。它真的是血吗?如果是,是谁的?我把它仔细包在一张干净的信纸里,贴身放好。这可能是关键物证。
书桌抽屉上了锁。我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锁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钥匙会在哪里?周姨身上?还是被陈伯收起来了?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梳妆台那些散乱的瓶瓶罐罐上。没有钥匙。
心有不甘,我决定去阁楼看看。老宅通常会把一些旧物堆放在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周姨、关于这栋房子的线索。
通往阁楼的入口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道狭窄陡峭的木梯隐藏在墙壁的暗门后面。暗门很隐蔽,覆盖着和墙纸几乎融为一体的木板。我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用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带着铁锈摩擦声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吓了我一跳。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灰尘、朽木和封闭空间特有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木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我举着从房间里找来的一盏旧烛台(煤油灯被陈伯收走了),小心翼翼地向上爬。
阁楼比我想象的还要低矮、压抑。人只能勉强直起身。屋顶是倾斜的,裸露着粗大的、布满蛛网的黑色椽子。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圆形气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空气污浊,灰尘在烛光的光柱里疯狂飞舞。
这里堆满了杂物:破损的家具蒙着白布,像一个个蹲伏的幽灵;大大小小的木箱和藤条箱散乱地堆叠着;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用油布包裹着的物件。角落里挂着一张巨大的蛛网,一只肥硕的蜘蛛静静地伏在中央。
我举着烛台,在灰尘和杂物间艰难地移动。烛光摇曳,将我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布满蛛网的斜顶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一个堆满旧书报的角落,我踢到了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相框。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拂去玻璃上的灰尘。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边角磨损。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座看起来像是旧式照相馆的布景前。背景板上画着虚假的亭台楼阁。
左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着素色的斜襟布衫,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和温柔。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很浅,却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我心头一震——这是我母亲!虽然年轻了许多,但我绝不会认错!照片里的她,和我记忆中那张珍藏的、唯一的母亲照片里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站在母亲旁边的,就是周姨。她看起来比母亲年长几岁,烫着那个年代时髦的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种更自信、甚至有些张扬的笑容。她亲昵地挽着母亲的手臂。照片右下角印着模糊的小字:“1987·青苔照相馆留念”。
1987年。那是我出生前一年。母亲从未对我详细提起过她在青苔镇的岁月,只说是年轻时在远房亲戚家短暂住过。没想到她和周姨关系如此亲密?像姐妹一样?
我的目光仔细地在照片上两人的脸上移动。母亲的笑容温婉,周姨的笑容明媚……等等!
我的目光猛地钉在周姨挽着母亲的那只手上!手腕处!
在连衣裙的袖口和手套之间,裸露的一小截手腕上,似乎……有一道纵向的、狭长的疤痕?疤痕的位置靠近腕骨内侧,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在黑白照片上呈现一道细微的、略显光滑的纹路。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轮廓清晰。
疤痕?周姨手腕上有疤?我从未注意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旧伤?
照片传递的信息让我心绪翻涌。母亲和周姨,她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这亲密的关系,为何在我记忆里从未听母亲提起?周姨后来对母亲的态度,在我模糊的印象里,似乎也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疏离?
正当我沉浸在照片带来的冲击中时,烛光晃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想把照片拿得更近些,仔细看看那道疤痕和她们的表情。
就在翻转照片的瞬间,烛光清晰地照亮了照片的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硬纸板,但……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参差不齐的撕裂痕迹!
像是被人粗暴地撕掉了一角!那缺失的一角上,原本应该还有一部分照片内容!会是什么?第三个人?还是别的信息?
是谁撕掉的?为什么撕掉?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张看似普通的旧照片,此刻却充满了疑点。母亲和周姨亲密的关系,周姨手腕上隐秘的疤痕,被撕掉的部分……这一切,和周姨离奇的死亡,有没有关联?
我小心翼翼地将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贴身藏好。这绝对是关键线索!
阁楼的探索让我精神高度紧张,同时也带来了一丝发现秘密的亢奋。我决定去找那个叫“张全”的人。催债信里那威胁的语气,让我无法忽视。
回到楼下,陈伯正在厨房门口,慢吞吞地劈着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陈伯,你知道镇上一个叫‘张全’的人吗?”我直接问道。
斧头落下的声音停住了。陈伯缓缓直起佝偻的背,转过头看我。他浑浊的眼睛在厨房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闪过一丝……警惕?或者说是……嫌恶?
“张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那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认得。他就住在镇东头,靠近河滩那间破木屋里。”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是个……泼皮无赖。林小姐找他做什么?”
“周姨好像欠他钱?”我试探着问。
陈伯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极其不屑的表情。“哼!那个烂赌鬼!小姐心善,看他可怜,确实借过他一点钱周转。谁知他贪得无厌,像个吸血的水蛭!”他挥了挥手中的斧头,仿佛在驱赶什么脏东西,“小姐后来看清了他的嘴脸,就不再借了。他就三天两头来纠缠,写些混账信!小姐的死……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那晚……那晚他还来过!”
“那晚?周姨出事那晚?”我的心猛地一紧,“他来过老宅?”
“嗯。”陈伯重重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天刚擦黑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院门外叫嚷,拍门,骂得很难听!说什么‘再不还钱让你好看’、‘别以为躲着就没事’……后来……后来骂骂咧咧地走了。没过多久……就……”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张全!在周姨出事前,曾来老宅激烈地讨债、威胁!他有作案动机!更有作案时间(至少在老宅附近)!
“我去找他!”我立刻说道。
陈伯没有阻拦,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林小姐,小心些。那张全……不是个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