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记二
日记二:十月四日,阴雨
雨还在下,只是从昨夜的瓢泼变成了令人心烦意乱的绵绵细雨。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青苔镇和老宅的屋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后堂那烛光摇曳、阴气森森的场景,周姨那双无法瞑目的眼睛,还有掌心那枚冰冷的银纽扣,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里反复上演。每一次闭上眼睛,都仿佛能闻到那股线香混合着腐朽的气息,听到自己心脏在死寂中擂鼓般的跳动声。
陈伯安排我住在二楼西侧的一间客房。房间很大,但同样冰冷、陈旧。家具是沉重的深色木头,蒙着厚厚的灰尘。一张挂着褪色幔帐的大床,一个雕花大衣柜,一张书桌,一面边缘模糊的水银镜子。窗户对着后院,可以看到一片荒芜的、被雨水浸泡的花园,以及远处影影绰绰、被雾气笼罩的山林。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窗台上,发出单调而令人焦躁的“滴答、滴答”声。
清晨,我在这种压抑的“滴答”声中醒来,头痛欲裂。下楼时,在同样昏暗的餐厅里,只见到陈伯一个人。他默默地端来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放在那张巨大的、桌面布满划痕的橡木餐桌上。食物寡淡无味,冰冷,如同这屋子里的空气。
“其他人呢?”我忍不住问。这老宅死寂得可怕,除了陈伯,似乎再无活物。
陈伯佝偻着背,正在擦拭一把放在壁炉架上的、同样布满灰尘的旧猎刀。他动作缓慢,听到我的问话,头也没抬。“老爷和夫人……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小姐……就一个人住这里。平日里,除了我,只有哑女阿绣隔天来帮忙浆洗打扫。”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阿绣……昨天没来,雨太大。”
哑女?又是一个模糊的、带着边缘感的人物。
我食不知味地喝着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壁炉架。陈伯擦拭的那把猎刀,刀身狭长,带着一种冷酷的弧线,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刀尖也似乎闪烁着一点寒芒。他擦拭得极其专注,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那动作……莫名地让我感到一丝寒意。
“陈伯,周姨的房间……我能去看看吗?”我放下碗,鼓起勇气问道。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困在恐惧和未知里。
陈伯擦拭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布。“小姐的房间……在二楼东头。门……没锁。”他没有阻止,但也没有要带路的意思,只是继续佝偻着背,专注于手中的刀,仿佛那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我独自走上二楼。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惊醒沉睡的幽灵。二楼走廊比楼下更加昏暗,只有尽头一扇蒙着厚厚灰尘的高窗透进一点惨淡的天光。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像一张张沉默的、守口如瓶的嘴。
我找到了东头的那间房。门虚掩着,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一个张开的陷阱。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尘埃、陈旧纸张、以及一丝极淡的、残留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这味道让我微微一怔,周姨似乎从不使用香水。
房间很大,但同样凌乱、阴沉。一张挂着幔帐的四柱床,床铺没有整理,被子凌乱地堆着。一张梳妆台,镜子模糊不清,上面散乱着几个空了的化妆品罐子。最显眼的是靠窗的那张宽大的旧书桌——就是陈伯说的,周姨被发现时倒毙的地方。此刻书桌被一块白布蒙着,像盖着一具缩小的尸体。
我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块白布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仿佛能看到三天前,周姨趴伏在这里,惊恐地睁大眼睛,生命从她身体里流逝的场景。
强忍着不适,我走到书桌前。白布下,桌面的轮廓清晰可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桌面很乱。堆放着一些信件、账本、几本封面花哨的通俗小说。一个空了的药瓶倒在一边,标签被撕掉了一部分,只能勉强辨认出“安神……口服……”的字样。还有一个墨水瓶,盖子敞开着,里面的墨水已经干涸发黑。
我仔细地翻看着那些信件。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账单、镇子上杂货铺的收据。其中一封字迹潦草的信引起了我的注意,落款是一个叫“张全”的人。信的内容很简短,措辞却相当不客气,像是在催债:
>周遥:
>上次说好的数目,月底前必须结清!别想赖账!后果你清楚!
>张全
张全?这名字很陌生。是镇子上的人?周姨欠他钱?这会是线索吗?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账本翻开来,里面记录着一些日常开销,字迹娟秀,但翻到后面几页,笔迹突然变得潦草、用力,甚至有些歪斜,仿佛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大的愤怒或恐惧之中。最后几页,有被撕掉的痕迹,只留下参差的毛边。
我的视线在桌面仔细搜寻。周姨指甲缝里的槐花是哪里来的?这房间里并没有槐树相关的物品。那枚银纽扣……会不会也掉落在附近?
我蹲下身,仔细检查书桌周围的地面。灰尘很厚,能看到一些杂乱的脚印——应该是陈伯或者发现者留下的。在书桌右下方、靠近墙角的地方,我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点粘腻的东西。
不是灰尘。
我凑近些,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在深色的木质地板缝隙里,似乎……有一点暗红色的印记?
非常小,非常不起眼,几乎被灰尘覆盖。颜色很深,近乎黑色。
是……血迹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陈伯不是说,周姨身上没有外伤吗?那这血迹……是谁的?难道是周姨挣扎时……留下的?或者……是凶手的?!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冷。密室?无外伤?惊吓致死?如果……如果不是意外呢?如果……是他杀?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指甲缝里的槐花,刻着“H”的银纽扣,催债的信,账本上撕掉的页,还有这可疑的暗红色印记……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周姨的死,绝不寻常!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细微、断断续续的、如同女人压抑的哭声,毫无预兆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那声音极其飘渺,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贴着墙壁传来。在这死寂的老宅里,却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猛地站起身,侧耳倾听。
声音……似乎来自楼下?或者……是隔壁?
“呜……呜呜……嗯……”
又来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恐惧?
是阿绣?那个哑女?哑巴怎么会哭出声?还是……别人?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轻轻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哭声……停了。
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过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那种被悲伤和恐惧浸透的声音,却实实在在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绝对不是幻觉!
是谁?在这座如同坟墓般的老宅里哭泣?为什么而哭?是为周姨?还是……别的什么?
恐惧混杂着强烈的好奇心,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我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阴冷的风,带着湿气,从不知哪个缝隙里钻进来,吹拂着我额前的碎发。昏暗的光线下,两侧的房门依旧紧闭,沉默地伫立着。
哭声的来源,完全无法判断。
我快步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餐厅里,陈伯依旧佝偻着背,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手里似乎还在摆弄着什么。他背对着我,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尊凝固的石雕。
刚才那哭声……他听到了吗?
我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陈伯似乎没有察觉,直到我走到他身后不远处。
“陈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刚才……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像是……哭声?”
陈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昏黄的光线照在他布满皱纹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哭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林小姐怕是听岔了。这老宅子年头久了,木头受潮变形,风一吹,有时会发出些怪声,像人哭似的。”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似乎扫过我的脸,“……特别是下雨天。”
木头变形的声音?
真的是这样吗?那声音里蕴含的、无法作伪的悲伤和恐惧,难道也是风声的杰作?
我看着陈伯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可以说麻木的脸,再联想到他昨晚看到银纽扣时那一闪而过的惊骇,一种强烈的不信任感油然而生。
他在隐瞒什么?关于周姨的死,关于这老宅的秘密,关于那诡异的哭声。
“是吗……”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他刚才在摆弄的东西——不是猎刀。此刻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小小的、用布包裹着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被他迅速地塞进了上衣口袋里。动作很快,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遮掩?
那是什么?
疑云,如同窗外连绵的阴雨,愈发浓重地笼罩下来。我攥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银纽扣,它像一块烙铁,提醒着我此行的目的和潜藏的危险。
周姨,你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你的死,又掩盖了什么?
这青苔镇,这栋老宅,就像一个巨大的、布满苔藓的谜团。而我,已经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