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帐帘被掀开的刹那,北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副将赵猛一身寒气地站在门口,粗粝的手掌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将军,末将斗胆再问一次——雁门关战事吃紧,您放着粮草押运的差事不管,非要绕道去榆树屯这穷乡僻壤,到底图什么?”
我正低头系护腕,闻言动作一顿。萧惊鸿的手腕比王杏儿粗了不少,骨节分明,虎口处还有层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图什么?”我扯出个冷笑,将腰间佩刀的穗子系紧,“自然是图个清静。”
赵猛显然不信,大步跨进帐内,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军中已有流言,说您借着押运粮草的名义私会旧部!再往前三十里就是粮草中转站,您突然改道,这不是让弟兄们寒心吗?”
帐外传来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三千铁骑就守在风雪里,鸦雀无声。我知道赵猛说的是实话,萧惊鸿刚战死复生就改道,换谁都会起疑。
“寒心?”我猛地起身,帐内烛火被带得一晃,“赵副将可知,三年前榆树屯遭灾,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最后全进了谁的粮仓?”
赵猛一愣:“将军是说……”
“李家。”我一字一顿,指尖掐进掌心,“李家铭,当朝户部侍郎的远房表亲,仗着这点关系,在这一亩三分地当土皇帝。我今日就是要让他知道,欠了朝廷的,欠了百姓的,总得加倍还回来。”
赵猛的脸色沉了沉,却不再多言,只是抱拳时力道重得像要砸进地里:“末将遵命。”可他转身时,袍角扫过案几,带倒了装水的陶罐,“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那是无声的抗议。
我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握紧了腰间的虎符。黑色藤蔓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肉,像是在提醒我:萧惊鸿的军队,没那么好带。
铁骑踏破村口积雪时,榆树屯的狗吠声此起彼伏。
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残雪,树下却站着个穿宝蓝色绸缎的少年,身形单薄,眉眼像极了李家铭,唯独那双眼,亮得有些过分。
是小栓,不,现在该叫李思远了。
他身边站着个娇滴滴的妇人,想必就是柳莺莺。可我目光扫过,却落在李思远牵着柳莺莺的手上——那只手骨节纤细,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像是在忍受什么。
“镇北将军驾临,小的李思远,代表李家前来迎接。”少年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听不出半点怯意。他双手捧着一卷黄绸,正是所谓的降书,“听闻将军军中缺粮,家父愿献五百石粮草,略表心意。”
我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年未见,那个总爱趴在我膝头要糖吃的小娃娃,已经长这么高了。可他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不止是陌生。
当我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睫毛颤了颤,飞快地垂下眼帘,恭顺的姿态无可挑剔。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分明瞥见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探究,像淬了冰的针尖,轻轻刺了我一下。
这眼神太不对劲了。
一个养在深宅大院的少年,面对十万大军的统帅,不该有这样的眼神。警惕、探究,甚至带着点……审视?
“五百石?”我突然笑了,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李家倒是大方。只是本将记得,十年前王杏儿嫁入李家时,光嫁妆就有一千石粮食,怎么,如今连本带利,只值五百石?”
这话一出,柳莺莺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往李思远身后躲。李思远却纹丝不动,只是捧着降书的手又紧了紧:“将军说笑了,家父从未提及此事。若真有亏欠,李家定当补上。”
“补上?”我催马向前,马蹄在他面前半尺处停下,掀起的雪沫子溅到他的绸缎袍子上,“可以。本将不要粮食,只要李家铭的项上人头,还有——”
我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思远脸上:“你娘柳莺莺,当年从我箱底偷去的那支凤钗,也该还回来了。”
李思远猛地抬头,这一次,他眼里的恭顺彻底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惊愕。可那惊愕里,依旧藏着我看不懂的警惕,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射出冷箭。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到底知道些什么?
“将军!”赵猛突然在身后低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军中兄弟已经在议论了,您再这样……”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赵猛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铁青。帐外的铁骑也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心上。
看来,阎王说得没错,这萧惊鸿的位置,坐不稳啊。
“告诉李家铭,”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思远,声音冷得像帐外的冰雪,“三日后,祠堂门口,我要看到他亲自来送粮。少一粒,拆他李家祠堂!”
说完,我调转马头,不再看那少年眼底复杂的光。风雪更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身后的质疑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但我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李家铭,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