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缘暗影
出狱手续简单得反常。没有笔录,没有担保,甚至连释放证明都没签。狱警只是打开牢门,说了句「你可以走了」,就再不搭理他。
租界街道上阳光刺眼。沈啸在监狱门口站了三分钟,确认没有被跟踪,才朝着四川中路的方向走去。经过一个报摊时,他买了一份今天的《申报》。
头版头条是苏曼卿的署名报道:《租界连环断手案告破,玄阴会首脑「鬼手」伏法》。文章详细描述了案件经过,却只字未提顾维钧的嫌疑,反而称赞巡捕房「行动迅速、执法如山」。但在报道结尾,有一行小字:「本案仍有诸多疑点待查,本报将持续关注。」
这是苏曼卿留下的暗号——她在告诉他,表面文章之下,调查仍在继续。
墨缘斋是家不起眼的旧书店,门面窄小,橱窗里摆着几套线装书。推门进去时,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很久没被碰过了。
店里没有人。书架高耸至天花板,空气中浮动着纸张陈腐的气味和淡淡的樟脑香。沈啸正要开口,柜台后方的帘子掀开了。
出来的是个独眼老人,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却异常清澈。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正在掸一套《资治通鉴》上的灰尘。
「客人找什么书?」老人的声音嘶哑,像是声带受过伤。
「光绪年版的《山海经》。」
老人的独眼盯着沈啸看了三秒,鸡毛掸子指向店铺最深处:「右边第三个书架,最上层。」
沈啸走过去。那书架果然放着一套泛黄的《山海经》,但当他伸手去取时,发现书是固定在架子上的。他试着左右转动书脊,当转到某个角度时,书架内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整面书架向内翻转,露出后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墙上挂着上海租界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中央的木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
锦盒里是两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白玉璧,璧面雕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睛处嵌着两点朱砂;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啸亲启」,字迹苍劲有力。
沈啸展开信纸。信很短:
啸儿:
若你见此信,说明我已遇不测。三年前我在教堂地宫发现的,不是邪术,而是比邪术更可怕的东西——一条贯穿租界上下的走私网络,代号「龙脉」。
他们以玄阴会为幌子,实则走私的不是鸦片,而是文物国宝。那只青铜鼎是商周祭祀重器,本该在故宫,却出现在上海。龙纹玉璧是辨认信物,持有者皆为「龙脉」核心成员。
顾维钧是他们在巡捕房的棋子,但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我已查明三个名字,藏于璧中。
勿信外人,勿入公门。真相的重量,会压垮你看见的所有正义。
父怀恩
民国十四年八月十五。
信纸在沈啸手中颤抖。他拿起玉璧,对着光线仔细察看——玉质温润,是上等的和田白玉。龙纹雕刻得极其精细,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但当他把玉璧倾斜到某个角度时,龙身某些鳞片的反光出现了细微差异。
这是微雕。
沈啸从桌上取过放大镜,一寸寸查看。在龙颈第七片鳞片上,他看见了三个比蚊足还小的字:
林文渊
龙腹第五片鳞片:
哈德森
龙尾最后一鳞:
查尔斯・费森登。
最后那个名字让沈啸的心沉了下去。查尔斯・费森登,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英国人,上海滩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
门外的铜铃突然响了。
沈啸迅速将玉璧和信塞进怀里,刚走出密室,书架就自动转回原位。他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阅微草堂笔记》,走向柜台。
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套《山海经》前。
「掌柜的,这套书怎么卖?」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独眼老人头也不抬:「非卖品。」
「哦?」男人转身,摘下礼帽——是顾维钧。他的目光扫过沈啸,停顿了一秒,又移开,「我记得墨缘斋从来不藏非卖品。」
「老了,想留几本陪葬。」老人继续掸灰,「客人要是没有其他想买的,就请回吧。小店要打烊了。」
顾维钧笑了笑,重新戴上帽子。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沈啸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顾维钧的脚步声远去,老人才抬起头:「你父亲的东西,拿到了?」
沈啸点头:「您是他的人?」
「故人。」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布包,「这也是他留给你的。说如果有一天你来取信,就把这个交给你。」
布包里是一把钥匙,铜制,样式古老,柄上刻着数字:704。
「汇丰银行保险库的钥匙。」老人说,「704号保险箱,密码是你生日。你父亲说,里面的东西,能揭开『龙脉』的最后一层面纱。」
沈啸握紧钥匙:「您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三年前,你父亲不是失踪,是被人从教堂地宫带走的。」独眼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走他的人穿着巡捕制服,说的是英语。我躲在街对面,看见他被押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租界 001。」
租界 001——那是工部局总董的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