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6章 山外山,人外人
唐翔一路往西北而去,过了贵阳,一路地势抬升,行不数日,已远远瞧见磅礴的乌蒙山脉。他这一路行来,虽然人烟稀少,但颇为尽兴,登山巅见日出,在草原逐牛羊,顺溪涧玩漂流,于密林寻野味,下溶洞访仙踪,只觉得出门这一趟实在是平生最大的乐事。
云贵高原通行不便,风俗特异,往日里向来对外人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唐翔离开贵阳的时候,便有人跟他说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也有人同他说再往西就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入了乌蒙山脉,转了两日,唐翔一边想着不知在哪个寨子被偷的钱袋,一边揣着好心人送的两包干粮,一时觉得一方水土真是养百样人。
顺着响水河往前,已可远远瞧见一座小镇,这条河在鹰嘴岩处落下形成一条瀑布,终日轰鸣不断,“响水河”也因此得名。过了十数丈高的鹰嘴岩,便是一处山坳里的小集镇——十家店,也正是唐翔的目的地了,这十家店据说是当年魔教一位天王的老家,后来还成了魔教入侵中原时的桥头堡之一,只不过魔教战败后萧条了不少。
到了镇上,唐翔也刚好吃完了最后的储备粮,正欲找人问路,却发现镇子好像刚被洗劫过似的,道旁的摊位东倒西歪,地上撒了许多果蔬杂物,小贩们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过往的路人也好似见怪不怪,只是脚下走得飞快。唐翔走到一个卖折耳根的小摊贩处:“这位小哥,镇子上怎么了?”
那小贩摆摆手:“还能怎的,去年底打南边来了一伙土司老爷,领头的自称是个什么将军,停驻在附近不知道在找什么。这伙人不事生产,这大半年隔三差五就到附近的镇子上打秋风。反正缺什么就来抢什么,不缺的,见着好的,也不管是人是货,照抢不误。好在既不是一锅端,也不是盯着一处镇子抢,大伙儿也忍下了。这会儿是他们的队伍刚走,只不过因为他们队里有几匹马,故此把这街上冲撞得乱遭遭的。”
唐翔很是愤慨:“岂有此理,什么狗屁将军,分明与盗匪无异。这些人驻地在何处,待我此间事了,定去替乡亲们讨个公道。”
那小贩好言劝道:“谢过少侠,不过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人家蛮横归蛮横,几十号人有刀有马,拳头也是硬的。少侠是外地人吧,您办完自己的事儿,就别趟这浑水了。”
唐翔也未强求,说明来意:“小哥,你可知这附近有一处圣教长老的别院?”
小贩闻言一愣,恍然道:“嗨,您可别说圣教了,我们这儿不在乎也不信这个。这镇上是有处魔教驻地,不过倒不是什么长老的,是前代魔教大公主的一处庄子,镇子最西南便是。只不过如今早已不住人了,荒废了好久,前几年来了对夫妇,见了这庄子说荒着也是荒着,改成了个学堂,镇上小孩没事挺爱往那儿跑。”
唐翔闻言谢过,往西南而去,果然见一处气派庄园,白墙绿瓦,门前立着一座汉白玉雕的碑,上书“白凤庄”三个大字。进了庄园,只听得一群十来岁的小孩叽叽喳喳,直吵得人头痛。唐翔上前正欲询问,便听见“不好了,大姐头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镇上没人敢惹他们啊,每个月来抢东西也没人管”,还未来得及开口,就有小孩跑过来:“大哥哥,你带着宝剑,是不是行侠仗义的大侠?我们的大姐被坏人抓走了,你快去救她!”
“是不是刚刚被土司的马队劫走的?我刚刚从镇上过来,也有所听闻。且细细说来,本少侠向来急公好义。”唐翔神色一凛,看向这群小孩。
“对头对头,就是那伙蛮子。”“大侠快去,刚走了不到两炷香的功夫,来得及来得及。”“大姐不会武功,可千万别出事。”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地答道。
唐翔问道:“往什么方向去了?这伙人的老巢在哪里?”又似是想到了正事,追问了一句:“这庄子的主人你们见过吗?应该是个中年的跛脚男人。”
“一路往东北去,有处双龙镇,镇南有处寨子就是他们的老巢。”“没见过,我们的先生也不是个中年男人,是个白胡子老头。”“大姐倒是走路有点瘸。”“我想起来了,大姐说她爹就是瘸腿,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几个小孩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唐翔心下了然,看来救人势在必得,师傅要自己找的人多半就是他们大姐的爹了,也不再多话,向东北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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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夹道,两匹马在前面开路,十几号人在后面缀着,中间围着一个身着蓝衫的少女。一行人走得并不快,只因那少女似是腿脚有些不便,左腿迈出,右腿总是要在地上拖一会儿,竟是个跛子。队伍里有人不耐:“这般慢吞吞地,走到什么时候。头儿,要我说直接用强便是,对她这么客气做什么,让她走快点走不快,让她上马又不愿意,真是耽误时间。”
蓝衫少女仿佛充耳不闻,仍是维持着自己走路的节奏。那领头的也骂骂咧咧:“还不是你们这些人都不认得汉字,要不然费劲巴拉地去那学堂里抓人,也是巧了,那老头今日不在,你说抓了个年纪最大的,也不知顶不顶事。何姑娘,还请你走快些,不然天黑都到不了地方,这荒郊野外的过夜可不方便。”
何春雨仍是不闻,脚下也依然如故。倒是先前出声的那名男子,听了头领的话,不知是真的勾起了什么邪念还是想再吓唬威逼一番,走到近前,目光淫邪地盯着何春雨:“嘻嘻,头儿你不说我还没注意,确实是抓了个‘大的’。哈哈哈,小娘子,这一趟出门,就别回去了,跟了老子,吃香喝辣的,好过在那小镇子上。”
何春雨停下脚步,面无惧色,盯着这男子,手按在腰间的猎刀上,却是摆出一副要拔刀的样子。
“哟,瞧你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还挺烈。你这上山割药草的刀也在老子面前显摆,吓唬老子呢?”那男子说完,作势往前,“来,有本事出刀。嘿,看你这冷冰冰的脸,信不信老子把你就地正法了。”
头领眉头一皱,正欲说什么。忽见刀光一闪,竟比闪电更亮,何春雨拔刀挥出,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呛啷”一声,刀已入鞘,何春雨径直前行,开口道:“继续走。”走出两步,众人才发现先前那男子仍笔直站在原地,毫无动作,只是发出“嗬嗬”的声音,颈间一丝红线,鲜血凝而不滴,解释着这一切。
“杨哥,杨哥死了!杨哥被那女人杀了!”空气仿佛冻结了一霎,终是有人回过神来。“站住!别动!”在场众人纷纷抽出武器,对着何春雨。头领沉声道:“先把她制住,怎么抓的人,刀都没摘吗!”
眼看众人将逼至何春雨近前,“嗖嗖”有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何春雨倒退一步,却发现众人尽皆惨叫,有的捂住眼睛,有的捂住手腕,还有倒在地上捂住膝盖的。回过神来,何春雨赶忙撤出人群,四下张望,只见一个少年从道旁的小山上猿飞而下,掠到跟前,不慌不忙捡起自己的武器——一地的鹅卵石。
来人正是唐翔,原来何春雨一行人走得慢,唐翔追出不久便赶上了,一直在侧旁暗中跟踪,本想跟到老巢,只是方才眼见冲突激烈了起来,这才出手击倒众人。唐翔上前自报家门:“我叫唐翔,寻人路过此地,姑娘可是十家店学堂那群小孩说的大姐?那些小孩央求我救人来着。我方才跟了一路,姑娘真是好刀法。”
何春雨莞尔一笑,像是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放松了一般:“何春雨。谢过唐少侠了,那群小孩倒是讲义气,我只是怕这些人持刀伤人主动跟他们走的。不过幸亏唐少侠到的及时,我其实根本不会武功,只是家父教了一手拔刀术略作防身而已。”
唐翔闻言,想到什么:“我听那些小孩说何姑娘的父亲是跛子,不知可是傅红雪傅大侠?我乃是奉师命寻他来此的。”
何春雨有些讶异:“正是,你找我爹?大侠?我只知道爹在圣教好像有些地位,原来还是个大侠哩。那便走吧,我爹住的地方还有好远哩。地上这些人我去叫圣教的人来处理就好了。”
“还有好远?此间不就是乌蒙山了吗?”唐翔有些不解。
何春雨“扑哧”一笑:“乌蒙山是三条山,这只是东列山脉里地势最低的一条,我爹住的地方还在此山外呢。”
“话说回来,你爹是傅红雪傅大侠,为何你却姓何?”同行路上,唐翔也是找些话随意聊着。
“我爹其实原本也不是姓傅的。他自小就被人从生父母身边抱走了,送去调包了当时魔教大公主的孩子。这位魔教大公主,也就是我奶奶了,给我爹起名的时候,因为她丈夫被人袭杀,鲜血染红了满院的大雪,所以给我爹起名的意思是‘为这满院的染红的雪复仇’。我爹呢后来觉得这个寓意不好,就反其意给我叫了个‘春雨’的名字。至于姓嘛,‘何’据说是我爹后来多方辗转打听到他的生母的姓氏,所以我就叫‘何春雨’喽。”
两人翻山越岭,行至一处悬崖边,崖边云雾弥漫,伸手不见。何春雨在崖边寻到一处怪石,招手道:“就是这里,走吧。”说完竟直接向崖下走去,唐翔方欲伸手一抓,才瞧见何春雨脚下原来有两道铁索,一直伸向云雾深处,便跟了上去。见何春雨在铁索上健步如飞,唐翔奇道:“春雨姑娘的腿脚?”何春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展颜一笑:“我腿脚没问题啊,我只是小时候学走路的时候总跟着我爹,学他走路养成了习惯,其实要走得快的时候还是走得快的,嘻嘻。”
顺着铁索走出十数丈,云雾渐散,崖那头只是一处小小的平整山头,方圆不过百丈,一座院子,四间竹屋。走了进来,唐翔只觉得这样式布局竟和自家和叶叔家的颇有几分相似。正诧异,何春雨已入内欢呼:“爹爹我回来了,外面有人找你,说是你老朋友的弟子。”
唐翔进屋,椅子上坐着一位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如霜,眼神坚毅而柔和,看着唐翔,好像严冬里的暖阳,有些奇异的矛盾感。唐翔上前递上书信:“傅大侠,晚辈唐翔,叶开叶叔的亲传弟子,今日奉师命有信送到。”
傅红雪闻言,脸上微有笑意:“是叶开啊。”
唐翔一听,忙追问道:“我师傅怎么了?傅大侠能否说一说,我往日问师傅,他只说他当年在关外、京畿一带一呼百应,来南边后没什么名声,不值一提。”
傅红雪轻叹一声:“叶开啊。我还在江湖的时候,那时都说他是‘天外的天,人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