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香楼
陆小凤坐在桌前,一碗接一碗地喝酒。他的身边已经堆了好几个空坛子,他的手依然很稳,喝得依然很快。
花满楼坐在他对面,叹道:“即使你已经三个月没有喝酒,也不应该喝得这么急的!”
陆小凤终于放下了碗。他说出了到花满楼这里之后的第一句话:“其实前天晚上,我已和人喝过了酒!”
花满楼微笑道:“想不到你在那种地方也会遇到朋友。”他听得出陆小凤声音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花满楼讲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可那又确实是他亲眼所见。如果讲给其他人听,别人一定会觉得,陆小凤在小村子里无聊得憋疯了,开始胡说八道惹人眼球。
陆小凤现在觉得很累,很疲惫。空气中传来花香,花满楼的住处永远有鲜花开放,让人心情不由得舒畅起来。在他需要思考的时候,有时会到花满楼这里,花满楼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也是一个很擅长陪伴的朋友。
陆小凤问道:“在我不在的这三个月,有没有什么大事?”
花满楼道:“听说平遥镖局的镖被劫了。”陆小凤点点头,他就是从沈燕然的镖队那里回来的。花满楼继续道:“被劫了五队。”
“什么!?”陆小凤震惊道:“五队?”
花满楼道:“而且是在同一天。听说平遥镖局全员出动就是为了保这五队镖,但在昨天,他们几乎同时被劫。有三支镖队失去联络,总镖头卢遥生带领的镖队仅有包括卢遥生在内的几人生还,其他人都下落不明。”
陆小凤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口气。许久,他说道:“这对平遥镖局来说,真可谓灭顶之灾!”
花满楼叹道:“卢遥生是个很不错的人。”
陆小凤道:“可惜好人总会遇上坏事!”
花满楼道:“镖师的家属们上门讨要说法,托镖的东家也要求赔偿损失,现在平遥镖局门客四散,听说很多人想要趁火打劫,一举吞并平遥镖局。”
陆小凤忽然道:“你知不知道平遥镖局的‘鸳鸯双刀’沈燕然?”
花满楼道:“仅凭一招就胜遍西北无敌手的沈燕然?我听说他也失踪了。”
陆小凤道:“他失踪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花满楼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道:“想必你看到了劫镖的人的样子?”
陆小凤道:“我没有。当我赶到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他把当天所见讲了一遍,略过了徐飞当他的面消失的部分。他自己都很难相信,便不愿让这些干扰花满楼的判断。
花满楼听完,沉吟半晌,道:“你说他们的马车里装满了油。但是我听说这次托镖金额巨大,不可能只是为了运送油。”
陆小凤问:“你知道谁是这次托镖的东家吗?”
花满楼道:“天香楼。是你不在的时候新开的一家酒楼,在老饕之间很有人气。”
陆小凤道:“酒楼运油倒也合理,只是何必费这么大力气,要花重金请镖局护送?找附近相熟的店家买油不行吗?”
花满楼道:“也许那个油是天香楼招牌菜的秘方?”
陆小凤道:“也许他们真正运送的东西需要用油来保存。”
花满楼道:“我们也许可以去问问天香楼的主人。说起来,你刚刚说沈燕然的镖队失踪时,你就在现场。”
陆小凤道:“对,而且你看起来不怎么惊讶?”
花满楼道:“因为我早已知道此事。劫镖这件事一出,就有很多人开始着手调查,他们立刻发现当时你也在那个村子里。”
陆小凤苦笑道:“他们怀疑是我?”
花满楼点点头,道:“毕竟当时在场的人里,能制服沈燕然的只有你了。”
陆小凤道:“你相信?”
花满楼道:“我不信。”
陆小凤耸耸肩:“如果我不是陆小凤,我大概也会信。”他此刻宁愿相信真是自己劫了镖,也不想相信徐飞在他眼前凭空消失的那一幕。
花满楼道:“卢遥生也不信。他放话出来,说自己一定会全额赔偿,并且说这件事一定不是陆小凤所为,他相信陆小凤。”
陆小凤动容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花满楼道:“所以你要查出到底是谁劫了镖?”
陆小凤道:“当然。卢遥生、沈燕然……平遥镖局的所有人都是我的朋友。”
花满楼忽然道:“你在没有酒没有肉的地方待了三个月,现在酒已经喝够了,我们不妨去吃肉。”
陆小凤道:“我们就去天香楼!”
二人动身,陆小凤却忽然停下。花满楼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等。他知道每当这种时候,一定是他的朋友又有了新发现。
陆小凤道:“在我和沈燕然他们喝酒的时候,他们就跟我提过天香楼的熏肉!”
花满楼道:“毕竟天香楼就是他们这趟镖的主顾。”
陆小凤道:“也许天香楼来委托的时候也给他们带了一些。喝酒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平遥镖局上下所有人都对这道菜赞不绝口,连平日一直茹素的老张头都忍不住吃了两块。”
花满楼说道:“一定是天香楼带给他们的,这道菜虽说不贵,但也不便宜,有很多人想吃的话,其实需要攒一段时间的钱。”
陆小凤道:“可能,我只是说有可能……有人在这道菜里动过手脚。或是下了毒,或是下了一定剂量的迷药,让他们在吃下这道菜的一段时间后,药性同时发作!”他越说越觉得很有道理,“卢遥生内力深厚,想必对其他人起效的剂量对他没什么效果,若是按他的剂量下药,其他人恐怕会当场毒发。”
花满楼道:“很有可能。不过,是谁会在这里下药呢?”
陆小凤道:“走,我们正好去天香楼打听打听!”
————————
天香楼永远座无虚席。每个人都在大快朵颐,每张桌上都有一碟天香楼特色的熏肉。
陆小凤和花满楼的桌上也不例外。除此之外,他们的桌上还有黄焖鱼翅、佛跳墙、烧鹿筋、雪霞羹、江南烧素鹅,摆了满满一桌,足够三四个人吃了。
虽然只有两个人,倒也不会浪费,现在的陆小凤简直可以吃下一整头牛。不过他们还没有动摆在正中间的熏肉,因为酒还在文火慢焙。好菜须得配好酒,他们都懂得这个道理,也都不急于这一时。
店小二把酒端上来时,门口突然一阵吵闹。有人想要往店里冲,被门口的小二拦住了。在酒楼,有人醉酒闹事或来找不痛快之类的事太过稀松平常,尤其是天香楼这种颇有人气的酒楼,每两天就会遇上一次,所以他们特地聘请了几位护院。两个筋肉扎实的护院闻声走向门口,准备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他们处理过很多次这种麻烦,每次解决得都很快。
这次他们也很快就回来了,但是是被人扔回来的。
一个小个子紧跟着猛蹿进来,脸脏兮兮的,衣服破旧,风尘仆仆,似乎已赶了很久的路。店家大概是觉得此人像个乞儿,掏不出饭钱又会倒其他客人的胃口,想轰他出去,因此起了争执。
见那两人吃亏,店家一方脸汉子一声大喝,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擒住那人右臂。那小个子脚下抹了油般借势旋身,一拉一带,方脸汉子的力道反而引得他自己撞到另一个想要扑上来的护院身上,两人一起摔了个狗啃泥。
“好一招沾衣十八跌!”花满楼对陆小凤道:“乘势借力,胜在一个巧字。”
陆小凤道:“此人穿着不大像有钱人,这倒正好给那些只敬衣衫的人一点教训。”
这厢说话,那厢一个像是护院领头的紫面汉子大跨步上前,纵身一跃,左腿扫向小个子头面,右腿猛踢向胸肋,攻势迅猛,隐隐挟带风雷之声。
陆小凤道:“他的连环腿可谓大成。虽不能算是绝顶高手,但在酒楼当护院实在是有些屈才。”
花满楼微笑道:“可惜!”
陆小凤问道:“什么可惜?”
花满楼道:“观战的是你,听战的是我,我听到的难不成比你看到的还要多?你且再看。”
陆小凤再看,见那小个子直接下蹲躲过,抬手去抓紫面汉子,一手提左脚踝一手托住右膝,顺势原地抡了几圈,竟是以这二百余斤的汉子为武器,舞得其他人不敢近身。
这招有效,却着实滑稽。陆小凤没忍住笑了一声,正抡得虎虎生风的小个子闻声看了他一眼,劈手将紫面汉子掷向陆小凤!
陆小凤起身拦在桌前,稳稳接下紫面汉子,苦笑道:“阁下大闹了这么一通,别桌的饭菜都没动,何苦要砸我的饭碗?”
那小个子不接他话茬,只盯着他鼻子下的两撇胡子,问道:“你是陆小凤?”
话一出口,举座皆惊。这个将四五个大汉摔得七荤八素的小个子,声音清亮,赫然是一个女人。
陆小凤道:“是我。”
很多人都认识陆小凤,周围不乏一些压低的促狭笑声:“陆小凤又招惹上女人了。”“这次他的口味也忒独特了些。”
那人充耳不闻,自顾自问道:“是你劫了平遥镖局的镖?”
陆小凤道:“不是我。”
那人还想再问,陆小凤抢先道:“你已经问了两个问题,公平起见,现在也该轮到我问你了。”
那人点点头,倒是一副很通情达理的样子。
陆小凤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道:“我叫燕追。”说罢她便闭上了嘴,似乎话已说完,根本没有要介绍身世门派的意思。
陆小凤只得再问:“你是平遥镖局的门客?”
燕追道:“我不是。”
陆小凤还要再问,被花满楼微笑着打断:“你们已经各问了两个问题,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陆小凤问道:“你要问什么?”
花满楼道:“我什么也不想问。我只是想说,酒菜还有很多,为什么我们不请她一起坐下来,大家边吃边说?”
地面已经收拾干净,刚才的闹剧仿佛没有发生过,但周围一直有窃窃私语声。说话的都是目睹刚才那场风波的人,这些话当然也都是冲着燕追来的。
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过会武功的女人。不如说行走江湖,最好不要得罪女人、小孩和老人。因为如果这三种人敢抛头露面,一定是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绝技在身上的。
但他们没有见过双腿不够纤长、腰肢不够柔软、胸脯不够挺拔,还能把他们随手掷出去的女人。这种已经不能算作女人,应该为这种人开辟第三种性别,和同样不能算作男人的太监归为一类。
对他们来说,如果世界上这样的女人多起来,那岂不是太过可怕?
燕追一点儿也没跟陆小凤他们客气,她坐下后先挑了两块烧鹿筋,又夹了一些黄焖鱼翅,最后盛了碗佛跳墙慢慢喝。她似乎很饿、很疲惫,也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声。
陆小凤和花满楼却很难听不见,而且他们觉得很不自在。
燕追看了眼两人的表情,淡淡道:“不必在意。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早已习惯。”
花满楼道:“但是你本不必习惯这些。”
燕追耸耸肩,转向陆小凤说道:“刚才得罪了。我听说沈大侠的镖队被劫时你在现场,所以想来问问你。”
陆小凤把他讲给花满楼的故事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后,问道:“我说不是我,你就相信?”
燕追道:“相信。因为我已见过卢老大,他说他相信不是你,那么我就相信不是你。”
陆小凤急忙道:“你已见过卢遥生?你从平遥镖局来?他们还好吗?”
燕追叹了口气,道:“不太好。平遥镖局现在连城门口的乞丐窝还不如,太多人趁机落井下石,这次平遥镖局恐怕要毁了。”
陆小凤道:“也许还有挽回的机会。只要把被劫的货物追回来,或许还会有办法。你知不知道他们送的是什么货?”
燕追摇摇头,道:“我只知道名义上是天香楼托的镖,实际上是万寿教想要运货!”
陆小凤道:“万寿教?”他想起那个破落村子的小庙,“万寿教是不是供奉着万寿神?”
燕追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还能是什么?难不成供奉短命鬼?”
陆小凤有些摸不到头脑,他回想起泰老伯对他说过的话。但穷乡僻壤的小庙堂和天香楼又有什么关系?沈燕然他们选择走那条偏僻的路线难道不是偶然?
花满楼道:“万寿教也是你离开时在近期兴起的一个新教派,信徒很多,有很多老人,也有很多富人。”
世界上很多人渴望长寿,最想要活得更久一点的,确实是这两种人。陆小凤道:“这么说万寿教一定很有钱了。”
燕追道:“不错,天香楼就是万寿教开的。他们去托镖的时候,还给镖局的人带了酒肉,其中就有这道熏肉。卢老大还说,他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识过了,却第一次为一道菜魂牵梦萦。”
陆小凤想起徐飞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这碟肉正摆在他们桌的正中间,还没有人动筷。
燕追道:“我要是你们,我就不会碰这块肉。”
花满楼问:“为什么?”
燕追慢慢道:“我不是平遥镖局的人,镖局上下吃这顿肉的时候我并不在场。但当我拜访卢老大后,正要离开时,在门口也看到了成套的衣服!”
花满楼道:“你怀疑吃过这道肉的人都会消失?”
燕追道:“我知道这个联想很荒谬,但是五条镖队,近百余号人,同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同样很荒谬!”
陆小凤环视周围。如果燕追的猜想是真的,那么坐在这里的所有人最后都会像徐飞一样融化在光中,甚至这座城里恐怕都不会剩下几个活人。
他决定不再去理会这个离奇的猜想,转而问燕追:“你也是卢遥生的好朋友?”
“不是。”
“那么你是平遥镖局的亲友?”
“也不是。”
陆小凤问道:“那你为什么……”
燕追道:“早些年我流落街头的时候,曾受平遥镖局一饭一宿之恩。”
陆小凤没有再问。有些原因已足够,已不必再问。
陆小凤正想再说些什么,刚才被陆小凤接住的紫面汉子来到他们桌前,双手一抱拳,道:“在下李二响,多谢刚才陆小凤陆大侠出手相助。”他不等陆小凤回应,继续道:“刚才和这位姑娘过招时一时大意,现在想再来切磋一二。”
他口中说着想和燕追切磋,眼睛却是看着陆小凤与花满楼。陆小凤奇道:“你想和她切磋,问她便是,问我们做什么?”
燕追转头瞟了李二响一眼,冷笑道:“你现在发现我不是男子,觉得自己又行了?”说罢不再理会,只慢慢喝那碗佛跳墙。
李二响被晾在一边,只觉得旁观的众人目光越发烫人,紫色面皮涨得发黑。他猛然道:“刚才不过是一时筋软,着了你的道罢了。你且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话音未落,他已到燕追背后,举掌猛击燕追左肩!惊呼声四起,这一掌势要把燕追连肩带椅拍个粉碎!
椅子应声而裂,燕追的肩膀倒还好端端地连在身上。她随李二响的掌风身形矮至几乎贴地,随即向右横翻出去,如叶落随风,轻盈落地,手上还端着那碗佛跳墙,一滴未洒。
花满楼皱眉道:“满口的手下留情,怎么不打招呼便偷袭?”
燕追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轻轻放回桌上,道:“无妨。”
李二响并不打算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举拳砸向燕追面门。燕追下蹲闪过,头顺势顶向李二响腰腹,趁其步伐不稳,双手把住他的肩头和右膝,故技重施举了起来,旋身扔出门外。
燕追朗声道:“还有哪位觉得自己一时筋软的,尽可上前比试,我燕追必当奉陪!”
没有人再站出来,之前的窃窃私语也不见了。酒楼又恢复了嘈杂,客人们又专注于天香楼的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