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劫镖
黄沙漫天。
徐飞往上提了提蒙面巾,严严实实地裹住口鼻,却也挡不住风挟着砂子打得脸上生疼。他已又累又渴,但周围人没有抱怨,他也不敢说什么。
这是徐飞第一次跟镖。他加入平遥镖局已有两年,若不是这次实在缺人手,还要再过一年才能跟镖。
平遥镖局这次接了桩大单子,五条押镖队伍同时出发,走五条不同的路线,将在同一日抵达同一个目的地。每条队伍都有一位二十多年经验的老镖师带队,连平遥镖局的总镖头卢遥生都再次出山,几乎倾尽整个镖局之力。
徐飞所在队伍的镖头是镖局的二把手,“鸳鸯双刀”沈燕然。他自出道以来,仅凭一招“穿云破月”便已在武林扬名,投入平遥镖局门下后,护镖十余载,无一差池。这次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徐飞很珍惜这次机会,如果能在这趟镖里表现得力,得到沈燕然的青睐,以后在镖局的前途想必一片光明。可他现在实在是太累了。他已想不到日后的前途、财富,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再到干净温暖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他们走的路线蜿蜒曲折,甚至没有画在地图上,前行的路只记在沈燕然和其他几个老镖师的脑中。路很窄,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杂草,明显很久没有人走过。道旁偶尔会出现已经损毁破败多年的小屋,不能遮风挡雨,徒增一股悲凉的气氛。徐飞双腿麻木地挪动着,如果沈燕然突然下令让队伍停下,他恐怕会直接栽倒在地。
徐飞越来越想家,想念焙得暖人肺腑的花雕酒和天香楼的熏肉。
日已西斜,飞鸟归林。
他们仍然行进在干涸龟裂的黄土路上,前后不见半点人烟。
难不成今天要露宿?徐飞正想着,看见有镖师上前与前方的沈燕然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沈燕然转身对众人宣布道:“再走不到半个时辰,我们就到村子里借宿。”他声若洪钟,显然精力仍然很充沛,毫无疲累之意。
他们已走了整整一天,这一天中没有见到任何除他们以外的人。就算这是以前走过的路线,显然也已多年未用了。沈燕然怎么能如此肯定在这些年间,村子没有荒废?
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前方就一定有村子。沈燕然就是这样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他的人,他的刀,都值得信赖,不容置疑。
前方果然有人家。说是村子,也不过是多几座能够遮风挡雨的破屋罢了。偶有几声响动,是有村民在门后偷看他们,没有人出来。
沈燕然上前敲门,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翁慢吞吞开门,似乎耳朵已经不大灵便,沈燕然跟他重复了两三次想要借宿。在沈燕然和老翁无尽重复的时候,徐飞站在队伍里到处打量。在破旧的房屋之中,有个建筑显得尤为整洁干净,甚至称得上华丽——那是一座庙。
在这么一个仿佛远在海角天涯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有人建了庙,居然还把庙修缮得比任何民居都要好。
徐飞对别人的信仰没有任何看法,他只是好奇这里的人有修庙的金钱和精力,为何不先把自己的住处修得更好些,这样起码今晚徐飞也能睡得更舒服些。毕竟再怎么想,会如此尽心修庙的村民都不可能让他们睡在庙里的。
不过在出发之前,镖局里的老人就叮嘱过徐飞,路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所以徐飞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转头继续到处打量。
徐飞看到了本应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长着四条眉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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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着四条眉毛的人也许有很多个,但其中绝无可能出现在这个村子里却又偏偏出现了的,只有一个。
徐飞恰巧认识这样一个人,沈燕然也认识。上到总镖头,下到日常洒扫的老头,他和平遥镖局的每一个人都喝过酒,每一个人都可以称作是他的朋友。
“陆小凤!”沈燕然也看到了他,大笑着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小凤笑道:“我和司空摘星打了个赌。”
沈燕然问:“赌的什么?难道你们又在比赛翻跟头?”
陆小凤苦笑道:“自从他上次偷偷苦练翻跟头后,我翻跟头再也没赢过他。”
此时他们已在老翁的房子里。人已经放下了行李,马也牵入马厩放了草料。是陆小凤帮沈燕然沟通的,他似乎已经很擅长和耳背的老翁沟通,似乎已经在这里住了许久。
沈燕然笑道:“那这次你又是比什么输给他了?”
陆小凤道:“倒立。”
一旁忙着铺整床铺的徐飞诧道:“倒立?”
陆小凤道:“对,倒立。我本以为能倒立三个时辰的人已经可以算作天下少有了,没想到这样少见的人竟然能两个碰到一起。”
沈燕然问道:“那么是谁赢了?”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在这里已住了三个月。你猜是谁赢了?”
众人一同大笑起来。陆小凤补充道:“他只比我晚半秒躺倒,我怀疑他也早就头晕脑胀、几乎撑不住了,倒是非要等我输了才放弃。”
这趟镖的趟子手喝了口水,笑道:“在赢过陆小凤这方面,司空摘星可谓是行家了。”
沈燕然问:“所以他要求你到这住三个月?”
陆小凤道:“准确地说,他只是想让陆小凤到一个没有酒、没有肉的鸟不拉屎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待上三个月。”
沈燕然道:“这简直要了你的命。”
陆小凤道:“这简直要了我的命。”
徐飞笑道:“你都不知道你这段时间错过了什么。上个月,城里开了座天香楼,他家的熏肉可以说是一绝,和尚闻了都恨不得还俗的。”
陆小凤道:“那我可得找老实和尚去天香楼门口转一圈,看看你这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趟子手补充道:“他家的酒也够劲,配肉正好。”
沈燕然笑道:“别馋他了,倒也真亏他们能找到个这么偏僻的地方。”
陆小凤悠悠道:“这里的确没有酒、没有肉,可惜司空摘星还是算漏了一件事。”
沈燕然抚掌大笑:“不错,他没想到就算在这里,陆小凤也会有朋友!”
陆小凤道:“你们当然肯定也会带酒!”
沈燕然道:“不仅有酒,还有肉!”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朋友。他们与陆小凤畅谈畅饮至深夜。
世间醉人的是酒,岂非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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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鸡鸣划出黎明。新的一天已经开始,重逢的故人又将离别。
徐飞手脚麻利地整理好行李,出门的时候才发现有点不对劲:沈燕然不在。
沈燕然通常会在鸡鸣前起床,检查一遍马匹和货物,然后踹醒所有还没起床的人,徐飞就被踢醒过两次。但此刻连徐飞都到了,沈燕然却不在。
这个村不大,却哪里都找不到沈燕然。他的床铺上凌乱地铺着昨晚睡时穿着的衣物,他的双刀也斜立在床边。
一个人若要离开,他可以不穿衣服,却不可能不带走自己的武器。
难道沈燕然是被人掳走的?
可是若要掳走一个人,何必赤条条地带走他?何况沈燕然与其他三五个人同屋而眠,但凡有半点声响,这些老江湖必然第一时间醒转。经过检查,屋里也没有用过迷魂香的痕迹。
拥有能够第一时间制服“鸳鸯双刀”沈燕然并使其无法反抗的武功,还有即使带着一个男人奔走也不会被任何人觉察的绝妙轻功,世上有这种功夫的人绝不超过十个。
但在这几个人中,陆小凤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有谁会专门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趁半夜掳走一个赤裸的男人。
日上三竿,早已延误了出发的时辰,再晚恐怕走不完今日的行程。趟子手顶替了沈燕然的职责,发话让徐飞去收拾沈燕然的衣物,镖队即刻动身。
徐飞收拾着沈燕然的床铺,陆小凤在一边看着,若有所思地摸着他嘴唇上的两条眉毛。徐飞忍不住纳闷道:“这地方也不大,咱们到处都找过了,沈大哥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跟凭空蒸发了一般?”
陆小凤没接话,反而突然指着一件衣物问:“这是什么?”
徐飞闻声抽出那衣物,是一条贴身的犊鼻裈。他不禁觉得有点尴尬,只当陆小凤在消遣他取乐。陆小凤却十分严肃,说道:“连这么贴身的衣物都留在这儿,如果不是真像你说的一般人间蒸发了,那就是为了方便躲藏到什么地方。这里周边地势平坦,如果有人行走,相隔很远也能看得到……”
徐飞反应过来,猛然道:“所以沈大哥也许是被藏在这附近!说不定这里有地道密室一类,我们早上都忙着找人,根本没注意哪里可能有地道入口。”
陆小凤道:“我再在附近好好找一找,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徐飞闻言心下感动,抱拳谢过陆小凤,收拾好后匆匆追赶镖队去了。
徐飞走后,陆小凤又在村子里转悠。他已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对周边可以说了如指掌,连村头的大黄狗把骨头埋在哪都能指出三个位置。但他仍找不到沈燕然在哪,也没有任何类似地道密室的入口。几番搜寻下来,他停在那座庙前。
众人不是没搜过这座庙。虽然经过精心修缮,但它还是太小了,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个透底,进门十步就是供奉的塑像,根本藏不下人。
陆小凤走了进去,他看着庙里的塑像。这里供奉的不是龙王,不是关老爷,也不是观音菩萨。陆小凤对这些一向不大感兴趣,没见过也实属正常。
只是这塑像看着透出一股子古怪。打造这尊像的工匠技艺不怎么样,如果是在城里谋生,八成会把自己饿死。塑像线条粗糙简单,不甚流畅,连八岁娃娃捏的泥人都比它更具人形。它看起来更像一坨肉山,只能勉强辨认出四肢形状。
即便如此,这工匠还拙劣地炫了个技。工匠在头部镌刻出一层面纱,面纱下的五官可谓鼻不是鼻眼不见眼,简直是一团糟,陆小凤心下感叹,真不如直接拿块红布盖上。
他盯着塑像看久了,越发觉得粗糙难看,不知怎的却难以移开目光,一时忘了来时的目的。
“这里供的是万寿神。”一个老者的声音惊得陆小凤乍然回神,他回过头去,见是借宿给镖队的白胡子老翁。
老翁见陆小凤对这塑像有点兴趣,说道:“你也看到了,村里只剩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年轻人都出去闯荡了。我们老人家,总是想要长寿的。”
陆小凤附和了两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塑像。老翁问:“你还在找那位小兄弟吗?”
陆小凤点点头,心中对老翁充满感激。这位老人家虽说上了年纪,腿脚倒很利索,早上也带着镖队寻了不少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这里能找的地方本就不多。
陆小凤问:“泰老伯,这里有地窖之类的地方吗?”
“我们几个老家伙,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哪还有精力挖地窖啊。”被称作泰老伯的老翁说道:“有点儿余钱,就都花在请人来修这座庙了。”
和泰老伯寒暄几句后,陆小凤迈步走出庙门。他准备去更远的地方再走走,忽然听到有人在远远喊他的名字。
他抬头一看,正是刚刚离开没多久的徐飞。徐飞跑得很急,他似乎忘了自己会轻功,在村里的土路上跑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并且极为拼命,面孔因惊惧而扭曲狰狞。
他也看到了陆小凤,于是跑得更快,却几乎跌了个踉跄。他张大嘴,似乎要说些什么。
在看到徐飞的瞬间,陆小凤便立刻冲向他,可是已经晚了。
起初,陆小凤以为是上午的阳光太过刺眼的缘故,加上夏天炎热,村中暑气蒸腾,徐飞的身形才在炽烈的白色阳光中隐隐扭曲。
可在他踏出一步后,才发现那白光并不是阳光,发光的是徐飞本身。徐飞的眼、鼻、口、耳,七窍涌出白光,光芒愈盛,几息之间便亮得看不清他的面目,也吞没了他想说的话。他狂奔的身躯越发歪斜扭曲,像被狂风卷走的衣物,最终这团衣物摔落在陆小凤脚下,而徐飞的面目随着白光与日光相溶,消弭于无形。
陆小凤怔住,似已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徐飞就在他的眼前消失了,只剩下他的衣物在陆小凤脚边,随风往前又滚了半步。
这是什么戏法吗?还是道术?亦或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燕然是不是也是这样消失的?
半晌,陆小凤动了,他沿着早上镖队出发的方向,走得很慢。
镖队并没有走太远。马车停在路上,几匹马闲闲地甩着尾巴,偶尔嘶鸣一声,好像只是一场普通的午间休息。
镖师们全都不见了。他们的衣服都在地上,早上陆小凤送别他们时,它们还都好好地穿在他们身上。
陆小凤看看衣服,看看马,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
马打了个响鼻,慢腾腾走向路边稍远的地方,想要啃些杂草。套在马身上的马车“吱呀”一声,车轮随之滚动。
陆小凤觉得有些不对。他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昨晚看到的马车行走得并没有这么轻松。他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盖在车上的毡布。果然,毡布底下的箱子侧面开了个大洞,正往下滴滴答答地流着粘稠的透明液体,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臭味。
这液体浸透了马车的车轮,在车辙上留下深色的印痕。陆小凤想了想,伸出手捻了捻车辙上湿润的土,又仔细闻了闻。他的鼻子一向很灵。
这是一种油。沈燕然他们护送的是满满几大车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