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风云录：枪破长空：第5章 番外其二：侠骨

盘山脚下的村子人烟稀罕，大片大片的地方只住着十几户人家。入了秋，山林褪去了绿色，树木开始枯黄，漫山的花花草草耷拉下了头，原本生气勃勃的世界好像一夜间萎靡了下去。村口，一个戴着草帽、身披蓑衣的大汉正挑着一担柴走在路上。他的脚碾在地上，却一声不出。

来到一间肉铺，进了门，卸下柴火。斧砍大树般的枯哑声音说：“两坛鹿血。”

肉铺老板收了柴，轻车熟路地从案下掏出两个黑褐色的坛子放入大汉挂在扁担上的篓子里。

男人也不道谢，转身别别扭扭出了门。他肩背宽大，几乎和门框子一样宽。

这汉子身长八尺有三，粗糙、蜡黄色的脸上留着乌黑的山羊胡子。从面相上看他也许有五六十岁，但与脸相对的，是一双小伙子似的、白了些许、骨节分明、精细得像没磕碰过的手。刚出门没走几步，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那人身穿绿色衣裳，与枯萎暗黄的山地对比鲜明；雍容华贵的模样，一张白玉雕像似的精致面庞，精雕玉琢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让花朵都黯然失色。看样子，这人像是个书生少年郎，年纪不大，仪表堂堂。他说话的声音轻柔无比，乍一听像春风拂面，不大，却传得很远。明明离自己十步开外，英俊男人得说话声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汉的耳中：“寻您寻得好辛苦啊。”

男人身后，有一位身子长长的女子。她一袭洁白如雪的衣裳，撑着伞，步态款款而无声无息。

高手。大汉心想。

“何事？”他不多言。

“找您赐教。”阴柔的声音念着，身后女子双手捧着一把剑。

“不用。”大汉边说，边将鹿血卸下，手持扁担。

英俊男人觉得奇怪：“不用兵器么？您现在回去取趁手兵刃也可以。”

“有它足矣。”大汉道，“比试一番，不见生死。”

男人不语，一抬手，顿时周遭狂风大作。扑簌簌的声音不绝于耳，不出片刻，只见漫天的枯黄树叶如龙卷风般飞舞，在三人身边盘旋。

“重华血泣三江水，潇湘花落九重天”，以叶为武器，江湖中流传着这么一种剑法，名为“潇湘花落”。此等功法需要特殊的体质，和强大的内力，能练成此功者，天下少有。大汉面无表情，但心里却暗暗赞叹了一声好。

双手持扁担，一束枯叶突然袭来，大汉以后手转动扁担，用扁担侧面一击将树叶拨散到一旁。在男人内功的加持下，每一片树叶都坚硬如刀刃，木质的扁担硬碰硬根本无力抵挡，但大汉却用扁担磕在叶刃侧面，避其锋芒，以巧取胜。更多的树叶聚集在一起，犹如颗颗飞箭向大汉打去，大汉将扁担立于身侧，一侧头，手往反方向转，将几束同时袭向他的叶片一下全部击散。男人聚气凝神，就在这一瞬大汉踏出两步直奔男人。左右各两束叶子飞来，大汉侧过身歪头躲开一击，扁担从斜上方向下一拍将叶刃打落在地。

又是两步，大汉离男人越来越近。眼看对手要近身，男人再次打出数枚叶刃，同时将更多的树叶汇聚成一座铁笼将自己紧紧裹住。可就在笼子聚起来前的一刻，一根木头顺着缝隙突入叶阵之中，一下戳中男人的胸口。

男人一惊，漫天黄叶登时散落。这一下非常轻，只是浅浅触碰到了他。可男人却在被打中的一刻感受到了木棍传来的干脆而迅猛的劲力。大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微曲的胳膊表明他根本没打实。如果这一戳结结实实戳中，男人的胸骨会瞬间断裂。

惊觉片刻，男人低头：“好功夫，我输了。”

“好技法。”大汉夸赞，“只是你还年轻，没练到火候。等你练到了，再来找我。”

“您误会了，本不是想找您。”男人一语点中大汉。

大汉眼睛睁大。而后他回过神，苦笑道：“师父年事已高，不收徒了。”

“遗憾。”男人悻悻道。

大汉走，女人望着他的背影问男人：“潇湘花落以花叶为刀刃。兄长内力不在那人之下，为何切不开他的木头扁担？”

“他所用的并非剑法而是刀法。剑为进攻利器，刀看似霸道，实则防御为主。他以扁担为刀，以刀背、刀面从侧面击我飞刃，避免正面磕碰，方能以木退我利刃。巧妙啊。”男人感叹，“他内力不算深，论体力也不如我，但速度、力量、爆发远在我之上。速度、力量强说明反应快，爆发好说明能速战速决。不愧是传说中的人。可惜…”

上山之路崎岖，大汉却闲庭信步，一路向上未曾变速。

半山腰上，一座小屋，一张藤椅。白发老人坐在藤椅上，眺望广袤的天地。

老人身材精瘦，目光如炬，浓密的白色虚发几乎遮挡住了脸。他双手形如鹰爪，骨节突出，筋脉凸起，苍老而有力。不回头，他便察觉到大汉的到来。开口说话，枯松颤抖般的苍老声音：“与人交手了？”

“是个年轻人。”大汉说着，卸下鹿血，舀出一杯递到老人身前，“学剑的，好苗子。”

望着天边，阴云弥散。老人两眼锐利如鹰目：“要变天了。”

那年夏末，紫禁城失火，皇后和太子死于大火中。

“您注意别着凉。”大汉实则说了句废话，老人根本不怕冷热。

晚些时候，大汉下山到溪边捉鱼。背着鱼篓，沿着小溪一路走。不一会儿见到一女子。早上跟着绿衣年轻人的那个姑娘，还是穿着白衣，披一件茶色披风——入秋了，山中冷，纵然会武功，女孩子的肌体也仍要小心呵护。

“以为你随你兄长走了。”大汉不抬眼，自顾自走下水。

“想请您教我刀法。”女孩子眼里有光。

“学刀做什么？”大汉说着，手出如枪，水花轻溅，一抽手，一条肥大的鱼被攥在手中。

女孩没把大汉的话当问话，等他走上岸来，扑簌跪在地上，眼神炙热：“请受弟子一拜。”

大汉背对姑娘：“我的功夫，教不得，会惹来杀身之祸。”

女孩双手合拢于头前，一头磕在地上。

自仁庆三年出手，二十一年，从未在世人面前拔刀。如今年近五十，刀法只在江湖中留下传闻无数，但未曾公诸于世，只一人在山林中和师父相依为命。本不是孤苦无依之人，有一师弟，仁庆五年著枪法为书，六年广纳门徒，师父所传枪法、拳法得以传世，刀法却默默无闻。

遂道：“今日起，我如你父。”

女孩顿时面色灰暗，久久不抬头。

一年后，天下大变：殷太祖云成文于东京城宴请西域“广王”肖长空、南岭“善王”宫千秋、北境“盏王”叶峰。一夜过后，皇帝与西、北二王全部死于非命。寒星公主云希在南岭王宫千秋的辅佐下登上皇位，定国号为修罗。

三月，冀州突降暴雨，山地泥泞无比，几乎不可攀登。盘山上，人迹罕至的小山村这一天被血色吞没。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军士来到山村。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紫黑色铠甲的人。手中一柄寒光迸发的长剑，剑柄上雕刻着巨蟒。此人为南岭王宫千秋部下大奖，名魏宗。

“奉朝廷之名前来找人。我不想流血，乖乖交代人在哪，都能活命。”他的声音似恶狼，阴森可怖。

村民们只得供出了肉铺老板。

魏宗搬条凳子，坐在村子中央，两名士兵押着肉铺老板到他面前。

“那户人家可在山上？”

老板不答。魏宗一挥手，寒光一闪而过，老板人头落地。剑上无血，是为当世极佳兵器。上山之路崎岖泥泞，百人的军队边铺路边跋涉，几经辗转，最后找到了半山腰上的小屋。

老人今年八十八岁，眼神还炯炯有神。魏宗带两名偏将上前。老者背对三人，眺望远方。

“今日来，是想请您将武学授与军队。”魏宗道，“世人都知天机先生武功绝世，朝廷便要将您的功夫推广于军队，以强兵护国。”

老人不言。魏宗使了个眼色，两名偏将上前，四只手抓住老人胳膊就要将老人从椅上架起。老人双肩耸动，左手顺势逆时针向上一舞，一人向后倒去。同时，右肩带手逆时针向下一挥，另一人低头就要栽倒，死死抓住老人胳膊就要锁住。老，手反方向再一挺，那人也跌坐下去。不出三秒，两偏将跌在地上。老人气定，丝毫力气没用，是以角度破二人重心。

再来四名士兵，一拥而上，抓住老人双臂。老人左臂锁住二人，右臂向下一放随即上扬，二人跌出去数步；右臂一挑，二人飞出。再上六人，死死抓住，老人双肩晃动。五秒钟后，六人皆倒。

八十八岁，力气不再，功夫却还在壮年人之上。

魏宗忿忿抽剑要上，却被一声喝住。屋内走出一大汉，身长八尺有三，虎背熊腰，手中拿着的是一把大铁刀。

剑出，直刺大汉面门。若刃碰刃，铁刀必断。大汉刀背向上一磕震开剑锋，剑尖顺着左耳划过。后手一转，刀顺时针旋转，一横劈砸在魏宗腹部将其顶飞出去。铠甲坚硬，大刀破不开，是以刀身重量当锤头砸击。魏宗退后数步，刀刃已刺来，遂挥剑抵挡。那刀身碰在剑的侧面，巨大的力道震开剑，而后刀尖闪电般贯穿面部。魏宗手一软，面门血如泉涌，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刀立于身前。一女子从房顶上跃下，手握铁刀。

通向小屋的路只有一条，五人来宽。士兵皆披甲，但所用武器都是剑。前朝推崇剑，今朝也一样，中原大地近几百年，都以剑为尊。这种风气后来传到天南海北各处，只有几近边塞的苦寒之地，才多以军旅武艺、军旅兵刃武装。大刀长于剑，身重，柄长。二人站在道路尽头，背对小屋，双手用刀护住身体，以刀震挡剑锋，后手轻转催动刀身扎士兵没有防护的膝盖；或舞刀画圆，挑剑头，以刀为棍横劈砸击；或面对攻下三路的剑，画弧上挑，再劈肩颈。不出一会儿，近百名士兵，均瘫倒在地。

鸟鸣清脆，山风徐徐。大汉浑身是血，身上只有一两处皮外伤。他回身再看老人。老人坐如松柏，身子挺立，低着头，呼吸已停。

他在后山找了块地，埋了师父，连同其生前所写的所有武学手稿。

几日后，盘山脚下村子的人再也没见过大汉。那天晚上，山腰上起了大火，大家都说是大汉放火烧了房屋。那日晚上，女孩第一次进了屋中。大汉正在收拾行囊，头也不抬。

“去哪？”女孩问。

“山东。”大汉答。

女孩的手臂环上大汉脖颈，脸渐渐贴上来。大汉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大汉一臂将其推开，语气冰冷：“我如你父。”

女孩气急，从身后摸到一把刀就向大汉扎来。大汉随手抄起一根柴火棍，单手抡棍砸在刀背上。女孩差点趴倒在地，大汉又是一棍正戳在女孩胸口，女孩后退连连，撞在墙上。

踹你脸得了。刀扎不成，女孩飞起一脚照着大汉脸上就踹。大汉抬起手臂，小臂挡住女孩的脚，肩膀一晃发力一推，女孩又撞在了刚才的墙上。

“滚。”他冷哼一声。

她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仇恨，丢下刀，跑出屋子。

那天，霍归海放火烧了守护了二十多年的小屋，背着一把刀，下山离开。

很快，天下大乱。

修罗三年，东海地区爆发大规模农民起义。一支神秘的义军在泰山一带大破殷军，杀敌数千人。这支义军所用兵器多为一种刀背不开刃的双手大刀，擅长以守为攻，以巧破力，分五种刀法，为劈钻横崩炮。又过一年，北境四十五万大军攻破金陵城。秦大同称帝，国号北汉，定年号为“健兴”。同年，朝廷修订国术，内涵枪法、弓箭法等多种武艺，泰山义军的大刀术亦被收入其中。

那段时间，江湖中出现了一名善于运用奇毒植物的魔女。此女保藏天下各种猛毒毒，能控制五行中木气，催动植物生长，以阴毒手段害人无数。后来，魔女被一名武艺不佳的江湖医女杀死。直到死，她也未曾用过任何一种近身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