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缘
“李风生!发什么呆呢?护士姐姐叫你换药啦!”
一个清脆明亮,带着点嗔怪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像一道阳光猛地刺破了病房里沉郁的阴霾。
李风生悚然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将受伤的右手猛地缩回被子下面,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抬起头,心脏还在因刚才的惊吓和混乱而狂跳。
门口,一个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女孩斜挎着书包,正倚在门框上。
乌黑柔顺的马尾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得惊人的杏眼。
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正上下打量着他,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
正是他的青梅竹马,苏雨安。
“雨安?你怎么来了?”李风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那份疲惫和心有余悸的沙哑还是藏不住。
“我怎么来了?”苏雨安几步走进病房,带着一股清新的、属于雨后被洗涤过的空气的味道,还有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她把书包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叉着腰,小脸板着,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李大少爷,您老人家半夜发高烧晕倒在出租屋门口,被房东阿姨发现打120送来的,要不是阿姨好心通知我爸妈,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说我怎么来了?”
她走近床边,明亮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毫不客气地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视:“烧退了没?还难受吗?医生怎么说?是不是最近熬夜打游戏又透支了?”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没……没什么大事了。”李风生有些心虚地避开她过于犀利的目光,下意识地将被子下的右手又往深处藏了藏,“就是普通感冒发烧,有点累着了……”他含糊其辞。
“普通感冒能烧到晕倒?”苏雨安显然不信,她俯下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那双清澈的杏眼近距离地审视着他,仿佛要穿透他强装的平静,看到他眼底深处残留的惊悸和混乱。
“李风生,你脸色难看得像鬼一样,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老实说,是不是又做那个怪梦了?”
“怪梦”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在李风生紧绷的神经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睑,盯着雪白的被面,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还是那个……血淋淋的江湖梦?”苏雨安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知道这个困扰李风生多年的噩梦,每次做过后他都会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颓废好几天。
李风生没有回答,只是放在被子下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这一次,不只是梦。但他无法说出口。这太荒谬,太疯狂。
见他沉默不语,神色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苏雨安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她直起身,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保温桶,动作利落地打开盖子。一股诱人的、带着淡淡姜味的鸡汤香气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消毒水的冰冷。
“喏,我妈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汤,加了当归黄芪,补气安神的”
她把保温桶递到李风生面前,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洗干净的保温饭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清淡小菜和白米饭,“赶紧趁热吃。吃完收拾收拾,下午回学校上课。落下的功课笔记我都给你整理好了。”
“下午就回学校?”李风生有些愕然,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消化那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怖经历。
“不然呢?想当逃兵啊?”苏雨安白了他一眼,把勺子和筷子塞进他手里,“医生说了你就是疲劳过度加风寒,烧退了就没事了。高三了李大少爷,火烧眉毛了还想着躺平?快吃!”
在她不容置疑的催促下,李风生机械地拿起勺子。
温热的鸡汤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稍稍熨帖了冰冷的胃。
他小口吃着饭菜,味同嚼蜡,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回那个血雨腥风的客栈。
老刀把子最后伸向锈刀的那只枯手……现在怎么样了?那把刀……
“喂!回魂了!”苏雨安屈起手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吃饭都不专心!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李风生猛地回神,掩饰性地扒了一大口饭,差点噎住。
苏雨安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李风生格外不对劲。
不只是噩梦后的疲惫,他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极为沉重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
……
下午,楠枫一中。
雨后的校园空气格外清新,高大的香樟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口哨声和喧闹,教学楼里则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
一切都充满了熟悉的、属于青春校园的蓬勃气息。
李风生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和苏雨安并肩走在通往高三教学楼的林荫道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微微眯着眼,努力适应着这明亮的光线,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高中生。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日常,在他眼中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割裂感。
物理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用力书写着复杂的力学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
李风生的目光落在老师挥动的手臂上,那手臂的轨迹,却诡异地和他记忆中挥动锈刀上撩的动作重叠!
公式的符号在他眼前扭曲、变形,仿佛要组成某种古老的、带着血腥气息的刀谱图谱!
他猛地甩了甩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李风生!这道受力分析,你上来做一下!”物理老师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他猝不及防,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从座位上弹起!
动作幅度之大,把椅子都带得向后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呃……老师,我……”他站在座位上,有些手足无措,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噗……”旁边传来苏雨安极力压抑的低笑声,她飞快地递过来一个“你完蛋了”的眼神。
“身体刚好点就开小差?”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坐下!好好听讲!下不为例!”
李风生讪讪地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他能感觉到苏雨安探究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操。
全校学生如同潮水般涌向操场,按照班级列队。激昂的广播体操音乐响起,充满了活力。
李风生站在队伍里,跟着指令做着伸展运动。
当动作做到双臂侧平举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操场边缘那片用来跳远的沙坑。
昨夜野狐坡客栈破碎的木门,门外冰冷的泥泞和鲜血……那沙坑的颜色,在阳光下,竟像极了被血水浸透的泥地!
一个模糊的身影仿佛正蜷缩在沙坑边缘,手中紧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一股冰冷的战栗感瞬间窜遍全身!他伸出的手臂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变形走样。
“喂,李风生!你同手同脚啦!”旁边的男生小声提醒,带着点戏谑。
李风生猛地回神,仓促地调整动作,脸上火辣辣的。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片沙坑,将目光死死钉在主席台上领操员身上,但眼角的余光却仿佛被磁石吸住,无法移开。
午饭时间,学校食堂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气味。
李风生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苏雨安很快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
“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苏雨安夹起一块清炒西兰花,目光却紧紧锁着他。
李风生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扒拉着盘里的米饭,视线黏在餐盘上,仿佛要将那几粒米数清。
苏雨安的问题像根细针,轻轻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让他喉咙发紧。他勉强说了句“没什么,昨晚没睡好”,声音却闷得像沉在碗底。
苏雨安没再追问,但那双带着关切与探究的眼睛,像两盏小小的探照灯,始终落在他身上,让他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机械而艰难。
食堂的喧闹声浪包围着他们,却在他耳边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对面那道无法忽视的目光。
下午的课程,对李风生而言,成了一场煎熬的拉锯战。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述着近代的屈辱与抗争,那些沉重的历史事件在李风生混乱的脑海中,却诡异地与昨夜客栈里血狼帮的突袭、老刀把子的阴冷眼神交织在一起。
课本上黑白分明的铅字仿佛在蠕动,要化成刀光剑影。
他用力甩头,试图将那些血腥的画面驱逐出去,却引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雨安坐在他斜前方,看似认真听课做笔记,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复杂的函数图像在投影仪上缓缓展开,老师的声音平稳清晰。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洒在课桌上,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
他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函数图像开始模糊、旋转……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泥沼,不断下坠。
然而,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
嗡!
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嗡鸣,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叹息,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冰冷、狂暴、带着浓烈的血腥煞气!
李风生浑身猛地一激灵,困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哪里还有什么阳光明媚的教室?
冰冷的夜雨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脚下是泥泞湿滑的土地,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周围是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的枯树残影。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沉重地压下来,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才能短暂地照亮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他正站在一片乱葬岗中!
脚下是松软的、被雨水浸泡的坟土,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被闪电映照出狰狞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尸腐气和新鲜血液的腥甜。
更远处,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如同索命的幽魂。
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如同毒蛇般从背后悄然升起,死死锁定了他的后心!
李风生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想也不想,身体几乎是凭借着昨夜那场血腥厮杀中烙印下的本能,猛地向前一个狼狈的翻滚!
嗤——!
一道冰冷的锐风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擦过!
几缕被削断的发丝飘落下来!
他翻滚着,沾了满身的泥泞和冰冷的雨水,惊恐地回头望去。
闪电撕裂黑暗的刹那,照亮了一张脸!
一张布满深刻褶皱、如同枯树皮般的脸!
一只浑浊的独眼,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毒蛇般阴冷、怨毒的光!
老刀把子!
他枯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李风生刚才站立的位置,手中那柄幽蓝色的狭长短刺,正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那只独眼死死地钉在李风生身上,浑浊的眼底翻涌着贪婪、忌惮,还有一丝被彻底激怒的疯狂!
“小崽子……命真大!”老刀把子破风箱般的声音在风雨中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杀机,“那把刀……果然邪性!不过,它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不……!”李风生惊骇欲绝,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拔刀,但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体内那股曾经狂暴的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无边的虚弱!
老刀把子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在闪电的明灭中显得无比狰狞,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如同索命的恶鬼,一步一步,踏着泥泞和尸骸,缓缓逼近!
手中的幽蓝短刺,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将李风生彻底淹没!
他绝望地睁大眼睛,看着那致命的锋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李风生!醒醒!老师叫你呢!”
一个焦急的、刻意压低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同时,胳膊被人用力地推搡了一下!
李风生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被强行拉出水面,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
眼前乱葬岗的恐怖景象如同碎裂的镜面般片片崩解,老刀把子那张狰狞的脸瞬间消失!
刺眼的阳光重新涌入视野,带着暖意。
嘈杂的课堂声音重新回到耳中。
他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额头上全是冰冷的冷汗,后背的校服也湿了一大片。
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前,皱着眉头看着他:“李风生?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
“我……”李风生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讲台。
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好奇的目光,更能感觉到斜前方苏雨安投来的、充满了担忧和惊疑的注视。
他拿起粉笔,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扭曲着,仿佛随时会再次变成乱葬岗的枯树残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在黑板上书写解题步骤,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放下粉笔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又布满了冰冷黏腻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