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鞘
贪狼吴七的狂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刺破了风雨的呼啸,带着赤裸裸的贪婪与残忍。
“好!有种!”他狞笑着,巨大的鬼头刀缓缓抬起,锋刃上残留的血珠在昏黄的油灯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暗红,“老子就喜欢啃硬骨头!把你一寸寸砸碎了,刀,一样是老子的!”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吴七动了!
他铁塔般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极不相称的恐怖速度!
沉重的鬼头刀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劈砍!
目标直指地上蜷缩的李风生!刀势笼罩之下,空气仿佛都被挤压得粘稠起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
“吴七!你他妈敢!”老刀把子厉声断喝,枯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横移,手中那柄幽蓝的狭长短刺毒蛇吐信般刺出,刁钻狠辣,直取吴七握刀手腕的脉门!试图围魏救赵!
“滚开!老东西!”吴七看也不看,左手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蛮横无比地直接扇向老刀把子!竟是以攻代守,纯粹以力量碾压!
砰!
一声闷响!老刀把子刺出的短刺被吴七布满厚茧的手掌硬生生拍开!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手臂传来,老刀把子闷哼一声,佝偻的身体竟被震得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桌子才稳住身形,握着短刺的手微微颤抖,独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这“贪狼”的横练功夫,比传闻中更加恐怖!
“杀!”“宰了他们!”门口涌入的血狼帮众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挥舞着各式兵刃,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一部分凶猛地扑向角落里的干瘦酒客和那两个敞怀汉子,另一部分则狞笑着冲向柜台后早已面无人色的胖掌柜!
“操!”“拼了!”两个敞怀汉子怒吼着,厚背砍刀和链子锤舞得虎虎生风,与冲上来的帮众狠狠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与惨叫声瞬间爆发!干瘦酒客身形如游鱼般滑溜,在刀光剑影中闪避腾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如柳叶的软剑,剑光点点,刁钻阴毒,每一次出剑都带起一蓬血雨!胖掌柜则连滚带爬地缩到柜台最里面,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混乱!血腥!杀戮!
整个野狐坡客栈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那把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鬼头巨刀,距离李风生的头颅已不足三尺!刀风割面生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李风生怀中那把锈刀,爆发出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尖锐、更加狂暴的嗡鸣!不再是灵魂深处的震荡,而是切切实实撕裂空气的金属咆哮!那嗡鸣声中,竟隐隐夹杂着一种古老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凶戾兽吼!
一股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冰寒洪流,如同决堤的冰川之水,轰然冲垮了李风生体内那摇摇欲坠的堤坝!这股力量不再是修复,而是彻底的、毁灭性的爆发!它蛮横地撕扯着他残破的经脉,灼烧着他的血肉,剧痛瞬间攀升到了顶点,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彻底碾碎!
“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狂暴怒意的嘶吼从李风生喉咙里炸开!这吼声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客栈里的厮杀喧嚣!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地上那蜷缩的、濒死的“废物”,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格挡!
而是迎着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鬼头巨刀,猛地挺身!弓起!如同被无形巨力强行拉开的硬弓!他沾满血污的脸因剧痛和狂暴的力量而扭曲变形,乱发狂舞,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人类的温度,只剩下燃烧的、冰冷的、纯粹的凶兽般的戾焰!
他的动作僵硬、扭曲,充满了非人的怪异感,却又快得不可思议!
握刀的右手,不再是颤抖,而是如同铁铸般稳定,以一种撕裂筋肉骨骼的恐怖姿态,悍然拔刀!
呛啷——!
一声并不清脆、反而带着沉重摩擦感的金铁之音响彻客栈!
锈迹斑斑的刀身,终于挣脱了破烂刀鞘的束缚!
没有想象中寒光四射的惊艳。露出的刀身,大部分依旧被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厚重锈迹覆盖,只有靠近刀柄处,大约三寸左右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寒冰的幽暗光泽!刀身奇厚,刃口却薄得惊人,形成一种极端怪异又充满力量感的形态。
刀出鞘的瞬间,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狂暴的凶煞之气如同无形的风暴,以李风生为中心轰然扩散!距离最近的几个血狼帮众首当其冲,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天敌般的恐惧攫住了他们,动作不由自主地僵滞!
连狂暴突进的吴七,那劈砍的势子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贪婪眼睛里,第一次映入了那把出鞘的锈刀,映入了李风生那双燃烧着非人戾焰的眼睛!
一种从未有过的、源自生物本能的警兆,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冲淡了他嗜血的狂热!
但箭已离弦!
鬼头巨刀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狠狠斩落!
“死!”吴七压下心头那丝悸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将全身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刀之中!他自信,就算对方是铁打的,这一刀也能将他连人带刀一起劈成两半!
李风生拔刀的右手,动了。
没有精妙的招式,没有复杂的轨迹。只有最原始、最本能、最契合那股体内奔涌的狂暴力量的一记——上撩!
动作依旧带着被强行驱动的僵硬感,甚至有些笨拙。但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红色的残影!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强行切开,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布帛被撕裂般的嗤嗤声!更诡异的是,那被撕裂的空气轨迹边缘,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如同血雾般的暗红色光晕!
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恐怖爆鸣,如同九天惊雷在狭小的客栈大堂内炸响!
锈迹斑斑的刀锋,悍然迎上了势大力沉的鬼头巨刀!
预想中摧枯拉朽的碾压并未出现!
撞击的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暗红色血煞之气的冲击波纹猛地扩散开来!离得最近的两张厚实木桌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爆碎成漫天木屑!墙壁上的油灯剧烈摇晃,噗噗几声,竟直接熄灭了大半!整个客栈仿佛都在这一击之下颤抖!
“什么?!”吴七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感觉自己劈中的根本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却又狂暴无匹的巨力,沿着鬼头刀的刀身,如同决堤的洪流般狠狠撞入他的手臂,再蛮横地冲进他的身体!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吴七握刀的右臂臂骨,竟然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瞬间扭曲变形!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
但这只是开始!
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在硬撼鬼头巨刀之后,去势竟只是微微一滞!刀身上覆盖的厚重锈迹,在撞击的刹那,如同腐朽的树皮般簌簌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下方一小片更加幽暗、更加森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金属本体!
李风生眼中凶戾的火焰疯狂燃烧,仿佛被那剥落的锈迹刺激,也仿佛被吴七的惨嚎点燃!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被那股狂暴力量驱动着,借着反震之力,握刀的右手顺势一个诡异而迅猛的旋腕!
刀光如血月乍现!
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轻响!
那把门板大小的鬼头巨刀,竟被锈刀的刀锋从撞击点开始,如同切豆腐般,硬生生斜着削断!一截沉重的、带着锋利断口的巨大刀头旋转着飞了出去,噗嗤一声深深嵌入一根粗大的房柱之中!
断刀!
“我的刀——!”吴七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狂吼!这柄鬼头刀伴随他杀戮多年,乃是他凶名的象征,此刻竟被一把破铜烂铁斩断!
然而,断刀的惊骇还未平息,那道暗红色的刀光余势未绝!
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一道细细的、深可见骨的血线,从吴七的右肩胛骨下方,一直斜斜延伸到他的左肋!坚韧的皮甲和虬结的肌肉,在那暗红色的锈刀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剖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吴七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极致的惊愕和茫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迅速扩大的、如同丑陋蜈蚣般的巨大伤口,看着里面白森森的断骨和喷涌而出的、滚烫的内脏碎片……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嗜血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荒谬。他仿佛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混着内脏碎块的污血。
砰!
铁塔般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麻袋,轰然倒塌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泥泞的血水。那双曾经凶残贪婪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空洞地望着客栈污秽的屋顶,再无声息。
一招!
仅仅一刀!
血狼帮悍将,“贪狼”吴七,毙命!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客栈,压过了风雨声,压过了残留的呻吟。
所有还在厮杀的人,无论是血狼帮的帮众,还是那两个奋力拼杀的敞怀汉子,甚至角落里刚刚抹掉一个帮众脖子的干瘦酒客,动作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场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李风生拄着那把依旧覆盖着大片锈迹、刀尖滴血的刀,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风箱在拉扯,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皮肤表面,无数细小的血管破裂,渗出点点血珠,混合着汗水,将他染成一个真正的血人。那双燃烧着戾焰的眼睛,此刻也暗淡了许多,只剩下极致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但他还站着。
站在血狼帮头目的尸体旁,站在一片狼藉的杀戮场中。
“吴……吴七爷……死了?”一个血狼帮众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理解的恐惧。
“那把刀……那把锈刀……”另一个帮众看着李风生手中那把滴血的、毫不起眼的破刀,如同看到了地狱的勾魂令,双腿筛糠般抖了起来。
“跑……跑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如同点燃了溃败的引线!
还活着的血狼帮众瞬间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帮规、什么任务,如同炸了窝的兔子,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撞开破碎的门窗,尖叫着、哭嚎着,疯狂地冲入外面冰冷的夜雨之中,只想远离这个如同魔神降世般的“锈刀客”!
客栈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一地狼藉的尸体和残骸。
老刀把子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臂,佝偻着身体,独眼死死盯着李风生,以及他手中那把滴血的锈刀。他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浑浊的独眼里,之前的惊疑、不屑、算计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和……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血罡……”他干涩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如同梦呓。刚才那刀锋撕裂空气时带起的暗红色血煞之气,虽然微弱,却让他想起了某个尘封在记忆深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名词。
角落里的干瘦酒客缓缓收起软剑,那张漠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风生,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探究。
两个敞怀汉子喘着粗气,身上都挂了彩,看着李风生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并未因敌人的溃逃而消失。
胖掌柜从柜台后面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吴七那恐怖的尸体,又看看如同血人般拄刀而立的李风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白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滴答…滴答…
锈刀刀尖上的血珠,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李风生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留下的是被彻底蹂躏过的、千疮百孔的残躯,以及一种灵魂被抽空的极致虚弱。剧痛如同无数钢针,再次狠狠扎进他的每一寸神经。吴七临死前那难以置信的恐惧眼神,老刀把子口中吐出的“血罡”二字,还有体内那把刀传递来的、冰冷而狂暴的意志碎片……无数混乱的信息冲击着他本就破碎的意识。
“呃……”他闷哼一声,拄着刀的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下去。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模糊地感觉到,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再次伸向了他……或者说,伸向了他手中紧握的那把依旧散发着冰冷凶煞气息的锈刀。
这一次,没有嗡鸣,没有抗拒。
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
“呃啊——!”
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嘶吼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李风生猛地从病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肋骨真的断过一般。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冰凉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又是那个梦。
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真实!刀锋撕裂皮肉的触感,血液喷溅的温热,还有那把锈刀传递来的冰冷狂暴力量……一切都真实得令人窒息!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吴七临死前眼中那凝固的恐惧和荒谬感!
李风生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紧紧捂住剧痛难忍的胸口。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病号服布料,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把冰冷粗糙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