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买断
十二月中旬的周六早晨,陆重被手机震动惊醒。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银川的冬晨来得格外迟。他摸过手机,屏幕上是王二川发来的三条微信消息,时间显示:06:47。
“小陆,醒了没?”
“昨天演示的那个排行榜功能,张总说还是想要完全版,不要简化版。”
“你周末在家没事的话,抽空改改?周一要用。”
陆重盯着这三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没有动作。客厅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出租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想起昨天周五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才把简化版调试完,离开时办公楼只剩下保安亭还亮着灯。而现在,周六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新的需求已经追到了床上。
这不是第一次。自从智能电表展示系统项目启动以来,周末的微信轰炸成了常态。有时是王二川,有时是张一奎直接@他,有时甚至是销售部的王赛芬——以“电脑又出问题了”为开场白,实则询问项目进度。每一次,措辞都差不多:“在家没事的话”“抽空弄一下”“不着急,你有空再看”。
但陆重知道,这些看似随意的要求背后,是明确的时间压力。那句“周一要用”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意味着整个周末都要为此工作。而这一切,没有加班费,没有调休,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请你加班”。它被包装成“抽空”“有空再看”,仿佛这只是朋友间的随手帮忙,而不是雇主对雇员私人时间的侵占。
他想起搜索结果里的话:“大部分普通人把最好的8个小时卖给了单位,但这样收益是最差的。这8个小时只出售一次,拿固定工资。”但在恒远电气,这8小时的出售只是个开始。公司要买断的,远不止工作时间表上的那些格子。他们要的是你的注意力,你的精力,你的私人生活,甚至你的休息权。就像那些被要求“八小时内外形象一致”的党员干部,在这里,员工也被要求24小时“在线”。
陆重最终回复:“收到,我看看时间安排。”
这句话很微妙——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看时间安排”。但王二川的回复很快来了:“好的,辛苦了。张总很重视这个功能,做好了给你请功。”
又是“请功”。陆重苦笑。在这个地方,“请功”是比加班费更廉价的补偿,是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但它有效,因为它满足了人性深处对认可的需求。你会想:也许这次做好了,领导真的会记住我的好;也许这次加班,能换来以后的关照;也许……
但“也许”从来没有变成现实。上一次“请功”的结果,是张一奎在例会上轻描淡写的一句“小陆这次表现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奖金,没有晋升,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表扬。就像搜索结果里那个写检讨书的员工,被要求“八小时的时光都是属于公司的”,却从未获得对等的尊重。
陆重起床,煮了杯速溶咖啡。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像这个周末的开端。他打开电脑,看着昨天才调试完的简化版代码,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被无形绳索捆绑的窒息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赛芬。
“陆工,周末好呀。我电脑今天开机特别慢,你是不是在忙?要是忙就算了,我周一找信息部。”
这条消息比王二川的更高明。它用“你是不是在忙”开头,给了你拒绝的空间;用“要是忙就算了”显得体贴大度;但最后那句“我周一找信息部”,又暗示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要找别人,而别人可能没你专业”。这是一种精妙的心理操控,让拒绝者产生愧疚感。
陆重想起上周王赛芬修电脑时的情景。她穿着那件酒红色丝绒衬衫,站在他身后,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眼神。当时他就决定,不能再单独去销售部修电脑了。不是因为他讨厌王赛芬,而是因为他清楚,在这个公司,任何一点暧昧的迹象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被变成流言蜚语。
他回复:“王经理,我周末确实要赶项目。不过我们部门的王彩叶是网络工程专业毕业的,对硬件和系统优化很专业,您可以问问她。我把她微信推给您。”
消息发出去后,陆重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不知道王赛芬会怎么想——是觉得他在推脱,还是明白他在划清界限?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这么做。就像搜索结果里建议的:要避免成为中心人物,要注意话题的交流尺度,要保持同事间相处的距离。
上午十点,陆重开始改那个排行榜功能。从简化版回退到完全版,意味着要重写大部分的状态管理逻辑,要优化性能,要增加动画效果。他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十二个小时。
做到中午十二点半,他煮了包方便面。吃面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一奎在部门群里@所有人:“下周三开发区领导来参观,各部门提前做好准备。研发部要把所有演示系统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收到”“明白”“保证完成”。陆重也打了“收到”,发送。他知道,这意味着周末的加班从“可能”变成了“必须”。领导来参观,是公司的大事,是所有工作的最高优先级。在这种时候,个人的休息时间不值一提。
下午三点,陆重收到王彩叶发来的消息:“陆哥,王经理找我修电脑了。谢谢你推荐我啊,不过她电脑问题挺简单的,就是开机启动项太多。我已经帮她弄好了。”
“不客气,你专业对口,应该的。”陆重回复。
“不过……”王彩叶又发来一条,“王经理好像有点不高兴,修电脑的时候一直问你最近在忙什么,是不是对她有意见。我说你在赶项目,她才没多问。”
陆重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沉。果然,王赛芬察觉到了他的疏远。在这个人际关系复杂的公司,任何一点距离的拉开,都可能被解读为“有意见”“不合群”“不给面子”。而女性之间尤其敏感——王赛芬可能会觉得,陆重推荐王彩叶,是在暗示“你不如她专业”,或者更糟,“我不想跟你走太近”。
但陆重没有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乱。他只能保持专业,保持距离,让时间淡化一切。
傍晚六点,天已经全黑。陆重还在写代码。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是周末综艺节目的笑声。那笑声很遥远,很陌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周末是休息,是家庭,是生活;而在陆重的世界里,周末只是工作日的延伸,是另一个需要“出售”的时间段。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姚小婷。
“还在加班?”她问。
“嗯,改排行榜功能。”
“我也在。传感器数据采集模块又出问题了,硬件部给的接口不稳定。”姚小婷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工位的截图,示波器上跳动着杂乱的波形,“张总说下周领导参观,必须解决。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陆重看着照片,突然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在这个公司,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李建军周末在改bug,鲁有脚在写接口文档,王彩叶在优化网络配置。所有人的私人时间,都在被一点点侵蚀、侵占、吞噬。
而这一切,都被包装成“敬业”“负责”“有担当”。如果你拒绝,你就是“不敬业”“不负责”“没担当”。这是一种道德绑架,用职业伦理来掩盖剥削实质。
“你孩子怎么办?”陆重问。
“我妈来接走了。”姚小婷回复,“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个假妈妈。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加班,陪孩子的时间还没有陪示波器的时间多。”
这句话让陆重心里一紧。他想起王赛芬,那个两个孩子的母亲,每天打扮精致主持会议,回家后却要独自面对育儿和家务。他想起李建军,那个身份证年龄比实际大五岁的年轻人,周末加班时连相亲的时间都没有。他想起自己,回银川三个月,还没好好陪父母吃过一顿饭。
时间,这个对每个人似乎公平的资源,在这里变得如此扭曲。公司用一份工资,买走的不仅是8小时的工作时间,还有你的休息权、你的家庭时间、你的个人生活。就像搜索结果里描述的:在时间资本主义社会,人们对时间价值的重视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企业对时间的利用也达到穷尽的程度。
晚上九点,陆重终于改完了排行榜功能。测试了一遍,性能比简化版好很多,但离“完美”还有距离。他保存代码,关掉电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王二川发来的新消息:“小陆,改得怎么样了?张总刚又问我进度。”
陆重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搜索结果里那个写检讨书的员工。那人因为把私人情绪带入工作,导致公司损失订单,最后写了长篇检讨,承认“八小时的时光都是属于公司的”。而现在,陆重觉得,自己连八小时外的时光,也不属于自己了。
他回复:“改完了,测试通过。明天再优化一下细节。”
“好的,辛苦了。早点休息。”王二川的回复很快。
早点休息。陆重看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讽刺的笑。让你加班到深夜的人,对你说“早点休息”;侵占你周末时间的人,对你说“辛苦了”;买断你整个生活的人,对你说“给你请功”。
这大概就是现代职场的荒诞:剥削被包装成关怀,压榨被美化为培养,而你的沉默和顺从,被解读为“敬业”和“忠诚”。
陆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银川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零星灯火。远处,恒远电气的厂房还亮着几盏灯,像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想起姚小婷的话:“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个假妈妈。”
而他呢?他像个假儿子,假朋友,假自己。
在这个公司,每个人都变成了“假”的人——假敬业,假忠诚,假积极。而真实的那个自己,那个想休息、想生活、想有私人时间的人,被深深埋藏,渐渐遗忘。
就像搜索结果里说的:时间,是制约人类的最后一个因素。人类克服了自然条件,摆脱了社会歧视,实现了知识普及,但始终无法超克时间。每天24小时,任何人都无法在这个规约之外,“争得”更多时间。
但在恒远电气,公司却在试图打破这个规约——他们用一份工资,买走你24小时的注意力;用一句“请功”,买走你周末的休息;用一声“辛苦了”,买走你所有的私人生活。
而被买断的,不只是8小时。
是整个的人生。
周一早上,陆重带着周末加班的疲惫走进研发部时,发现办公室气氛异常。平时这个时间,大家应该都在默默吃早餐或调试设备,但今天,好几个人围在张一奎办公室门口,小声议论着什么。
“怎么了?”陆重问李建军。
李建军压低声音:“张总的儿子,那个上初中的,昨晚打电话到王主管那里,说学校的编程作业做不出来了,让咱们部门帮忙。王主管现在在张总办公室,估计在安排任务。”
陆重心里一沉。帮老板儿子做作业?这已经超出了职场公私不分的底线,直接进入了家庭私事的范畴。但在这个公司,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领导开口,下属就必须执行。
果然,上午十点的晨会上,王二川宣布了一个“特殊任务”:“张总的儿子小张同学,最近在学校参加编程兴趣班,有个作业需要做个简单的游戏。张总的意思是,让咱们部门有经验的同事指导一下,也算是……嗯,培养青少年对编程的兴趣。”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指导”,是“代做”;不是“培养兴趣”,是“帮老板儿子完成任务”。
“谁来做呢?”王二川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陆重身上,“小陆,你是前端专家,做游戏界面有经验。这个任务交给你吧,顺便……指导指导小张同学。”
陆重感到十几道目光同时投向他。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幸好不是我”的庆幸。他想拒绝,但知道不能。在这个地方,拒绝领导安排的任务,等于自毁前程。
“好的。”他最终说。
散会后,王二川把陆重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小张同学的联系方式,他晚上七点以后有空。你加他微信,看看作业要求。张总说了,不用太复杂,但也不能太简单,要能拿得出手。”
“拿得出手”是什么意思?陆重想问,但没问。他大概能猜到:既要让老板儿子在学校有面子,又不能显得太专业以至于被老师怀疑是代做。这个平衡点,需要他自己把握。
回到工位,陆重加了那个微信号。头像是个动漫人物,昵称叫“电竞少年”。通过验证后,对方很快发来消息:
“你是爸爸公司的程序员?”
“嗯,我叫陆重。”
“我作业要做个飞机大战游戏,类似微信小程序那种。周四要交,你会做吧?”
“会。”
“那太好了!我把我老师的要求发你。”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是作业要求的手写版。要求很具体:要有玩家控制的飞机,有敌机,有子弹碰撞检测,有计分系统,还要有开始和结束界面。最后一行用红笔写着:“必须独立完成,不得抄袭或代做。”
陆重看着这行字,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讽刺。老师要求学生“独立完成”,而学生的父亲却让公司程序员“代做”。更荒谬的是,他作为代做者,还要假装这是“指导”,是“锻炼”。
下午,陆重开始做这个飞机大战游戏。代码很简单,对他来说半小时就能完成。但他故意放慢速度,写一些冗余的逻辑,留一些明显的bug——这样,当“指导”小张同学时,才有东西可“教”。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的人都下班了。陆重收到小张同学的消息:“我吃完饭了,现在有空。你做好了吗?”
“做了个基础框架,还有些问题需要解决。”陆重回复,“我们可以语音讨论一下。”
“不用语音,你直接发给我就行。我明天跟老师说是我自己做的,有问题再说。”
这句话让陆重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个“指导”的过程,至少能教孩子一点真正的知识。但现在看来,对方要的只是成品,只是能交差的作业。至于学习,至于锻炼,都不重要。
他想起搜索结果里那个村支书,明知儿子不符合转正条件,仍然在转正材料上签字盖章。那是公私不分的典型——把公权力用于私利,把职务便利用于家庭。而现在,张一奎的行为如出一辙:用公司资源解决家庭问题,用员工时间为儿子谋便利。
区别只在于,村支书的行为受到了党纪处分,而张一奎的行为,在这个公司,被视为“正常”,甚至“体贴”——你看,领导多关心孩子的学习,还专门安排人指导。
陆重最终把做好的游戏发了过去。代码写得很工整,注释详细,还特意留了几个简单的bug,附上修改建议。他想,至少这样,孩子如果真的想学,能看懂。
但小张同学的回复很快:“收到了,谢谢。我明天交给老师。对了,我爸说让你别跟别人说这事。”
“明白。”陆重回复。
关掉微信,他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道德上的反胃。他参与了一场欺骗——欺骗老师,欺骗学校,欺骗教育本身。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讨好老板,只是为了在这个公司生存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姚小婷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接了那个‘特殊任务’?”
“嗯,做完了。”
“什么感觉?”
“像在帮人作弊。”
“我去年也做过。”姚小婷说,“张总的女儿上高中,物理竞赛有个实验设计作业,王主管让我‘指导’。我花了一周末时间,做了个完整的实验方案,还写了详细的原理说明。最后那孩子拿了市二等奖,张总在例会上表扬我,说我有‘奉献精神’。”
陆重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表扬?奉献精神?用公司资源帮老板孩子作弊,然后被表扬有奉献精神?这逻辑扭曲得让人窒息。
“你当时什么感觉?”他问。
“和你一样,恶心。”姚小婷回复,“但后来我想通了。在这个地方,公私不分是常态。领导觉得,他发工资给你,你就应该为他解决所有问题——工作问题,家庭问题,甚至孩子教育问题。他觉得,他买断的不只是你的8小时,是你的整个人。”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陆重。是的,张一奎,以及这个公司里很多领导,都有这种思维:我付你工资,你就应该为我服务,无论这服务是工作内的还是工作外的。就像搜索结果里描述的:某些企业过度干涉员工私生活,认为“员工的结婚彩礼、办酒席规模、父母是否予以资助等”都可以纳入管理范畴。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内核一致——雇主试图将雇员的整个人生纳入控制范围。
晚上八点,陆重离开公司。走到一楼时,碰见了张一奎。他刚从停车场过来,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看见陆重,停下脚步。
“小陆,还没走?”
“刚做完工作,准备回去。”
“辛苦了。”张一奎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儿子那个作业,你指导得怎么样?”
“已经做好了,发给他了。”
“好,好。”张一奎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孩子,对编程有兴趣,但基础差。你们专业人士多带带他,对他成长有好处。这对他来说是个锻炼,对你来说……也是个锻炼嘛,锻炼怎么教人。”
锻炼。又是这个词。陆重想起王二川早上说的“培养兴趣”,现在张一奎说的“锻炼”。他们把一件明显违规的事,包装成教育行为,包装成双向受益。而实际上,这只是权力的一次任性行使——因为我付你工资,所以你要帮我儿子做作业;因为我是领导,所以你要配合我的谎言。
“我会尽力指导。”陆重说,语气平静。
“嗯,好好干。”张一奎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陆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来,四周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地亮着,像某种警示。
他想起搜索结果里的话:“一心可以丧邦,一心可以兴邦,只在公私之间尔。”重公还是重私,为公还是为私,不仅决定着个人党性的强弱、作风的优劣,而且关系事业成败。虽然这是对党员干部的要求,但道理相通——一个公司的领导如果公私不分,把公司资源当私产,把员工当私仆,这个公司注定走不远。
但张一奎不懂这个道理。或者他懂,但他不在乎。在他眼里,公司是他的王国,员工是他的臣民,而臣民为国王服务,天经地义。
走出办公楼,寒风扑面而来。陆重裹紧外套,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话:“做人要公私分明,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为一谈。”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太教条。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教条,是做人的底线。一旦公私的界限模糊,一旦你允许别人用公权力干涉你的私生活,或者你用职务便利谋取私利,你就失去了立足的根基。
就像他现在,帮老板儿子做作业,表面上看只是“帮个小忙”,但实际上,他参与了一场欺骗,突破了自己的职业伦理,也纵容了领导的公私不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不敢说“不”。
因为在这个公司,说“不”的代价太大——可能是冷眼,可能是孤立,可能是穿小鞋,甚至可能是失业。
所以他选择顺从,选择配合,选择成为这个扭曲体系的一部分。
夜风吹过,很冷。陆重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
他突然想起王赛芬那天的话:“如果你有一天想离开这里,记得告诉我。”
也许,是时候认真考虑这个选项了。
周二下午三点,陆重正在调试智能电表展示系统的最后一个bug,张一奎突然出现在他工位旁。
“小陆,忙呢?”张一奎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在改一个显示问题,马上就好。”陆重站起来。
“先放放。”张一奎摆摆手,“我有个急事。我老婆的笔记本电脑,昨天突然开不了机了,里面存着重要的家庭照片和文件。你技术好,帮忙看看?”
陆重愣住了。修老板老婆的电脑?这已经超出了职场公私不分的范畴,直接进入了家庭维修服务的领域。他想拒绝,但看到张一奎的表情,知道不能。
“电脑在哪?”他问。
“在我车上,我现在拿上来。”张一奎说完就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好几道目光投过来。李建军转过头,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姚小婷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陆重一眼,眼神复杂。
五分钟后,张一奎提着一个粉色的笔记本电脑包回来了。他把电脑放在陆重桌上:“就这个,你看看。我老婆急用,最好今天能修好。”
陆重打开电脑,是一台苹果MacBook Air,很新,估计买来不到半年。他按开机键,没反应;插电源,指示灯不亮。初步判断是电源管理芯片问题,或者主板故障。
“张总,这个可能需要专业维修,我这边工具不全。”陆重如实说。
“你先试试嘛。”张一奎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们搞技术的,这种问题应该能解决。要是实在不行,我再送修。”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明白:你必须修好,否则就是能力不足。陆重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他拆开后盖(幸好苹果电脑的后盖螺丝是标准型号),用万用表测电源接口,发现电压正常。再测主板,发现电源管理芯片的一个引脚虚焊。
问题找到了,但需要热风枪和焊锡。研发部有焊接台,但热风枪在硬件实验室,而硬件实验室今天锁门了。
“张总,需要热风枪,硬件实验室今天没人。”陆重说。
“打电话叫人来开门啊。”张一奎理所当然地说,“王主管,你联系一下硬件部,让他们派人来开门。”
王二川赶紧打电话。十分钟后,硬件部的一个老师傅不情不愿地来了,开了门,嘴里嘟囔着“周末加班,周一调休,今天本来休息的……”
陆重用热风枪重新焊接了那个引脚,装回电脑,开机。屏幕亮了,系统正常启动。
“好了。”他把电脑递给张一奎。
“这么快?”张一奎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笑容,“我就说嘛,你们专业人士,这种问题小菜一碟。辛苦了辛苦了。”
他提着电脑走了,没有说谢谢,没有问要不要给维修费,甚至没有问“耽误你工作了吗”。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应该的——我付你工资,你为我服务,无论这服务是修公司电脑还是修我家电脑。
就像搜索结果里描述的:某些老板认为,发工资就能支配员工的所有时间,包括工作时间外的私人时间。他们把雇佣关系理解为封建式的人身依附关系,而不是现代社会的契约关系。在这种关系里,员工不是平等的合作者,而是被买断的劳动力,甚至是被买断的整个人。
陆重坐回工位,看着还没调试完的bug,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刚才修电脑花了四十分钟,加上等待和沟通的时间,整整一小时。而这一小时,要从他的工作时间表里挤出来,意味着他要加班补上。
更重要的是,这种“顺便帮忙”正在成为常态。上周修王赛芬的电脑,上上周修行政部的打印机,这周修老板老婆的电脑。每一次,都被包装成“你技术好”“能者多劳”“帮个小忙”。但累积起来,这些“小忙”占用了大量时间,分散了工作精力,也模糊了职业边界。
就像搜索结果里说的:企业行使用工自主权,边界在哪里?用人单位管理员工的基本前提是限于企业的生产经营管理权范围。而修老板老婆的电脑,显然超出了这个范围。但在这里,没有人敢提边界,没有人敢说“这不属于我的职责”。
因为提边界,等于提异议;提异议,等于不服从;不服从,等于不想干了。
下午五点,陆重终于调试完那个bug。他提交代码,写日报,准备下班。但刚关电脑,王二川又来了。
“小陆,先别走。张总刚才说,明天开发区领导参观,演示系统要再加一个功能——实时显示参观路线,用地图形式,要有动画效果。”
陆重看了眼时间:五点十分。明天早上九点领导就来参观。这意味着,他需要通宵加班。
“王主管,这个功能需要地图API,需要设计动画,需要集成到现有系统里。一个晚上可能做不完。”陆重尽量让语气平静。
“做不完也得做啊。”王二川皱眉,“这是政治任务,不能打折扣。这样,你今晚加班,我让食堂给你留饭。明天早上张总来检查,必须看到效果。”
政治任务。这个词让陆重心里一沉。在恒远电气,“政治任务”是最高优先级,意味着所有个人计划、所有合理诉求、所有职业边界都要让路。你要无条件执行,不计代价,不计时间,不计个人得失。
“好。”陆重最终说。
王二川走了。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开始收拾东西下班。李建军经过时,小声说:“陆哥,又要通宵?”
“嗯。”
“我上次通宵,第二天回家睡了整整一天。第三天来上班,张总还说‘年轻人恢复快,没事’。”李建军苦笑,“在他眼里,我们不是人,是机器。坏了修修,还能用。”
这话刺痛了陆重。是的,在张一奎眼里,员工就是机器,是工具,是可以用工资买断的生产资料。他要的是产出,是结果,是面子。至于你的健康,你的生活,你的私人时间,都不重要。
就像搜索结果里分析的:在时间资本主义社会,企业对时间的利用达到穷尽的程度。他们不仅买断你的8小时工作时间,还要开发你的碎片化时间,侵占你的休息时间,最终实现对你所有时间的“精细化密植”。
晚上七点,食堂送来了盒饭。陆重一边吃饭一边写代码。地图API他之前用过,但集成到现有系统里需要大量适配工作。动画效果更麻烦,要流畅,要自然,还要兼容不同的浏览器。
做到晚上十点,才完成了基础框架。姚小婷过来了,她今天也在加班,调试那个不稳定的传感器接口。
“还没走?”她问。
“地图功能,明天要用。”
“我也差不多。”姚小婷坐在旁边的工位上,“硬件部给的接口协议又改了,我不得不重写驱动。张总说,领导参观时要看到实时数据,一秒都不能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对着屏幕。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银川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
“有时候我在想,”姚小婷突然说,“我们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为了工资?为了生存?还是为了……不被骂?”
陆重没有回答。他也经常想这个问题。回银川三个月,工资没比之前高,工作时间长了至少三分之一,工作内容从专业开发变成了修电脑、做PPT、帮老板儿子做作业。他得到了什么?张一奎偶尔的“表扬”?王二川空头的“请功”?还是那种“至少我有工作”的虚假安全感?
“我老公在武汉,劝我回去。”姚小婷继续说,“他说,在那边,至少周末能一起带孩子去公园,至少晚上能一起吃饭,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那你怎么想?”
“我想走,但不敢。”姚小婷声音低了下去,“我今年34了,女性,已婚已育,在就业市场没有优势。银川这边,能给到这个薪资的岗位不多。如果我辞职,可能半年都找不到工作。而且……我爸妈在石嘴山,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现实的重压。陆重深有同感。他回银川,也是为了离父母近点。但现在,他离父母是近了,可陪伴他们的时间反而更少了——周末加班,晚上加班,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凌晨两点,陆重终于完成了地图功能。测试了一遍,基本能用,但动画还有些卡顿。他优化了几次,效果不明显。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他的眼睛干涩发痛,手指开始发抖。
他知道,再优化下去,效率会越来越低,错误会越来越多。但他不敢停,因为明天张总要检查,因为这是“政治任务”,因为做不好就是“能力不足”“态度不端”。
凌晨四点,他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醒来时脖子僵硬,头痛欲裂。他洗了把脸,继续优化。凌晨五点,动画终于流畅了。他最后测试了一遍,保存代码,关掉电脑。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银川的冬晨来得迟,但终究会来。陆重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鱼肚白,突然想起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加班的情景。那时候也加班,但至少知道为什么加班——为了项目上线,为了用户增长,为了技术突破。而且,加班有加班费,有调休,有团队的认可。
而现在,他加班是为了什么?为了老板的面子,为了领导的政绩,为了那些随时会变的需求,为了那些本不该他做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这种加班没有尽头。今天做地图功能,明天可能要做3D模型,后天可能要修老板家的电视。只要你还在这里,只要你还拿着这份工资,你的时间就不属于你,你的生活就不属于你,你的一切都不属于你。
因为在这个扭曲的雇佣关系里,老板以为,发工资就能支配你的所有时间。他以为,他买断的不只是你的8小时,是你的24小时,是你的整个人生。
而你可悲地发现,你竟然无法反驳。因为你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工资,需要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
所以你沉默,你顺从,你加班到凌晨,你修老板老婆的电脑,你帮老板儿子做作业,你忍受周末的微信轰炸,你接受所有公私不分的任务。
天亮了。陆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回来迎接领导参观。
走出办公楼时,保安亭的李叔正在扫地。看见陆重,他摇摇头:“又通宵?年轻人,身体要紧啊。”
陆重苦笑,点点头,走了出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那种心里的麻木,已经覆盖了所有感官。
他想起姚小婷的话:“我想走,但不敢。”
他也一样。想走,但不敢。因为现实的重压,因为父母的期待,因为对未知的恐惧。
所以他留下来,继续被买断,继续被支配,继续在这个扭曲的雇佣关系里,一点点失去自己。
而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任务在等着他。
就像那个永远转动的摄像头,红外指示灯在晨光中依然闪烁,记录着一切,也嘲笑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