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需求
十二月初,银川的冬天彻底降临。陆重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进研发部时,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办公室里开了暖气,但那种暖是干燥的、闷人的,混合着老地毯和陈旧电子设备的气味,让人昏昏欲睡。
“陆重,来一下。”王二川站在小会议室门口招手,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饱满的笑容。
会议室里,张一奎已经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脸上没有那种惯常的阴沉。
“小陆啊,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张一奎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咱们公司明年要推一款新产品,智能电表。销售部那边需要一套展示系统,在客户参观时做演示用。王主管推荐你来做,说你前端技术好,做得漂亮。”
陆重点头,心里却警惕起来。在恒远电气,“重要任务”往往意味着“模糊需求”和“紧急时间”。
“具体要求呢?”陆重问。
“要求嘛……”张一奎顿了顿,看向王二川。
王二川赶紧接话:“就是要‘炫酷’,要‘高科技感’,让客户一看就觉得咱们的产品领先行业。具体风格嘛……你参考参考那些大公司的官网,苹果啊,华为啊,就那种感觉。”
“有具体的功能需求吗?比如需要展示哪些数据?交互逻辑是什么?目标用户是谁?”陆重追问。
王二川摆摆手:“这些销售部会提供。你先做页面,功能后面再加。关键是视觉效果,要震撼,要让人眼前一亮。”
又是“先做页面,功能后面再加”。陆重想起之前无数次的教训:先做出一个漂亮的壳子,然后往里塞各种不合理的功能,最后代码变成一坨无法维护的屎山。但在这里,提反对意见等于“不服从领导”。
“有参考案例或者设计稿吗?”陆重最后问。
张一奎皱了皱眉:“参考案例还要我提供?你是专业做这个的,应该你去找啊。王主管,你把销售部王经理的联系方式给小陆,让他们直接对接。”
散会后,王二川把陆重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小陆,这个任务很重要,张总亲自盯的。做好了,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销售部的王经理叫王赛芬,很能干,你多跟她沟通。”
陆重点头,回到工位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email protected]。邮件正文很短:“陆工你好,我是销售部王赛芬。智能电表展示系统的需求我会整理后发你。另外,我电脑最近总是蓝屏,听说你技术好,方便的时候能帮忙看看吗?谢谢。”
又是修电脑。陆重苦笑。自从他“不小心”展露了修电脑的技能后,这已经成了他的第二职业。行政部、财务部、生产部……现在连销售部都找上门了。而这一切,都源于王二川那句“能者多劳”和同事们那句“帮个忙呗”。
下午三点,陆重去销售部找王赛芬。销售部在二楼,装修明显比研发部好——地毯更新,灯光更亮,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是某种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咖啡香。
王赛芬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陆重第一眼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下身是黑色高腰阔腿裤,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金属腰带。头发烫成慵懒的大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随着她转头微微晃动。
“陆工吧?请坐。”王赛芬站起来,笑容很职业,但眼睛里有种审视的光。她皮肤很白,是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白皙,但说话带着明显的河南口音——平顶山的那种硬朗,和她的精致穿搭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王经理好,我来了解一下展示系统的需求。”陆重坐下,打开笔记本。
王赛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产品的基本参数和卖点。至于展示系统……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技术。张总说要‘炫酷’,要‘高科技感’,你觉得怎么实现?”
陆重翻看文件,里面全是技术参数:精度等级、通信协议、功耗数据……但没有一条提到“用户想看什么”“演示场景是什么”“操作流程如何”。
“王经理,这个系统是在什么场合用?给谁看?演示时间多长?”陆重问。
“主要是客户参观时,在大屏幕上展示。客户有电力公司的,有房地产公司的,也有政府部门的。演示时间……短的话三五分钟,长的话可能半小时。”王赛芬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丝绒衬衫的领口又开了一些,“陆工,你觉得做什么样的效果比较好?要不要加点3D动画?或者那种数据飞来的特效?”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陆重,眼神里有种期待,还有一种……陆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像纯粹的工作交流,更像某种试探。
“3D动画可以做,但需要模型资源。数据特效也可以,但需要明确要展示哪些数据。”陆重尽量让语气专业,“另外,交互方式呢?是纯展示,还是可以让客户操作?”
“这个……”王赛芬想了想,“张总说最好能让客户体验一下,但具体怎么体验,他没说。要不你先做个方案?我们再看。”
又是“先做方案”。陆重合上笔记本:“行,我先出几个风格方案,您和张总选一下。”
“太好了。”王赛芬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今年34岁,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白析,看起来不到三十。“对了,我电脑蓝屏的事……”
“我现在帮您看看?”陆重站起来。
王赛芬的电脑是一台苹果MacBook Pro,很新,估计买来不到一年。陆重检查了一下,问题很简单:系统更新失败导致驱动冲突。他花了二十分钟重装驱动,问题解决。
“太感谢了!”王赛芬站在他身后,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是某种花香调,不浓,但很持久。“陆工,你技术真好。我们部门那些小伙子,连个PPT都做不好。”
“应该的。”陆重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陆工,”王赛芬突然叫住他,声音低了些,“你……经常帮女同事修电脑吗?”
陆重一愣:“没有,就是工作需要。”
“哦。”王赛芬点点头,但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更明显了,“那以后我电脑有问题,还能找你吗?”
“可以,但最好先走流程,让信息部登记一下。”陆重说。这是他想出的新策略——把所有的杂活都推到正规流程里,虽然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能增加一点门槛。
回到三楼,李建军凑过来:“又去销售部了?见王赛芬了?”
“嗯,谈需求。”
“王赛芬可是公司名人。”李建军压低声音,“长得漂亮,会打扮,每次公司大会都是她主持。听说她老公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公司里追她的人不少,但她眼光高,一个都看不上。”
陆重没接话。他对这些八卦没兴趣,但他能感觉到,王赛芬今天的态度有点奇怪。那种眼神,那种问题,不像纯粹的工作关系。
晚上加班时,陆重开始做智能电表展示系统的风格方案。他做了三个版本:一个科技蓝风格,深蓝色背景,数据流特效;一个极简白风格,大量留白,焦点突出;一个暗黑模式,黑色背景,霓虹色点缀。
做到第三个时,姚小婷过来了。她今天加班调试一个传感器,眼睛里有血丝。
“还没走?”她问。
“做方案,销售部的展示系统。”陆重把屏幕转过去一点,“你觉得哪个好?”
姚小婷看了几秒,指着极简白风格:“这个。科技蓝太俗,暗黑模式太压抑。极简的看起来高级。”
“但张总要‘炫酷’。”
“那就加一点动态效果,但整体保持简洁。”姚小婷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炫酷’是主观感受,而简洁是客观标准。你做得太花哨,他可以说‘不够炫酷’;你做得简洁,他也可以说‘不够炫酷’。但如果你做得简洁,至少你自己知道这是好的设计。”
陆重苦笑:“在这里,好的设计不重要,领导满意才重要。”
“所以你要在‘好的设计’和‘领导满意’之间找平衡点。”姚小婷顿了顿,“就像我调试传感器,明明知道最优方案是什么,但领导要快,我就得用次优方案。但我会在文档里写明:这是临时方案,最优方案需要更多时间。”
“他们看文档吗?”
“不看,但写了总比不写好。”姚小婷说完,回了自己工位。
陆重看着屏幕上的三个方案,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工作量大,而是来自那种无休止的拉扯:在专业和妥协之间拉扯,在原则和生存之间拉扯,在“我想做的”和“领导要的”之间拉扯。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最根本的问题:需求模糊。
在这里,需求从来不是明确的、可执行的、有共识的。它总是模糊的、主观的、随时可能变化的。“炫酷”是什么?“高科技感”是什么?“让人眼前一亮”是什么?没有人能说清,但所有人都可以评价。
就像搜索结果里描述的:老板说“我要的不是这个”,但从不告诉你“我要的是什么”。你只能猜,只能试,只能一遍遍修改,直到他“感觉对了”——而那个“感觉”,可能只是他今天心情好,或者他早上喝了一杯合口味的咖啡。
陆重最终在极简白风格的基础上,加了一些柔和的数据流动画。保存文件时,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窗外,银川的冬夜漆黑如墨。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那个永远转动的摄像头。
他关掉电脑,走出办公楼。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那种心里的疲惫,已经麻木了所有的感官。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赛芬发来的微信:“陆工,今天谢谢你修电脑。方案做好了吗?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陆重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李建军的话:“公司里追她的人不少。”
他回了一句:“明天发您。”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上楼,洗澡,躺下。
闭上眼睛时,他脑海里浮现出王赛芬今天的样子:酒红色丝绒衬衫,黑色阔腿裤,珍珠耳环,还有那种说不清的眼神。
然后,又浮现出姚小婷的样子:旧毛衣,黑框眼镜,疲惫的眼睛,还有那句“你要找平衡点”。
两个女人,两种人生,两种在这个职场里的生存方式。
而他,还在寻找自己的方式。
只是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第二天早上,陆重把三个风格方案发给了王赛芬和王二川。邮件正文里,他详细写了每个方案的设计理念、技术实现方式、预计工时。
上午十点,王二川回复:“收到。张总下午两点要看,你准备一下汇报。”
下午一点五十,陆重提前到小会议室准备。他把方案投屏到电视上,检查了一遍翻页笔,调整了椅子位置——在这里,这些细节可能比方案本身更重要。因为张一奎会注意:你有没有提前准备?设备调试好了没有?态度端不端正?
两点整,张一奎准时进来,后面跟着王二川和王赛芬。王赛芬今天换了身衣服:白色缎面衬衫,领口系着黑色蝴蝶结,下身是黑色包臀裙,配一双尖头细高跟鞋。她走进来时,会议室里似乎亮了一下——不是灯光,是那种由精致穿搭和自信姿态带来的光。
“开始吧。”张一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子。
陆重开始汇报。他先讲了科技蓝风格,展示了数据流特效和3D模型旋转。张一奎看着,没说话。
接着是极简白风格,陆重重点讲了“少即是多”的设计理念,展示了那种干净、高级的视觉效果。张一奎皱了皱眉。
最后是暗黑模式,霓虹色数据点在黑色背景上流动,有种赛博朋克的感觉。张一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汇报结束,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就这些?”张一奎开口。
“三个风格方向,张总您看哪个比较符合要求?”陆重问。
“哪个都不符合。”张一奎语气冷淡,“我要的是‘炫酷’,是‘高科技感’。你这个科技蓝,太普通,满大街都是;这个极简白,太素,像没做完;这个暗黑模式,太阴森,不像正经产品。”
陆重感到血往头上涌。他想问:那您觉得什么是“炫酷”?但他知道,在这里,提问等于质疑,质疑等于顶撞。
“张总,您有没有具体的参考案例?或者您描述一下想要的感觉?”王赛芬适时开口,声音温柔,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张一奎想了想:“参考案例……我想想。就那种,数据‘唰’一下飞出来,然后‘砰’一声炸开,变成各种图表。颜色要鲜艳,红色、金色、蓝色,都要有。背景要动态,最好有星空或者粒子效果。”
陆重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这些描述很模糊,但至少比“炫酷”具体一点。
“另外,”张一奎补充,“要有互动。客户点一下,数据要变化;划一下,图表要旋转。要让人感觉,这个系统是活的,是智能的。”
“那具体要展示哪些数据呢?”陆重问。
“产品参数啊,性能对比啊,应用案例啊,这些销售资料里都有。”张一奎摆摆手,“你把它们做漂亮就行。”
会议结束,张一奎先走了。王二川拍拍陆重肩膀:“小陆,按张总说的改。抓紧时间,下周要第一次演示。”
王赛芬留下来,等王二川也走了,她才走到陆重身边,低声说:“陆工,张总的要求……可能有点难实现。你别太有压力,慢慢来。”
她身上香水味很淡,但离得近,能闻得很清楚。陆重往后退了半步:“谢谢王经理,我会尽力。”
“叫我赛芬就行。”王赛芬笑了笑,眼角鱼尾纹又出现了,“对了,我电脑今天又有点卡,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帮我看看?”
“我……最近项目时间紧,可能得等几天。”陆重说。
“没事,我不急。”王赛芬说完,转身离开。包臀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曲线,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重回到工位,开始改方案。按照张一奎的要求,他做了第一版:红色金色蓝色混搭,星空背景,粒子特效,数据飞入炸开动画。
发给王二川后,第二天收到回复:“张总看了,说颜色太乱,像大杂烩。简化一下。”
第二版:保留星空背景,但颜色统一成科技蓝,数据动画更柔和。
回复:“张总说不够震撼,要更有冲击力。”
第三版:冲击力加强,数据飞入时带震动效果,炸开时粒子更多。
回复:“张总说太花哨,不够专业。”
第四版:减少特效,增加专业图表,配色更沉稳。
回复:“张总说太死板,没有活力。”
第五版、第六版、第七版……陆重像在走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每个版本都是根据上次的反馈修改的,但每次反馈都是模糊的、主观的、甚至矛盾的。颜色太乱,颜色太素;特效太多,特效太少;太花哨,太死板;不够震撼,不够专业。
就像搜索结果里描述的:老板永远说“我要的不是这个”,但从不告诉你“我要的是什么”。你只能猜,只能试,只能在一遍遍的修改中消耗时间和热情。
更让陆重难受的是,在这个过程中,王赛芬几乎每天都会找他。有时是“电脑又卡了”,有时是“有个PPT需要美化”,有时是“这个数据怎么可视化更好看”。而每次,她都会穿不同的衣服:有时是港风复古的深V连衣裙,配红唇卷发;有时是法式优雅的碎花裙,慵懒又浪漫;有时是纯欲风格的吊带裙,清纯中带着性感。
她的穿搭总是精致得无可挑剔,就像那些时尚杂志里的模特。但陆重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为了美——那是一种武器,一种在这个男性主导的职场里生存和发展的武器。她用美貌吸引注意力,用性感获取便利,用精致建立形象。
而她对陆重的态度,也越来越微妙。修电脑时,她会站在很近的地方,近到能闻到她头发的香味;讨论方案时,她会用那种带着笑意的眼神看他;甚至有一次,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然后很快缩回去,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陆重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那种暗示。但他更清楚,王赛芬已婚,有两个孩子,而且在这个公司里,她是“名人”,是“焦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变成摧毁他的流言蜚语。
所以他保持距离,保持专业,保持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但王赛芬似乎不打算放弃——或者,她享受这种暧昧的游戏,享受被一个年轻技术男“暗恋”的感觉。
第八版方案做完时,已经是周五晚上十点。陆重连续加班一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微微颤抖。
他把方案发给王二川,附上一句话:“王主管,这是第八版。如果还不符合要求,可能需要更明确的需求指引。”
半小时后,王二川打来电话:“小陆,张总看了,还是不满意。他说……唉,你自己过来一趟吧,张总在办公室。”
陆重走到张一奎办公室门口时,腿有点发软。不是害怕,是那种深深的疲惫,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要求的无力感。
敲门进去,张一奎正在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陆重做的第八版方案。
“小陆啊,”张一奎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这八版,我看了,都不行。”
陆重沉默。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张一奎问。
“请张总指点。”
“问题在于,你不专业。”张一奎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个专业的工程师,应该一眼就知道客户要什么。你呢?做了八版,还没摸到门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经验不足,理解能力不够。”
陆重感到胸口发闷。他想说:是您需求模糊;是您反馈矛盾;是您从不给明确指引。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听着。
“我让你做‘炫酷’的页面,你做了八版,没一版让我觉得‘炫酷’。”张一奎继续说,“这说明你对‘炫酷’的理解有问题。什么是炫酷?是让人眼前一亮,是让人印象深刻,是让人看了就想买。你呢?做的都是技术堆砌,都是特效堆砌,没有灵魂,没有思想。”
他顿了顿,调出电脑里的另一个文件:“你看看这个,这是我让行政部吴飞仙随便找的一个模板,改了几个字。你觉得怎么样?”
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简陋的PPT模板,蓝色背景,白色文字,几张模糊的产品图片。唯一的“特效”是文字飞入动画——那种二十年前流行的、生硬的飞入。
“这……”陆重说不出话。
“这才对嘛!”张一奎突然提高音量,“简洁,明了,重点突出。客户要看的是产品,不是你的特效!你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分散注意力,本末倒置!”
陆重看着那个简陋的模板,又看看自己做的八版方案。每一版都比这个模板精致一百倍,专业一百倍,用心一百倍。但在这里,精致没用,专业没用,用心更没用。有用的,是领导“觉得”好。
“这样吧,”张一奎最后说,“你就用这个模板做基础,把产品资料放进去。下周一演示。”
“那张总之前说的那些特效……”
“不要了。”张一奎摆手,“简单最好。你记住,做技术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追求技术完美,而忘了商业本质。商业本质是什么?是满足客户需求。客户需要看产品,你就给他看产品,别搞那些虚的。”
会议结束,陆重走出办公室时,感觉脚步都是虚的。走廊里,王赛芬正好经过。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带裙,外搭一件白色西装外套,性感中带着干练。
“陆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王赛芬关切地问。
“没事,方案定了。”陆重简单说。
“定了?哪个版本?”
“张总选了一个模板,让我用那个。”
王赛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也好,省事了。对了,我电脑今天特别卡,你能现在帮我看看吗?我急着做一个报价单。”
陆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化了精致眼妆的眼睛里,有期待,有请求,还有那种熟悉的、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
不是因为他想修电脑,不是因为他想接近她,而是因为,在这一刻,修电脑这种具体的、有明确解决方案的问题,比做那个“炫酷”的页面,更让他感到踏实。
至少,电脑修好了,就是修好了。不会有人说“我要的不是这个修法”,不会有人说“你修了八次还没修对”,不会有人说“你不专业”。
在销售部,陆重花二十分钟解决了王赛芬电脑的问题——又是驱动冲突,这次是外接显示器导致的。修完后,王赛芬给他倒了杯水。
“陆工,你人真好。”她坐在他对面,吊带裙的领口很低,能看见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曲线。“公司里其他男的,要么油嘴滑舌,要么目中无人。就你,踏实,靠谱,还不求回报。”
陆重喝水,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你帮我修电脑,不是因为喜欢我。”王赛芬突然说,声音低了些,“是因为你人好,不懂拒绝。对吧?”
陆重抬头,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点点的……失落?
“王经理,我……”
“叫我赛芬。”她打断他,“我知道我结婚了,有孩子,年纪也比你大。但我就是……就是觉得跟你说话舒服。不像跟那些领导,天天勾心斗角;不像跟那些销售,满嘴假话。”
她顿了顿,又说:“陆工,你在这个公司,待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突然。陆重愣了几秒,才说:“工作嘛,谈不上开心不开心。”
“我看你不开心。”王赛芬说,“每次见你,都皱着眉,都像有心事。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公司年会上。你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酒,谁也不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跟这里格格不入。”
陆重想起那个年会。那是他入职后第一个公司活动,所有人都忙着敬酒、拍马屁、拉关系。他确实坐在角落,因为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也一样。”王赛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我每天穿得漂漂亮亮,主持各种会议,跟客户谈笑风生。但回到家,卸了妆,看着两个孩子睡觉的样子,我就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累?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是我的人?”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银川的夜景,灯火零星,冬夜漫长。
“陆工,如果你有一天想离开这里,记得告诉我。”她背对着他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什么。我认识一些客户,有一些资源。你技术好,我懂销售,说不定能成。”
陆重看着她的背影。黑色吊带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白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这个34岁的女人,这个两个孩子的母亲,这个公司里的“时尚标杆”,此刻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疲惫。
就像他一样。
“谢谢王经理。”陆重最终说,“我先回去了,还有工作。”
他走出销售部,回到三楼。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工位还亮着灯。电脑屏幕上,是那个被张一奎选中的简陋模板,和他做了八版最终被否定的方案。
他坐下来,打开模板,开始往里贴产品资料。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做到一半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姚小婷发来的消息:“听说你的方案被否了八次?”
陆重回:“嗯,最后用了一个模板。”
“正常。”姚小婷回复,“我做过一个传感器调试方案,改了十二版,最后用了最初的原型。在这里,修改不是为了让东西更好,而是为了让领导感觉‘他在管理’。”
陆重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
是啊,八版修改,十二版修改,甚至更多版的修改,从来不是为了做出更好的产品,而是为了满足领导的“管理欲”——他要感觉他在指导你,在纠正你,在让你“进步”。而最终选最初版本,是为了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他的“经验”是宝贵的。
这就是认知错位:老板眼里的“管理”,是让你不断修改;老板眼里的“专业”,是让你猜中他的心思;老板眼里的“价值”,是让你服从他的权威。
而真正的专业、真正的价值、真正的成果,在这里,一文不值。
陆重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夜很深了。
他突然想起王赛芬最后那句话:“如果你有一天想离开这里,记得告诉我。”
离开?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做了八版方案,最后用了一个模板;今天,他被骂“不专业”;今天,他修了一次电脑,听了一个女人的心事。
而明天,还会有新的“炫酷”页面,新的模糊需求,新的反复修改,新的“我要的不是这个”。
在这个循环里,他像一只困兽,挣扎,疲惫,但找不到出口。
唯一的慰藉,也许是那些同样困在这里的人——姚小婷,王赛芬,甚至李建军,王彩叶——他们也在挣扎,也在疲惫,也在寻找出口。
而他们之间那些微弱的连接,那些偶尔的真心话,那些深夜的倾诉,也许是这个冰冷职场里,唯一的一点温度。
只是这点温度,够不够融化银川的冬天?
陆重不知道。他只知道,夜很冷,路很长,而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