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万能
十月的银川,清晨已经有了寒意。陆重裹紧外套走进研发部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八点二十三分——比规定的打卡时间早了七分钟,但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每个人的工位上都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陆哥早。”李建军转过头,黑眼圈很重,“昨晚又熬到两点,赶那个设备管理模块的界面。”
陆重点点头,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电脑开机需要一分半钟,这段时间他习惯性地环顾四周。姚小婷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正对着示波器皱眉,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演算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陆重仿佛看见了高中时那个坐在图书馆角落解物理题的少女。
“陆重,来一下。”王二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会议室里,王二川摊开一份项目计划书,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智能工厂平台二期要启动了,张总要求下个月底出demo。你是咱们部门唯一的前端,这块就全权交给你了。”
陆重接过计划书,快速浏览。需求比一期复杂得多:需要集成实时视频监控、设备三维模型展示、大数据分析仪表盘……技术难度不小,但更让他皱眉的是时间节点——从今天算起,只有四十天。
“王主管,这个时间……”
“时间确实紧,但张总说了,必须赶上年底的行业展会。”王二川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有能力,大厂出来的嘛。对了,还有个小任务,行政部那台投影仪老是连不上电脑,你抽空帮忙看看?还有下周三公司要开季度汇报会,张总的PPT需要优化一下视觉效果……”
陆重愣住了。前端开发、修投影仪、做PPT——这三项工作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
“我知道这有点杂,”王二川看出他的迟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咱们小公司就是这样,能者多劳嘛。你技术全面,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小事。再说了,多接触不同工作,对你成长也有帮助。”
这话术陆重已经听过不止一次。把压榨包装成“成长机会”,把职责模糊美化为“全面锻炼”,这是典型的管理话术。他想起搜索结果里的话:当你一再答应帮忙,哪怕超出本职,别人就会产生心理惯性——你“可以”。
“我试试看。”陆重最终说。不是因为他认同这套逻辑,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里,拒绝的代价可能更大。
回到工位,李建军递过来一张新的便利贴:“又接新活了?小心变成‘万能胶’。”
“万能胶?”
“就是哪里需要粘哪里。”李建军苦笑,“咱们部门之前有个老员工,就是因为什么都说‘我可以’,最后前端后端运维测试行政全包了,干了半年直接住院。出院后就辞职了。”
陆重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打开的需求文档,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工作量大,而是来自那种清晰的预感——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无底的深坑。就像搜索结果里描述的:你忍了一次,就容易忍第二次。等到第十次,你会想:“算了,都忍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次。”结果就是一步步把自己逼进死角。
上午十点,行政部的吴飞仙果然来了。“陆工,投影仪又连不上了,下午开会急用,能帮忙看看吗?”
陆重放下手头的代码,跟着去了三楼会议室。问题很简单:HDMI接口接触不良,换根线就好。但这个过程花了他二十多分钟,加上来回时间,半小时就没了。
“太感谢了!还是你们技术部的厉害!”吴飞仙笑容满面,“对了,我电脑最近特别卡,你有空也帮我看看?”
“我……”陆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搜索结果里的建议:分内的工作干好,超出职责的事情要敢于说“不”。但看着吴飞仙期待的眼神,那句“不”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尽量抽时间。”他最终说。
回到工位时,姚小婷正好起身接水。两人在茶水间碰见,姚小婷看了眼他手里的螺丝刀:“又去修东西了?”
“嗯,投影仪。”
姚小婷沉默了几秒,接满水后低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总是找你吗?”
“因为我好说话?”
“因为你没说过‘不’。”姚小婷转身看着他,“在这里,一旦你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上周你帮武婷他们财务部修了打印机,这周行政部找你修投影仪,下周可能就是生产车间找你调设备参数。他们会形成一个共识:陆重什么都能修,什么都能做。”
陆重苦笑:“那我该怎么办?”
“说‘不’。”姚小婷语气平静,“就说你在赶项目deadline,没时间。第一次说可能会有点尴尬,但如果你不说,以后会更难受。”
她说完就回了工位,留下陆重站在茶水间。窗外的厂区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单调而持续。他突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件事:高二物理竞赛集训,老师额外布置了一套超纲的习题,全班只有姚小婷站起来说“老师,这套题的知识点不在大纲范围内,我建议把时间用在巩固核心考点上”。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太较真,但后来证明她是对的——那套题确实偏离了方向。
那时的姚小婷就懂得说“不”,懂得守住自己的边界。而现在,在这个职场里,她依然保持着这种清醒。可自己呢?陆重问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不对,却还是说不出那个“不”字?
下午两点,王二川发来一份PPT原稿:“张总明天要去开发区汇报,这个PPT太朴素了,你加点动画效果,图表做得炫一点。下班前给我。”
陆重点开文件,三十多页的PPT,内容杂乱,逻辑混乱。这根本不是“优化视觉效果”的问题,而是需要重写内容、重构逻辑。但他如果提出来,王二川肯定会说“没时间了,你先美化一下”。
他叹了口气,开始工作。这原本是UI设计师或者行政文员的职责,但现在落到了他这个前端工程师头上。更讽刺的是,当他调出前端开发工具准备写代码时,发现浏览器里还开着那个PPT——他不得不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工作之间来回切换,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陆哥,你也在做PPT?”对面的王彩叶探过头,小声说,“我上周也被安排做过,做了整整两天。后来才知道,那是王主管接的私活,帮朋友公司做的。”
陆重手指停在键盘上:“私活?”
“嗯,王主管在外面接了些零散项目,自己不想做,就分给我们。”王彩叶声音更低了,“我做的那份PPT,最后对方付了三千块,我一分钱没见到。李建军上个月帮人写了个小程序,也是类似情况。”
陆重感到一股火从心底窜起来。压榨工作时间已经够过分了,现在居然还要用公司的资源、员工的时间去接私活中饱私囊?他想立刻去找王二川对质,但理智告诉他,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想起搜索结果里的建议:应对职场小人,老实人不是其对手,应该多搜集证据,拿事实说话。于是,他默默截屏了王二川发来的聊天记录,把PPT文件另存了一份,标注了接收时间。
下午四点,陆重还在调整PPT动画效果时,生产部的老赵来了。“陆工,车间那台老电脑又蓝屏了,里面存着今天的生产数据,能帮忙看看吗?特别急!”
陆重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眼还没写完的代码和没做完的PPT。他想起了姚小婷的话,深吸一口气,转向老赵:“赵师傅,我现在手头有两个紧急任务,都是张总亲自交代的。要不您先找信息部的小刘?他专门负责硬件维护。”
老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那……那我再问问别人。”
老赵离开后,李建军转过头,悄悄竖起大拇指:“终于说了一次‘不’。”
陆重苦笑着摇头。就这么一次简单的拒绝,他竟然需要鼓起这么大的勇气。而更可悲的是,这原本就是他应有的权利——拒绝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的工作。
下班前半小时,陆重终于把PPT发给了王二川。几乎同时,王二川的回复就来了:“收到。对了,张总刚才说,那个三维设备模型展示模块,需要加上VR预览功能,你研究一下怎么实现。”
VR预览?陆重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无奈到极致的笑。需求可以随意增加,时间可以随意压缩,技术难度可以随意拔高,而这一切,只需要领导轻飘飘的一句话。
更可笑的是,当他打开邮箱准备回复时,发现收件箱里还有三封未读邮件:一封是行政部发来的“公司网络优化建议征集”,一封是人力资源部发来的“企业文化标语创作邀请”,还有一封是工会发来的“国庆文艺汇演技术支持需求”。
所有人都默认了——陆重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要做。
他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依旧密集。他突然想起高中时,班主任常说的一句话:“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要学会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可在这里,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是写代码?是修电脑?是做PPT?还是应付那些无穷无尽的、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杂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像搜索结果里描述的那样:习惯扛事的人,注定扛得更多。而扛得越多,就越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好真正该做的事,于是能力得不到提升,于是只能继续扛那些杂活——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七点二十分,王二川宣布下班。陆重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一半。在楼梯口,他碰见了姚小婷。
“今天说‘不’了?”姚小婷问。
“说了一次。”
“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难,但说出来后,好像轻松了一点。”陆重看着她,“你经常说‘不’吗?”
姚小婷沉默了一会儿:“刚开始不说,后来发现不说不行。去年有段时间,我同时在做三个项目,还要帮生产部调试设备,每天只睡四小时。后来晕倒在实验室,住院一周。出院后我就变了,不该我做的,坚决不做。”
“他们没为难你?”
“为难了,但我不在乎了。”姚小婷语气平静,“张总找我谈过话,说我没有团队精神。我说我的团队精神体现在做好本职工作,而不是做所有人的保姆。他很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因为嵌入式这块,部门里只有我能做。”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记住,在这里,你的价值不在于你做了多少杂活,而在于你有没有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如果你什么都能做,那你就什么都可以被替代。”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陆重能闻到姚小婷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实验室里那种特有的金属和松香气味。
“高中时,”陆重突然说,“你也是这样。别人都在拼命刷题,你只做精选的典型题。老师说你不努力,你说‘效率比时长更重要’。”
姚小婷转过头,第一次露出了类似笑容的表情:“你还记得?”
“记得。当时我觉得你太傲了,现在想想,你是对的。”
“现在我也这么认为。”姚小婷说,“只是在这个地方,效率不重要,时长才重要;结果不重要,姿势才重要;能力不重要,听话才重要。”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要去幼儿园接孩子。”姚小婷说,“先走了。”
陆重愣在原地。孩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姚小婷的了解还停留在十年前。这十年里,她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结了婚,生了孩子,而自己却还像个高中生一样,对她抱着那种朦胧的好感。
“你……结婚了?”他问出口才觉得唐突。
“嗯,三年了。”姚小婷语气平淡,“我爱人在武汉,我本来想回去,但这边工作暂时走不开。等孩子上小学,应该就能团聚了。”
她挥了挥手,朝自行车棚走去。陆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不是因为她已婚,而是因为她已经在这个残酷的职场里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而自己,还在迷茫,还在挣扎,还在因为一句“我可以”就扛起所有不该扛的责任。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陆重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他想起姚小婷最后那句话:“你的价值不在于你做了多少杂活,而在于你有没有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
可问题在于,在这个“打卡机比产品更重要”的地方,核心能力真的重要吗?当你花时间提升技术时,别人在“表演”加班;当你钻研难题时,别人在讨好领导;当你追求代码质量时,别人在忙着甩锅和推活。
而最终,领导看到的,不是谁的技术好,而是谁坐得久;不是谁的产出高,而是谁“态度好”;不是谁解决了关键问题,而是谁看起来最“努力”。
这样的环境下,坚持专业、守住边界,到底有什么意义?
陆重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说了一次“不”,但这远远不够。因为明天,还会有新的杂活,新的无理要求,新的“能者多劳”。
而他要做的,或许不是学会说“不”,而是学会在说“不”的同时,不被这个环境吞噬,不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那种只会抱怨却不敢反抗,只会忍耐却不懂拒绝,最终在日复一日的压榨中失去所有锋芒和尊严的人。
路还很长。夜也很长。
周二早上,陆重刚打开电脑,还没来得及看昨晚的代码提交记录,鲁有脚就凑了过来。
“陆工,有个急事。”鲁有脚脸色不太好,“昨天我负责的那个数据接口,测试的时候发现有个bug,前端传过来的参数格式不对,导致后端解析失败。但今天上午就要联调,你能不能……帮忙看看前端那边是不是传错了?”
陆重皱眉:“哪个接口?参数格式不是咱们一起定的吗?”
“就是设备状态查询接口,文档里写的是JSON格式,但实际传过来好像是字符串。”鲁有脚语速很快,“我这边排查过了,后端逻辑没问题。肯定是前端传参的序列化方式不对。”
这话术陆重很熟悉——先把问题定位到别人身上,把自己撇干净。他打开代码仓库,找到鲁有脚说的那个接口调用处,仔细看了几分钟。
“鲁哥,”陆重抬起头,“前端这里用的是标准的JSON.stringify,没问题。倒是你后端接口的注解里,接收参数定义的是String类型,不是Object。是不是你接口定义写错了?”
鲁有脚脸色一变,凑过来看屏幕。几秒钟后,他尴尬地笑了笑:“哎呀,还真是……可能是我复制旧代码的时候没改注解。那什么,既然你都看出来了,要不顺便帮我改一下?就改个注解类型,很快的。”
“这是你的代码,你自己改比较合适吧?”陆重说。
“我这不是忙着处理其他bug嘛。”鲁有脚搓着手,“帮个忙呗,就一分钟的事。咱们都是研发部的,分那么清楚干嘛?”
又是“帮个忙呗”。陆重想起搜索结果里的分析:当帮忙成为习惯,别人就会把你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第一次是帮忙,第二次是习惯,第三次你不帮,就成了“不合群”。
他看了眼鲁有脚,这个老程序员此刻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试探——他在试探陆重的底线,试探这个新来的“老实人”到底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行吧,我改。”陆重最终说。不是因为他愿意,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里,人际关系比是非对错更重要。拒绝鲁有脚一次,可能会换来以后无数次的刁难。
改完代码提交后,鲁有脚满意地走了。李建军转过头,小声说:“陆哥,你又被甩锅了。”
“看得出来。”
“鲁有脚惯用这招。”李建军压低声音,“他代码写得糙,经常出bug,每次都是先甩锅给别人。之前甩给王彩叶,甩给行政部,现在甩给你。你要是接了一次,以后就都是你的活了。”
陆重苦笑。他何尝不知道?但在那一刻,他权衡了利弊:花一分钟改代码,避免后续麻烦;坚持原则让鲁有脚自己改,可能会被记恨。在这个环境里,他选择了前者——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在适应这里的规则了?是不是意味着,他正在变成自己曾经鄙视的那种人?
上午十点的晨会,张一奎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他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重重摔在桌子上。
“设备监测系统的数据延迟问题,为什么还没解决?测试部报上来的数据,平均延迟还有2.3秒!我要的是毫秒级响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姚小婷。她是这个模块的主要负责人。
姚小婷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张总,延迟问题主要是硬件层面的信号干扰,我上周就提交了更换屏蔽线缆的申请,但采购部说那个型号缺货,新采购需要走流程。”
“又是硬件问题!”张一奎不耐烦地摆手,“你们搞技术的,不能总是找外部原因。软件层面不能优化吗?算法不能改进吗?”
“物理层的信号干扰,软件优化效果有限。”姚小婷语气平静,“就像水管漏了,你在水龙头那里再怎么调节,水还是会漏。”
这个比喻让张一奎更生气了:“我不要听这些技术解释!我要的是结果!王主管,这个事你盯一下,本周必须解决!”
王二川赶紧点头:“张总放心,我亲自抓。”
散会后,王二川把姚小婷和陆重叫到小会议室。“小姚,我知道是硬件问题,但张总现在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问题分析’。你能不能从软件层面做个优化,至少让演示的时候看起来延迟降低了?”
又是“看起来”。陆重想起上周那个模拟数据模块,心里一阵恶心。
“我可以写一个数据预测算法,根据历史数据推测下一时刻的值,这样界面刷新看起来会快一些。”姚小婷说,“但这是假象,实际数据还是延迟的。”
“假象也行!”王二川如获大赦,“只要演示的时候看不出来就行。陆重,你那边前端配合一下,把数据展示做得流畅点,加点动画过渡,让用户感觉不到延迟。”
陆重想说什么,但看到姚小婷平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要求,习惯了用技术手段制造假象,来满足领导的面子工程。
回到工位,陆重收到姚小婷发来的消息:“抱歉,把你拖进来了。”
“没事,习惯了。”陆重回复。
“高中时,我最讨厌的就是弄虚作假。”姚小婷又发来一条,“物理实验数据如果不对,我会重做十次,直到找到真实数据。但现在,我每天都在制造假数据。”
陆重看着这行字,突然想起高二那次全市物理竞赛。实验环节,有个同学偷偷改了数据,让结果看起来更完美。姚小婷发现后,当场向监考老师举报。那个同学后来恨了她整整三年,说她“多管闲事”。
那时的姚小婷,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而现在,她却在主动提议做假数据。
“环境会改变人。”陆重打字。
“不是改变,是妥协。”姚小婷回复,“但我有底线——不伤害他人,不违反法律。至于公司的面子工程,既然他们想要,我就给他们。但我心里知道,那是假的。”
下午,陆重开始配合姚小婷做那个“数据预测优化”。代码不难写,但每写一行,他心里就沉重一分。这不是技术挑战,这是道德挑战——一个工程师,用专业技能制造假象,欺骗使用者(哪怕是领导),这算不算违背职业伦理?
三点左右,王彩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陆哥,救命!我负责的那个用户权限模块,测试的时候发现一个严重bug,管理员可以越权访问所有数据。但我查了半天,找不到问题在哪。下午四点就要给客户演示,能不能帮我看一眼?”
陆重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自己还没写完的代码。他想起了早上的经历,想起了搜索结果里的建议:设定边界,超出职责的事情要敢于说“不”。
“彩叶,我现在手头有紧急任务,王主管盯着要今天完成。”陆重尽量让语气温和,“要不你先自己再排查一下?或者问问李建军?”
王彩叶愣住了,眼圈突然红了:“陆哥,我真的没办法了。这个模块我之前没做过,是王主管临时塞给我的。我要是搞砸了,这个月绩效肯定全扣光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陆重最见不得女生哭,心里一软:“别哭别哭,我帮你看看。但说好,就看一下,不一定能解决。”
“谢谢陆哥!你真是好人!”王彩叶破涕为笑。
好人。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一种讽刺。陆重苦笑着,切换到王彩叶的代码。问题其实很明显:她在做权限校验时,漏掉了一个关键的条件判断。但让他惊讶的是,这段代码的注释里写着“参考陆重之前写的权限模块”——王彩叶几乎是照搬了他的代码,但抄漏了最关键的一行。
“这里,加一个if判断就行了。”陆重指着屏幕,“另外,彩叶,以后抄代码要抄全,不能只抄表面。”
王彩叶脸红了:“我……我不是故意抄的,就是参考一下。”
“参考可以,但要理解原理。”陆重叹了口气,“不然下次遇到类似问题,你还是不会。”
帮王彩叶改完bug,已经下午三点四十。陆重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他不得不加快速度。但越急越容易出错,写一个简单的动画效果时,他连续犯了三个低级错误,浪费了更多时间。
四点十分,王二川过来催进度:“陆重,那个数据预测模块的前端配合做得怎么样了?小姚那边算法已经写好了,就等你的界面了。”
“马上,再给我半小时。”
“快点,张总五点半要看到演示效果。”
陆重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早上帮鲁有脚改bug,下午帮王彩叶救火,现在还要赶这个制造假象的模块。他自己的本职工作——智能工厂平台二期——已经整整一天没碰了。
这就是搜索结果里描述的恶性循环:你帮别人越多,自己的事就越做不完;自己的事做不完,就会加班;加班导致效率更低,更容易出错;出错需要更多时间修复,于是需要帮更多忙来维持人际关系……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五点钟,陆重终于把演示界面做好了。姚小婷过来联调,两人默默配合,谁也没说话。调试过程中,陆重注意到姚小婷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手怎么了?”他问。
“去年住院时,输液留下的。”姚小婷语气平淡,“急性胃炎,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压力过大导致的。”
“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只要按时吃饭就行。”姚小婷调试完最后一个参数,直起身,“但在这个地方,按时吃饭是一种奢侈。”
陆深有同感。自从来了恒远电气,他的三餐没有一顿是准时的。早饭经常来不及吃,午饭拖到一点,晚饭更是没点。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敢说。
五点半,张一奎准时来到演示区。王二川满脸堆笑:“张总,数据延迟问题我们做了深度优化,现在界面响应速度提升了很多。”
演示开始。屏幕上,设备状态数据流畅地刷新,图表动画平滑过渡,看起来确实“快”了很多。张一奎看了几分钟,点点头:“这才像话嘛!早这样不就好了?技术问题,就是要多动脑筋,多想办法!”
姚小婷和陆重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知道,那些流畅的数据,有一半是算法预测的假值;那些平滑的动画,是为了掩盖真实延迟做的视觉欺骗。
但张一奎满意了,这就够了。在这个“情绪客厅”里,老板的情绪就是最高标准。
演示结束后,张一奎特意拍了拍陆重的肩膀:“小陆今天表现不错,配合得很到位。继续保持。”
这句表扬让陆重心里更难受了。他因为制造假象而受到表扬,因为配合欺骗而得到认可。那真正的技术能力呢?真正的职业操守呢?在这个地方,似乎一文不值。
下班后,陆重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在电梯里,他碰见了姚小婷。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姚小婷突然说:“今天谢谢你配合。”
“应该的。”
“其实不该。”姚小婷看着电梯楼层数字,“我们都不该做这种事。但有时候,为了生存,不得不妥协。”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姚小婷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高中时,如果我知道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这样,可能会很失望吧。”
“我也是。”陆重说。
姚小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无奈,自嘲,疲惫,还有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属于那个物理少女的倔强。
“但至少,”她说,“我们知道自己是在妥协,而不是真的认同。这算不算最后一点底线?”
陆重没有回答。他看着姚小婷走向自行车棚的背影……
十年过去了,世界确实暗了。但他们内心的光,还剩下多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又帮了两个不该帮的忙,又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而明天,还会有新的甩锅,新的救火,新的妥协。
在这个“老实人困境”里,他越陷越深。就像搜索结果里说的:你越退,别人越觉得你好说话,于是活儿越推越多,责任越甩越狠。最后你自己被压得透不过气。
而透不过气的,又何止是工作?
还有那颗曾经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相信正直必有回报的心,也在一点点窒息。
夜风吹过,很冷。陆重抬头看了看天,依然没有星星。
但他突然想起,物理老师说过:星星其实一直在那里,只是城市的灯光太亮,我们看不见。
那么,内心的光呢?是不是也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实的迷雾太浓,我们忘记了它的存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那些甩锅的同事,那些无理的要求,那些不得不做的妥协。
而他要做的,或许是在这一切之中,找到一种方式——既不变成自己讨厌的人,又不被这个环境吞噬;既学会说“不”,又保持内心的善;既适应规则,又不丢失底线。
这很难。但也许,这就是成长。
只是这种成长,代价太大了。大到他开始怀疑,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