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辞职信:第2章 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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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思维

入职第二周的周四下午五点二十五分,陆重刚调试完一个数据可视化组件的渲染性能问题,正准备整理今天的代码提交记录。隔壁工位的李建军突然用脚轻轻碰了碰陆重的椅子腿。

“张总在看你。”李建军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几乎没动。

陆重抬起头,果然看见张一奎正站在他独立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紫砂杯,目光穿过大办公区,准确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是一种平静的审视,却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不安。

“陆重,来一下。”张一奎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整个办公室的键盘敲击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半拍。陆重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来,又迅速移开。他站起身时,余光瞥见斜对面的王彩叶——那个因家里催婚从成都回到银川的西南石油大学网络工程专业女生——正低头快速敲击键盘,手指动作明显比刚才慌乱。

张一奎的办公室大约十五平米,除了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和书柜,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幅书法:“天道酬勤”“业精于勤”“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紫砂杯放在桌角,旁边是一摞打印整齐的Excel表格,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是“研发部9月第一周工时统计与分析”。

“坐。”张一奎自己先坐进那张皮质老板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陆重坐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来了快两周了,感觉怎么样?”

“还在适应,张总。”陆重回答得谨慎。

“嗯,适应需要一个过程。”张一奎翻开那摞表格,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我看了你这周的工作记录。代码提交量不错,日报也写得详细。不过……”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重,“有个小问题想跟你聊聊。”

陆重心里一紧。

“昨天下午五点半,我看你准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张一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当时王主管正在跟你讨论那个数据面板的交互逻辑,你好像……有点着急?”

陆重回想起来,昨天五点半确实有个未完成的讨论。王二川临时过来,对陆重设计的实时数据刷新方案提出质疑,认为“没必要那么实时,用户看不出来区别”。陆重解释了几分钟技术原理,看时间已过五点三十五,累了几天了这个晚上就想休息一下,便说“明天再详细讨论”,然后开始关电脑。

“王主管当时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优化方向,”张一奎继续说,“作为技术人员,遇到这种关键讨论,是不是应该深入探讨,把问题搞清楚再下班?毕竟咱们搞研发的,很多时候灵感就在那一瞬间。”

陆重想解释那根本不是“优化方向”,而是王二川对技术原理的误解。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根据这两周的经验,在这里,解释技术细节往往被视为“顶嘴”或“找借口”。

“我理解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张一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但你要知道,在咱们这种传统制造企业搞数字化转型,本身就是一场硬仗。竞争对手不会等你到点下班,市场也不会因为你要休息就停止变化。”

他指了指墙上的“天道酬勤”:“我当年在复旦读研的时候,导师经常说一句话:聪明人靠天赋,成功人靠勤奋。你现在这个年纪,正是积累经验、快速成长的时候,多投入一点时间,将来受益的是你自己。”

陆重沉默着。他能听出这段话里的逻辑陷阱:把“加班”包装成“个人成长机会”,把“压榨时间”美化为“投资未来”。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反驳都可能被解读为“态度问题”。

“你看小姚,”张一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赞赏,“姚小婷,你那个高中校友。她几乎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有时候为了调试一个传感器信号,能在实验室待到晚上九点、十点。人家武大保送的研究生,学历比你高吧?但人家更努力。”

陆重想起昨晚五点四十离开时,确实看见姚小婷还在示波器前皱眉。但他也记得,前天中午在食堂,姚小婷低声说过一句话:“有些问题明明两小时能解决,但如果你两小时就解决了,领导会觉得这问题太简单,下次给你更紧的时间。”

“我不是要求你必须加班到几点,”张一奎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咱们研发部有个不成文的氛围:大家都会自觉多留一会儿,把手头的工作收个尾,或者思考一下明天的计划。这是一种工作态度,也是对团队的尊重。”

他翻开表格的另一页,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个人的“日均有效工作时长”。陆重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是“7.6小时”,而姚小婷是“8.9小时”,鲁有脚是“8.2小时”,连刚来不久的王彩叶都有“7.9小时”。

“数据不会说谎。”张一奎轻轻敲了敲那行数字,“陆重啊,你的技术能力我是认可的,大厂出来的嘛。但咱们这儿看重的不仅是技术,还有责任心,有投入度。你想想,如果你总是到点就走,其他同事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哦,新来的大牛都不加班,那我们凭什么加班?”

这已经近乎道德绑架了——把个人选择上升到“影响团队氛围”的高度。

陆重感到一阵胸闷,但他还是控制着表情:“张总,我明白了。我会注意调整。”

“这就对了。”张一奎露出满意的笑容,身体靠回椅背,“年轻人嘛,一点就通。其实我也是为你好,你现在多付出一点,将来在咱们公司的发展空间就更大。好了,回去工作吧。”

走出办公室时,陆重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五十分。这场谈话持续了二十五分钟,正好覆盖了“应该加班”的时间段。

回到工位,李建军递过来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很小的字写着:“常规操作,别往心里去。每个人都会被约谈一次,主题都是‘年轻人怎么到点就走’。”

陆重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看向窗外,夕阳正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比刚才更密集了,每个人都坐得笔直,屏幕上的内容看起来都“很重要”。

王彩叶从对面工位探过头,压低声音:“陆哥,没事吧?张总是不是说加班的事?”

陆重点点头。

“我也被说过,”王彩叶苦笑,“上个月我有个前男友从成都来找我复合,我五点半准时走了。第二天张总就找我,说‘小王啊,谈恋爱可以,但不能影响工作’。我当时都懵了,我就准时下个班,怎么就影响工作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我才知道,咱们这儿有个潜规则:如果你连续三天准点下班,就会被约谈。理由各种各样,但核心就一个——你得‘自觉’多待会儿。”

陆重想起刚才张一奎说的“不成文的氛围”。原来那不是建议,是命令;不是文化,是规则。只不过这规则不写在任何制度里,只写在老板的期待里,写在那些Excel表格的工时统计里,写在每个人必须学会的“表演”里。

六点十分,办公室开始有人点外卖。六点半,饭菜味道飘散开来。七点,张一奎从办公室出来接水,目光再次扫过办公区。七点二十分,王二川宣布可以下班。

今天陆重“自觉”待到了七点二十五分。他什么实质性工作都没做,只是反复修改一个早已完成的组件样式,把边框颜色从#333改成#444,又改回#333。

离开时,他在电梯口碰见了姚小婷。她背着那个旧双肩包,眼睛里有血丝。

“今天又被约谈了?”姚小婷突然问。

陆重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你从张总办公室出来的表情就知道,”姚小婷按了下楼按钮,“我也被约谈过,三次。第一次是说下班早,第二次是说‘思考问题的时间太多,动手时间太少’,第三次是说‘太专注于技术细节,缺乏大局观’。”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那你怎么应对的?”陆重问。

“第一次我解释我在高效工作,张总说‘效率再高,态度也要端正’。”姚小婷走进电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二次我提前把一周的工作都做完了,张总说‘工作不能只图快,要保证质量’。第三次我懒得解释了,他说什么我都点头。”

电梯开始下行。

“后来我发现,”姚小婷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在这里,解释没用,证明也没用。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逻辑闭环:你加班,说明你努力;你不加班,说明你不努力。你效率高,他们会给你更多工作,直到你不得不加班;你效率低,他们会说你能力不行,还是得加班。”

“那怎么办?”

“要么适应,要么离开。”姚小婷说,“我还在攒钱,攒够了就回武汉。你呢?”

陆重没有回答。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大楼时,姚小婷又说了一句:“对了,明天是发薪日。做好心理准备。”

她说完就朝自行车棚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单薄而倔强。

陆重站在原地,回味着她最后那句话。发薪日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工资不是劳动所得吗?不是应该开心吗?

他想起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发薪日大家会互相开玩笑“今晚加个鸡腿”,财务部还会贴心地发邮件提醒“工资已发放,请注意查收”。那是一种平等的交换:我付出劳动,你支付报酬。

但在姚小婷的语气里,发薪日似乎不是收获的日子,而是……某种考验?

周五早上八点二十,陆重准时站在打卡机前。队伍比平时更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感。李建军排在他前面,回头小声说:“今天发工资,大家来得都早。”

“发工资和来得早有什么关系?”陆重不解。

“关系大了,”李建军压低声音,“张总喜欢看到发薪日大家‘士气高涨’的样子。如果你今天迟到或者踩点来,他会觉得‘你对工资都不积极,对工作能积极吗’。”

陆重觉得这逻辑匪夷所思,但想到这两周的经历,又觉得合理——在这里,任何细节都可能被赋予特殊含义。

打完卡回到三楼,办公室里的气氛果然不同。虽然还是没人大声说话,但能感觉到一种隐形的躁动。有人频繁刷新邮箱,有人假装不经意地看手机银行APP,有人互相使眼色。

九点整,财务部的武婷抱着一摞信封走进来。“工资条来了啊,大家自己拿,签完字放回我这儿。”她把信封放在公共区的桌子上,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得像在逃离什么。

人们陆续起身去拿信封,动作看似随意,实则迅速。陆重拿到自己的信封,厚度很薄,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A4纸。他回到工位打开,上面是标准的工资条格式:基本工资、绩效工资、各项补贴、扣款项目、实发金额。

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下面:实发金额,18,637.50元。

按照offer上“年度总包约25万元”的承诺,这个数字是合理的。但陆重注意到几个细节:基本工资只写了8000元,绩效工资6000元,剩下的都是“技术津贴”“餐补”“交通补”等名目。而五险一金的缴纳基数,赫然写着“5070”,这是YC市社保最低基数了。

这意味着,他的社保和公积金将按最低标准缴纳,未来如果买房贷款、退休领取,都会受到很大影响。更重要的是,这种拆分方式给了公司极大的操作空间——绩效工资可以随意扣减,补贴可以随时取消,而基本工资低,意味着裁员赔偿金也会很低。

“看完了?”李建军凑过来,瞥了眼陆重的工资条,苦笑,“是不是发现基本工资低得可怜?我当初也是,面试时说月薪一万二,进来才发现基本工资只有四千五。”

“这合法吗?”陆重皱眉。

“合法,但不合理。”李建军坐回自己位置,声音压得更低,“咱们这儿都这样。张总说过,基本工资低是为了‘控制公司风险’,绩效工资高是为了‘激励大家多劳多得’。但实际上,绩效怎么评,全看领导心情。”

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张一奎和王二川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刻意。

“发工资了啊,大家开心吧?”王二川声音洪亮,拍了拍手,“这个月咱们部门整体表现不错,张总特意交代,要按时足额发放,一分都不少!”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陆重注意到,很多人只是低头看工资条,并没有真的“开心”。

张一奎走到公共区,随手拿起一张还没被领走的工资条,看了看名字:“这是……鲁有脚的?”他展开工资条,目光在上面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鲁有脚赶紧站起来:“张总,是我的。”

“小鲁啊,”张一奎把工资条递还给他,语气温和但话里有话,“你这个月绩效怎么才五千八?上个月不是六千二吗?是不是工作有所松懈啊?”

鲁有脚脸色一白:“张总,我这个月负责的后端接口工作量增加了,可能……可能有些地方没做到位。”

“工作量增加是好事,说明公司业务在发展。”张一奎拍了拍他肩膀,“但咱们不能因为工作多就降低质量,对吧?下个月加油,把绩效追回来。”

鲁有脚连连点头,坐下时额头已经冒汗。

张一奎又踱步到陆重工位旁。陆重心里一紧,但表面保持平静。

“陆重,工资收到了吧?”张一奎笑眯眯地问。

“收到了,张总。”

“感觉怎么样?跟以前比有落差吗?”这个问题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比较。

“还在适应期,对薪资结构还不太了解。”陆重回答得滴水不漏。

张一奎点点头,突然伸手:“工资条我看看,帮你分析分析。”

陆重犹豫了一秒,还是递了过去。张一奎接过工资条,目光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实发金额”上点了点,又移到“技术津贴”那一栏。

“一万八千六……”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重,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陆重啊,你知道咱们公司一个十年工龄的老钳工,一个月拿多少吗?”

陆重摇头。

“也就一万出头。”张一奎把工资条递还给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碴,“你才来多久,就比人家干十年的老师傅拿得还多。前端开发……真的值这么多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所有人都低着头,但陆重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余光正瞥向这里。

“我不是说你拿得多不对,”张一奎话锋一转,又变成语重心长的姿态,“但你要对得起这份工资。咱们公司给你开这个价,是看重你的潜力,是投资你的未来。你可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有些人总觉得工资是公司欠他的,是应得的。这种想法不对。工资是什么?是公司对你的认可,是对你价值的评估。你值多少钱,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是公司说了算。”

陆重握着工资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听出这段话里的潜台词:你的工资不是劳动所得,是公司的“施舍”;你能拿这么多,不是因为你值这么多,是因为公司“大方”;你要感恩,要加倍努力,要证明你“配得上”。

“好了,大家继续工作。”张一奎最后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室,“记住,发工资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下个月能拿多少,看你们这个月的表现。”

他转身离开,王二川赶紧跟上。两人走出办公室后,压抑的气氛才稍微松动。

李建军凑过来,递过一张新的便利贴:“别生气,每个人都听过这段话。我听过,小姚听过,鲁哥听过至少五次。张总的名言:‘你的工资不是成本,是投资;不是应得,是恩赐。’”

陆重看着便利贴上的字,又看看手里的工资条。那张薄薄的纸上,数字依然清晰,但此刻在他眼里,那些数字不再代表价值交换,而代表一种权力关系:公司用薪资证明它对员工价值的“定价权”,用绩效浮动展示它的“赏罚权”,用社保低基数维持它的“控制权”。

而刚才张一奎那番话,更是把这种权力关系赤裸裸地展现出来:他不仅要你干活,还要你感恩;不仅要你拿钱,还要你承认这钱是“施舍”;不仅要你工作,还要你为这份工作感到“荣幸”。

王彩叶从对面探过头,眼睛有点红:“陆哥,我刚才被王主管叫去了。他说我这个月绩效被扣了五百,因为上周有次日报写得太简略。可我那天明明写了三百多字,他说‘字数够,但深度不够’。”

她吸了吸鼻子:“五百块,是我半个月的房租。就因为一句‘深度不够’。”

陆重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在这里,绩效扣款不需要明确标准,不需要具体证据,只需要领导一句主观评价。而这正是“心胸穷”老板的典型特征:他们通过克扣工资来建立权威,通过随意奖惩来维持控制,通过制造不安全感来防止员工“翅膀硬了”。

上午十点,陆重去茶水间接水,碰见了正在泡咖啡的鲁有脚。这个老程序员看起来比平时更憔悴,眼袋很重。

“鲁哥,没事吧?”陆重问。

鲁有脚苦笑,指了指自己的工资条:“绩效被扣了四百。张总说我上个月负责的项目‘进度偏慢’,可那个项目延迟是因为硬件部门没按时交付传感器,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解释吗?”

“解释了,没用。”鲁有脚摇头,“张总说‘不要找外部原因,要多反思自身问题’。在这里,解释就是顶嘴,反驳就是不服管。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认错,然后‘下个月努力’。”

他喝了口咖啡,压低声音:“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工资被扣了四百,但张总上个月换了一辆新车,宝马X5,少说六七十万。他一边克扣我们这几百块工资,一边挥霍几十万买车。还美其名曰‘公司形象需要’。”

陆重想起刚才张一奎说的“前端也值这么多”。在那个瞬间,张一衡不是在质疑前端工程师的市场价值,而是在质疑“你凭什么从我这里拿走这么多钱”。在他眼里,公司是他的私人王国,利润是他的私人财产,而员工工资,是从他口袋里“掏钱”。

这种思维,正是搜索结果中描述的“心胸穷”的核心:老板把公司当私产,把员工当工具,把工资当施舍。他们无法理解现代企业的雇佣关系是价值交换,无法接受员工应该获得与贡献匹配的回报,更无法容忍员工“到点下班”——因为在他们看来,既然我“施舍”了你工资,你就应该24小时待命。

下午的工作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进行。虽然发了工资,但办公室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每个人都更“认真”地工作,键盘敲得更响,坐姿更直,但陆重知道,那只是恐惧驱动下的表演。

五点二十五分,下班前的“准备阶段”又开始了。今天没有人敢提前收拾东西,甚至没有人敢频繁看表。大家默契地保持着“忙碌”的状态,直到七点十分张一奎离开办公室,七点二十分王二川宣布下班。

陆重离开时,工资条还放在桌上。他本来想带走,但想了想,还是把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那张纸上的数字,此刻在他心里已经变了味——它不再代表他的价值,只代表一种被施舍的屈辱。

走出大楼,银川的夜晚已经凉了下来。陆重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他想起姚小婷昨晚说的“做好心理准备”,现在他完全理解了。

发薪日在这里不是收获日,是敲打日,是提醒日,是老板展示权力、员工感受卑微的日子。那张工资条不是报酬凭证,是服从性测试的试卷——你拿了钱,就要表现出感恩;你拿了高薪,就要证明你“配得上”;你享受了公司的“恩赐”,就要用更多加班、更多服从、更多沉默来回报。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坐在独立办公室里、端着紫砂杯、墙上挂着“天道酬勤”的男人内心深处的“穷”——不是金钱的穷,是心胸的穷,是格局的穷,是把公司当私产、把员工当奴才的穷。

发薪日后的第一个周一,陆重明显感觉到办公室气氛不对劲。

早上八点半,他准时打卡上楼,发现研发部的人已经基本到齐了——这比平时早了至少十分钟。更奇怪的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接水,甚至没有人起身去卫生间。每个人都坐在自己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但陆重能看出,很多人的屏幕根本没亮,或者只是停留在屏保状态。

“怎么了?”他小声问隔壁的李建军。

李建军眼睛盯着黑屏的显示器,嘴唇微动:“张总今天脸色不好。早上七点五十就来了,进办公室的时候‘砰’一声关的门,全楼都听见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李建军声音压得更低,“在这里,张总的情绪就是全公司的晴雨表。他高兴,大家才能稍微放松;他不高兴,所有人都得绷着。”

陆重想起上周五发薪日张一奎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也许那不只是针对他,而是某种更大情绪的前兆。

九点整,张一奎从办公室出来了。他今天没端紫砂杯,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巡视,而是径直走到公共区的白板前,用马克笔重重写下几个字:

“效率!执行力!结果!”

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白板。写完他把笔一扔,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周五发工资,有些人是不是觉得可以松口气了?是不是觉得这个月又混过去了?”

没人敢接话。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告诉你们,发工资不是终点,是起点!”张一奎手指敲着白板,“公司给你们发工资,是让你们创造价值的,不是养闲人的!看看你们上周的工作产出,看看那些项目进度,像话吗?”

他翻开文件夹,念出一串数据:“智能工厂平台一期,原计划上周完成需求评审,现在还在扯皮技术方案;设备监测系统,传感器数据采集延迟问题,两周了还没解决;就连最简单的官网改版,都拖了半个月!”

陆重注意到,他念的这些问题,有些是资源不足导致的,有些是需求不明确导致的,有些甚至是管理层决策反复导致的。但在张一奎的叙述里,全部变成了“员工不努力”“执行力差”“效率低下”。

“我知道,有些人觉得自己是大厂出来的,技术好,了不起。”张一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重,“但我要告诉你们,在咱们制造业,光有技术没用,得有责任心,得有拼劲!你看看人家生产车间,老师傅们哪个不是早来晚走?哪个不是把厂里的事当自己家的事?”

这话已经近乎PUA了——用体力劳动的“辛苦”来贬低脑力劳动的“价值”,用形式主义的“早来晚走”来否定效率优先的工作方式。

“从今天开始,”张一奎宣布,“所有项目进度每天下班前汇报,延误的要写说明。王主管,你负责监督。”

王二川赶紧站起来:“张总放心,我一定盯紧。”

“还有,”张一奎补充,“以后下班时间调整到七点半,不是建议,是规定。特殊情况需要提前走的,要向我本人申请。”

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关门的声音依然很重。

办公室里死寂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活过来。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但比平时更急促、更杂乱。陆重看见斜对面的王彩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但仔细看,她只是在重复打同一行代码,打了删,删了打。

李建军递过来第三张便利贴:“情绪客厅模式开启。今天别犯任何错,别问任何问题,别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

“情绪客厅?”陆重不解。

“张总把公司当自己家客厅,心情好时大家可以坐坐,心情不好时所有人都得看他脸色。”李建军写完,迅速把便利贴撕碎,“这是鲁哥总结的,精辟吧?”

确实精辟。陆重想起搜索结果里的描述:心胸穷的老板把公司当“情绪客厅”,自己心情好时和颜悦色,心情不好就迁怒于人,员工得时刻察言观色,活得小心翼翼。而张一奎今天的行为,正是这种模式的完美演绎——他因为某种未知原因心情不好,于是整个公司都要承受他的情绪,都要为他的坏心情买单。

上午十点,陆重被王二川叫去开会。小会议室里除了王二川,还有姚小婷和另一个硬件工程师。

“张总很生气,”王二川开门见山,表情严肃,“设备监测系统的数据延迟问题必须今天解决。小姚,你那边到底卡在哪儿?”

姚小婷推了推眼镜:“传感器信号干扰问题,我上周就提过,需要更换屏蔽线缆,或者加装滤波器。但采购部说那个型号的线缆没库存,新采购要走流程,至少一周。”

“那就想办法绕过去!”王二川皱眉,“技术问题技术解决,不能总找外部原因。”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硬件问题。”姚小婷坚持,“信号干扰是物理层面的,不换线缆,软件层面再怎么优化也没用。”

“那你就优化到有用为止!”王二川声音提高,“小姚,我知道你是高材生,但咱们这儿讲究解决问题,不是分析问题。张总今天什么状态你也看到了,如果这个问题今天解决不了,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姚小婷沉默了。陆重看见她手指在桌下微微握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重,”王二川转向他,“你那边的前端数据显示模块,能不能先做个假数据?让界面先跑起来,至少演示的时候看不出延迟。”

陆重一愣:“假数据?”

“对,模拟数据,写死几个正常值。”王二川说得理所当然,“反正领导只看界面效果,又不真看数据。等硬件问题解决了,你再把真实数据接上。”

“但这会误导……”

“不会误导,只是临时方案。”王二川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张总看到进展,看到我们在解决问题。至于问题怎么解决的,不重要。”

陆重终于明白了这里的逻辑:结果不重要,过程不重要,甚至真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领导“看到”他想看到的,重要的是在领导情绪不好时给他一点“安慰”,重要的是在“情绪客厅”里扮演好顺从的角色。

会议结束后,姚小婷和陆重一起走回工位。走廊里没人,姚小婷突然低声说:“你知道张总为什么今天发脾气吗?”

陆重摇头。

“上周五下班后,他去参加了一个企业家沙龙,听说其他几家制造公司的老板都在炫耀自己的数字化成果。”姚小婷语气平淡,“回来后就憋着火,觉得咱们研发部拖了后腿,让他在外面没面子。”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姚小婷停下脚步,看着陆重,“在这里,公司的战略不是基于市场,不是基于技术,而是基于老板的面子。他需要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他想要炫耀什么,我们就得造出什么。至于这东西有没有用,是不是真的,没人关心。”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但陆重能感觉到那挺直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下午的工作在高压下进行。张一奎每隔一小时就从办公室出来一次,有时是接水,有时是“拿东西”,每次都会在办公区停留几分钟,目光扫过每个人的屏幕。而每次他出来,办公室里的键盘敲击声就会达到一个高峰,等他回去,又慢慢回落。

陆重按照王二川的要求,写了一个模拟数据模块。代码很简单,就是随机生成一些符合范围的数字,加上一点波动,让它们看起来“真实”。但他写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恶心——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故意造假,不是为了测试,不是为了演示,而是为了欺骗领导,为了应付检查,为了在这个“情绪客厅”里生存下去。

四点半,张一奎召集所有人开紧急会议。他站在白板前,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我刚刚接到消息,”他声音低沉,“我们的竞争对手,宏远机械,上周发布了他们的智能工厂管理系统1.0版本。而我们的系统,还在需求评审阶段!”

他重重拍了下白板:“丢人!耻辱!我花这么多钱请你们来,是让你们给我创造价值的,不是让你们磨洋工的!”

下面鸦雀无声。陆重看见王彩叶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李建军盯着自己的鞋尖;鲁有脚脸色苍白;连一向镇定的姚小婷,也抿紧了嘴唇。

“今天晚上,所有人加班。”张一奎宣布,“不把本周的计划进度赶完,不准下班。王主管,订盒饭。”

没有商量,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具体目标。就是一句“不准下班”,像皇帝的命令,不容置疑。

五点半,盒饭送到了。大家默默吃饭,没人说话。六点,继续工作。七点,张一奎从办公室出来,看了看大家,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七点半,他再次出来,这次脸上稍微缓和了一点。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他语气依然严肃,但至少不再阴沉,“看到大家的态度,我还是欣慰的。记住,公司是大家的平台,但平台需要每个人维护。散了吧。”

人们如获大赦,迅速收拾东西。陆重关电脑时,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分。从早上八点半到现在,整整十一个小时。

走出办公室时,他碰见了姚小婷。她看起来更疲惫了,眼睛里的血丝更多。

“今天那个模拟数据模块,”姚小婷突然说,“你写的时候什么感觉?”

陆重苦笑:“恶心。”

“我第一次造假的时候也恶心,”姚小婷说,“后来就麻木了。在这里,真实不重要,正确不重要,甚至技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张总开心,让他的情绪客厅保持和谐。”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张总发脾气,而是我们已经习惯了看他脸色。他笑,我们松口气;他皱眉,我们紧张;他发火,我们恐惧。我们就像他情绪的人质,而赎金就是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尊严、我们作为技术人的底线。”

陆重无言以对。他看着姚小婷,这个曾经在物理竞赛中光芒四射的少女,这个武汉大学保送的研究生,此刻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说着最清醒也最绝望的话。

“我攒够钱就走,”姚小婷最后说,“你呢?打算待多久?”

陆重没有回答。他走出大楼,银川的夜晚很凉,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里的闷。

抬头看天,依然没有星星。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条路。”

但现在,在这个“情绪客厅”里,在这个老板的脸色就是天气预报的地方,路在哪里?星星在哪里?那个曾经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相信价值应该被公平对待的陆重,又在哪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写了假代码,明天可能要写假报告,后天可能要演假积极。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在一个心胸穷、认知穷、管理穷的老板的“情绪客厅”里,勉强生存下去。

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银川的夜晚很冷,而比夜晚更冷的,是那个办公室里永远转动的摄像头,是那些贴在隔板上的二维码,是张一奎阴晴不定的脸色,是工资条上那些被施舍的数字,是今天写下的那行假代码。

以及,心里某个地方,正在慢慢死去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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