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夏日黄昏
一炊烟起时
记忆里的夏日黄昏,是从炊烟开始的。
当西天的云彩开始泛起金边,第一缕炊烟便从谁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是胖婶家,她总是最先做饭。炊烟是青灰色的,细细的,直直地升到半空,然后慢慢散开,融进傍晚微蓝的天色里。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很快,整个村子的屋顶上都飘起了炊烟,像大地的呼吸,轻柔而绵长。
陈从政就是在这时背着书包回家的。
他走得很慢,故意落在同学们后面。黄昏的光线很奇妙,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土路是金色的,杨树叶是金色的,远处的水塘也是金色的,闪着细碎的粼光。书包拍打着后背,发出“啪嗒啪嗒”的节奏,和着蝉鸣,像是夏天独有的鼓点。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些人。刚从地里回来的男人们,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点。他们蹲在树荫下,卷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女人们拎着菜篮子,互相看看今天的收成——一把豆角,几个茄子,或者刚摘的嫩黄瓜。说话声、笑声、咳嗽声,和炊烟一起,在空气里慢慢飘荡。
“从政回来啦?”有人招呼他。
“哎!”他响亮地应着,脚下加快了步子。
二晚饭前的时光
推开院门,母亲正在灶屋忙活。
砖砌的灶台被烟火熏得黝黑发亮,大铁锅里炖着豆角,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带着豆角和五花肉的香气。母亲系着蓝布围裙,正在揉面,准备蒸馒头。她的手臂很有力,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发出“噗噗”的闷响。
“回来啦?桌上有凉红薯。”母亲头也不回地说。
陈从政放下书包,从竹篮里拿起一块红薯。红薯是早上煮的,已经凉透了,但很甜,沙沙的。他靠在门框上啃着,看母亲忙活。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扬起,落下,“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像一堵小小的城墙。父亲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汗水顺着脊椎沟流下来,消失在裤腰里。
“作业写完了没?”父亲问,手里的活没停。
“还没,这就去写。”陈从政三口两口吃完红薯,走到水缸边,拿起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井水很凉,带着淡淡的甜味,一下子就把暑气压下去了。
他拎着书包进了堂屋。堂屋的方桌被磨得光滑,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陈从政摊开作业本,拧亮台灯。那是盏老式台灯,绿铁皮的灯罩,灯泡是黄色的,光线昏黄而温暖,在纸上圈出一小片明亮。
他写得很认真。数学题要列竖式,每一步都不能错。语文要抄生字,每个字都要横平竖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者谁家母亲喊孩子吃饭的呼唤,他都像没听见。这是爷爷从小教他的——做事要专心,写字要端正。
爷爷说这话时,正用粗糙的手指指着作业本上歪扭的字:“从政啊,字是门面。将来你要是真当了官,签名字不能丑。”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当官”,只觉得爷爷的手很大,很温暖,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的颜色。那双手能犁地,能割麦,能编出最结实的箩筐,也能在作业本上指出歪斜的笔画。
三夏夜的味道
晚饭上桌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到最绚烂。
母亲在院子里摆开小方桌,端上饭菜。很简单——炒土豆丝,土豆是自家种的,切得细细的,用猪油炒得油亮;凉拌黄瓜,拍碎了,加了蒜泥和醋,清爽开胃;还有一大盆豆角炖肉,豆角炖得烂烂的,五花肉肥而不腻。主食是刚出锅的馒头,白白胖胖,冒着热气,掰开来,里面的面瓤像云朵一样松软。最后上的是小米汤,黄澄澄的,盛在粗瓷碗里,能照见人影。
陈从政抓起一个馒头,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了又吹,才咬下一口。新麦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筋道,微甜,带着阳光的味道。就着炒土豆丝,他能吃两大个。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笑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角。
父亲不说话,只是闷头吃。他吃饭很快,呼噜呼噜地喝汤,然后长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点起旱烟,靠在椅背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呼吸的星。
这时,前院的胖嫂端着碗过来了。
“吃饭呢?”她笑眯眯的,碗里是手工面条,浇了西红柿鸡蛋卤,红红黄黄的,看着就香。她走路时腰间的肉一颤一颤的,但脚步很轻快。
“胖嫂吃了没?再吃点?”母亲起身让座。
“吃了吃了,就爱来你家串门。”胖嫂不客气地坐下,呼噜呼噜吃面,边吃边聊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媳妇怀上了,谁家的母猪下崽了,谁家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
正说着,左院的狗子跑来了,手里攥着个空盐罐:“婶,俺家没盐了,俺妈让来借点。”
母亲还没说话,陈从政已经跳起来:“我去拿!”
他从灶屋的盐罐里舀了满满一勺,倒进狗子的罐子。白色的盐粒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像碾碎的星星。
“谢啦!”狗子接过盐罐,却不急着走,眼睛瞟向堂屋里的黑白电视,“从政,晚上看《西游记》不?”
“看啊!今天该演三打白骨精了!”
“那我吃了饭就来!”狗子端着盐罐,一溜烟跑了。
胖嫂吃完面,把碗往桌上一放,抹抹嘴:“你家从政就是懂事,学习还好。将来准有出息。”
母亲笑着摇头:“有啥出息,能把书念完就不错了。”
“可不能这么说。”胖嫂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村东头老李家的二小子,在城里当上什么……什么科长啦!可风光了!从政,你可得好好学,将来也当官,给你妈争气!”
陈从政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当官,当官,每个人都这么说。爷爷这么说,父亲这么期待,连邻居也这么念叨。可他真的想当官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考试都要考好,每次写字都要端正,每次都要被拿来和别人比。
暮色渐浓,最后一丝霞光隐没在山后。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先是稀疏的几颗,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空。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纱带。
四蒲扇摇出的梦
洗完澡,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时,暑气已经散了大半。
竹床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躺上去很舒服。陈从政穿着背心短裤,四仰八叉地躺着,看天上的星星。星星真多啊,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后来就乱了,索性不数了,只是看着。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母亲摇着蒲扇,坐在竹床边的矮凳上。蒲扇是用麦秆编的,用久了,边缘磨得光滑。扇出的风不大,但很柔和,一下,又一下,带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妈,你说星星上有人吗?”陈从政问。
“有吧。”母亲的声音轻轻的,“神仙都住在天上。”
“那孙悟空住在哪颗星星上?”
“孙悟空啊……”母亲想了想,“住在最亮的那颗上吧。”
陈从政找到最亮的那颗星——是天狼星,夏天夜里最亮的星。它闪着蓝白色的光,冷冷清清的,和书上画的孙悟空不太一样。孙悟空应该是热烈的,红色的,像一团火。
父亲在屋门口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夜空,看着这个他守了一辈子的村庄。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更远处是青蛙的合唱,“呱呱呱”的,从水塘那边传来,时高时低。
“从政。”父亲忽然开口。
“嗯?”
“你爷爷给你起这个名字,是盼着你有出息。”父亲的声音很沉,混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咱家三代种地,脸朝黄土背朝天。你爷爷说,不能让你也这样。”
陈从政没说话。他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忽然觉得它离自己好远好远,像爷爷的期望,像父亲的期待,像所有人口中的“出息”。
蒲扇还在摇。一下,又一下。风很轻,很柔,带着田野的气息——青草、泥土,还有夜来香若有若无的甜香。偶尔有萤火虫飞过,一点绿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迷失的星星。
陈从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在天上飞,脚下是星星铺成的路。他飞啊飞,飞过银河,飞过月亮,去找那颗最亮的星星。可是无论怎么飞,那颗星星总是那么远,那么远……
五多年后的黄昏
三十三岁的陈从政,此刻站在省会某栋写字楼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夕阳被高楼切割成碎片,在高大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千万个倒影。没有炊烟,只有空调外机喷出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色。车流开始拥堵,尾灯连成红色的河,缓慢地流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方案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交,客户催得急。”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身回到工位。电脑屏幕的光刺眼,文档里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满了白色的页面。他盯着那些字,忽然一个也看不懂了。
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另一个黄昏。
也是这个时间,他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写作业。母亲在灶屋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入天边的晚霞。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咔嚓、咔嚓”,节奏安稳。大黑趴在门口,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胖嫂在隔壁院子里大声说笑,狗子跑来借盐,约他晚上一起看《西游记》……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气味,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清晰地扑面而来。新麦馒头的甜香,井水的清甜,蒲扇摇出的微风,母亲身上的皂角味,父亲旱烟的辛辣,夜来香的甜腻,田野的土腥,雨后青草的气息……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夏天的味道,是黄昏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
“陈工,还不走?”同事拎着包经过。
“马上,还有点尾巴。”他挤出一个笑。
办公室渐渐空了,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他这一片还亮着,在偌大的空间里,像一座孤岛。他重新看向屏幕,那些黑色的蚂蚁重新聚拢成字,聚拢成段落,聚拢成一份关于某个楼盘营销的方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闪烁,流光溢彩。远处商业广场的巨型LED屏上,某个当红明星正在微笑,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在玻璃幕墙上,变幻出迷离的色彩。
陈从政想起老家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想起雪花点,想起需要拍两下才能清晰的画面,想起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瞬间,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想起片头曲——“噔噔噔噔,噔噔噔噔”——那简单的旋律,曾是多少个夏夜的前奏。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比如夏日黄昏炊烟的味道,比如蒲扇摇出的凉风,比如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暖。比如那些简单到只需要一块凉红薯就能获得的满足,那些只需要一集《西游记》就能获得的快乐。
那些东西,在他离开村庄的那一刻,就永远留在了1998年的夏天。
爷爷给他起名“从政”,是希望他离开土地。他确实离开了,走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可离开之后呢?
他成了这个城市里千万个“陈从政”中的一个。每天挤地铁,在便利店买早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在出租屋里点外卖。没有根,也没有翅膀,只是悬浮着,飘荡着,像一粒尘埃,在城市的狂风里身不由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熟悉的乡音:“从政啊,家里柿子熟了,我给你寄点?你最爱吃那个烘柿,软软的,甜甜的……”
背景里有狗叫声,是大黑的孙子——大黑早就老死了,现在是它的孙子看家。还有电视的声音,隐约是戏曲,可能是父亲在看。
他突然鼻子一酸。
快速打字回复:“好,妈。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发送。然后继续对着屏幕,修改那份永远改不完的方案。键盘声“咔嗒咔嗒”,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时钟的滴答,一秒,一秒,数着时间,数着距离,数着回不去的过去。
六如诗,如画
加班到十点半,陈从政终于关掉电脑。
整栋楼几乎都暗了,只有保安亭还亮着灯。老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陈从政轻轻走过,没有惊动他。
地铁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戴上耳机。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很多年前用廉价录音机录的。音质很差,杂音很大,但他一直舍不得删。
按下播放键。
先是电流的“滋滋”声,然后声音慢慢清晰——
蝉鸣。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只,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潮水般涌来。在这声浪的间隙里,有蛙叫,“呱呱”的,从远处传来。有狗吠,短促的,警惕的。有母亲摇蒲扇的声音,“呼——呼——”,节奏缓慢而安稳。还有电视剧的声音,很轻微,是《西游记》的片头曲,时断时续,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
那是他离开家去上大学前,偷偷录下的。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个录音机,在某个夏夜,按下录音键,然后放在窗台上。录了整整一夜。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录,只是隐约觉得,这些声音以后可能听不到了。这些蝉鸣,这些蛙叫,这些狗吠,这蒲扇的风,这模糊的电视剧声——这些构成他整个夏天的声音,可能会消失。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录音,那是他在为自己存一份“故乡”。存一份证据,证明那些夏天真的存在过,那些黄昏真的美丽过,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真的发生过。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炫目而冰冷。他闭上眼睛,那些声音便从耳机里涌出来,包裹了他。
蝉鸣如雨。蛙叫如鼓。狗吠遥远。蒲扇的风,一下,又一下。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夜,躺在竹床上,母亲在身边,一下一下摇着蒲扇。星星很亮,萤火虫在飞。明天不用早起,不用赶地铁,不用交方案。明天只需要写完作业,然后和小伙伴去河里摸鱼,去田埂上烤红薯,去老槐树下听大人讲故事。
到站了。提示音响起。他睁开眼,走出地铁。夜风吹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钢筋混凝土、汽车尾气、消毒水,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香水味,甜腻得发慌。
回到出租屋,开门,开灯。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桌子上堆满了书和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他总是忘记浇水。
他坐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几年,从高中到现在。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像秋天的落叶。
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首诗。这些年他写了很多诗,关于城市,关于工作,关于孤独。但写得最多的,还是关于故乡,关于夏天,关于黄昏。
夏的黄昏
宁静而美好
凉风习习
拂过面颊轻轻地
心底的涟漪漾开去
甜蜜而温馨
转眸回视
恬静秀美的笑靥
会心微笑
紧紧牵在一起的是
俩颗心的距离
夏的黄昏
如诗如画
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像被岁月抚摸过。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时候练字,像爷爷教的那样——横要平,竖要直,字是门面。
写到最后一句“如诗如画”时,他停住了笔。
诗是什么?画是什么?是平仄,是韵脚,是线条,是色彩吗?不,不是的。诗是母亲摇蒲扇的声音,是父亲劈柴的节奏,是胖嫂说笑的大嗓门,是狗子跑来借盐的脚步声。画是炊烟,是晚霞,是星星,是萤火虫,是十四寸黑白电视里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诗和画,不在远方,就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日黄昏。
合上本子时,他忽然想起爷爷。
那个不识字的老人,在某个晨雾弥漫的清晨,看着刚出生的他,说:“叫从政吧。”
是希望他离开土地,是希望他有出息,是希望他不再重复父辈的命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颗汗珠摔八瓣。
爷爷不会知道,多年后,他的孙子确实离开了土地,却在另一片水泥森林里,用另一种方式“面朝黄土背朝天”——对着电脑屏幕,背对着生活,一颗汗珠摔在键盘上,无声无息。
但爷爷可能也不知道,在那些加班的深夜,在那些拥挤的地铁里,在那些疲惫不堪的时刻,是他的孙子,靠着对一片麦田、一个夏夜、一把蒲扇的记忆,一次次重新站起来,一次次继续往前走。
春种,秋收。
爷爷在土里种下麦子,收获粮食,养活一家人。
他在心里种下记忆,收获力量,养活自己漂泊的灵魂。
这大概就是传承——不是显赫的家世,不是丰厚的遗产,而是某种更坚韧、更沉默的东西。像麦田里的根,深深扎进泥土,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生长,默默支撑,在每一个干旱的季节,从最深的地下汲取水分,让麦子不至于枯死。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远处的商业区,霓虹闪烁,彻夜不眠。近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永不停歇。这是个不夜城,没有真正的黄昏,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永无止境的白昼和人工的光明。
陈从政关掉台灯,躺上床。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在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里,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些声音——
蝉鸣。蛙叫。狗吠。
蒲扇摇动的声音。
母亲轻声的哼唱。
父亲劈柴的节奏。
还有爷爷的声音,遥远而清晰:“从政啊,字是门面……”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从岁月的深处传来,温柔地包裹了他。
一下,又一下。
像故乡的心跳,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二十年光阴,依然为他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