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春种秋收
第一节、麦田里的童年
记忆中,农历五月是属于麦子的季节。
那时乡村的初夏,是从镰刀与麦秆的摩擦声中醒来的。清晨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人们便踩着露水下地了。他们一字排开,弯腰,挥镰,一拢一拢的麦子顺从地倒在臂弯里,又被利索地捆成一个个“麦个子”。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的仪式。
而我们这些孩子,是这场仪式中最不安分的音符。
等日头升到树梢,田埂上便会响起母亲的呼唤:“歇会儿——吃馍啦!”大人们便聚到树荫下,就着咸菜啃馒头,用粗瓷碗喝水。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脖颈流淌,在沾满麦芒的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这正是我们解放的时候。
表哥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根麦穗,用火柴点燃。火焰“呼”地窜起,很快又熄灭,留下焦黑的麦穗。他熟练地用手搓掉焦壳,吹一口气,金黄的麦粒便露了出来,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独特的焦香。
“快尝尝!”他分给我们每人几粒。
烫手的麦粒在嘴里跳动,咀嚼时有“嘎嘣”的脆响,然后是麦芽糖般的清甜在舌尖化开。那是任何糖果都无法比拟的味道——混合着阳光、土地和刚刚逝去的春天的味道。
第二节、田间玩乐
麦田深处藏着我们的秘密基地——几丛野生的酸枣树。
枣子还青着,指甲盖大小,藏在带刺的枝叶间。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摘下一把,在衣襟上擦擦就塞进嘴里。酸得人挤眉弄眼,却又忍不住再去摘第二把、第三把。那种酸涩中透着清甜的味道,是童年夏天最鲜明的注脚。
麦子割完,真正的重头戏才开始。
打谷场上,拖拉机拖着石磙子“突突”地转圈。两个姨父轮流开车,脸上蒙着毛巾,只露出两只眼睛。麦粒在磙子下“噼啪”作响,从麦穗中挣脱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撑口袋,装麦子,扎口袋。麦粒倾泻而入时,扬起的粉尘糊了满脸。汗水一流,用手一擦,立刻成了大花脸。你指着我笑,我指着你乐,笑声在打谷场上空飘荡,惊起不远处杨树上的麻雀。
最惊险的永远是抢场。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西北天边就堆起了乌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抢场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像上了发条。父亲和叔伯们挥舞木锨,把摊开的麦子堆成小山;母亲和婶娘们撑着口袋,动作快得只见残影;我们这些孩子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装好的口袋往板车上拖。汗水迷了眼睛也顾不上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最后一袋麦子刚装上板车,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父亲猛一挥鞭,老黄牛拉着板车“吱呀呀”地冲上回家的路。我们孩子们跟在车后奔跑,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脸上生疼,却莫名地兴奋。
“下雨啦!下雨啦!”
跑到村口时,已是瓢泼大雨。我们故意放慢脚步,仰起脸,让雨水冲刷满脸的麦灰。雨水是温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回头望去,整个打谷场笼罩在雨幕中,那些没来得及收的麦秸垛,在雨中静默成灰色的剪影。
第三节、秋收时节
麦茬地还没来得及翻耕,玉米苗已经蹿出一拃高了。
夏天在知了的嘶鸣中一天天过去。当我们再次把目光投向田野时,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腰间别着鼓胀的棒子,顶上飘着红褐色的缨子。
秋收是全家总动员的时刻。不仅自家人,亲戚、邻居都会来帮忙——这是乡村不成文的规矩。今天帮你家,明天帮我家,汗水在彼此的土地上流淌,情分在相互的帮衬中生长。
掰棒子是个技术活。要一手握住玉米秆,一手握住玉米棒,用力向下一掰——“咔嚓”一声,棒子便脱离了母体。不能太轻,轻了掰不下来;不能太重,重了会把整棵玉米秆带倒。
玉米叶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红印,被汗水一浸,又疼又痒。但没人喊苦,因为掰下的棒子在身后堆成小山,那种实实在在的收获感,足以抵消一切辛劳。
傍晚时分,满载玉米的板车吱吱呀呀地驶进院子。金黄的玉米棒倾泻而下,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孩子们的任务是把玉米的外衣一层层剥开,留下最后几片“内衣”,然后把两个玉米的“辫子”系在一起,挂到树杈上、屋檐下。
没过几天,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挂满了玉米,一串串,一嘟噜一嘟噜,在秋阳下闪着温暖的光。整个村子像是穿上了金色的铠甲。
第四节、那些一起“干坏事”的伙伴
如果说劳作是童年的主旋律,那么玩耍就是其间最跳跃的音符。
我们这群孩子——我、表哥建军、邻居家的志强、还有村西头的小芳——是形影不离的“四人帮”。
春天,我们在河沟里捞蝌蚪,装在玻璃瓶里,看它们一天天长出后腿、前腿,尾巴慢慢消失。虽然最后总因为忘记换水,让它们翻了白肚皮,但下次还是会继续捞。
夏天,我们举着绑了面筋的长竹竿粘知了。知了在手中挣扎,发出尖锐的鸣叫。我们会比赛谁粘得多,然后把战利品用火柴烤了吃——据说那是“高蛋白”,虽然我总嫌有股怪味。
秋天,我们偷挖地里的红薯,在田埂上挖个灶,捡来干树枝烤。红薯半生不熟,吃得满嘴黑灰,却觉得是天下美味。被发现后挨了骂,第二天照犯不误。
冬天,我们在打谷场上抽陀螺、推铁圈。天寒地冻,鼻涕流出来就用手背一抹,继续在冰天雪地里奔跑,直到母亲站在家门口,拖着长音喊我们回家吃饭。
最常去的是建军家。他家堂屋的大方桌,是我们的小天地。我们在那里下军棋,为“地雷”该不该能移动争得面红耳赤;在那里打扑克,输了的人要在脸上贴纸条;在那里看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虽然只能收到两个台,还满是雪花。
那些游戏如今看来多么简陋——溜溜球、拍三角、跳房子、抓石子。可就是这些简单的玩具,能让我们从日出玩到日落,从月初玩到月末。快乐来得那么轻易,像田野里的风,随时随地,取之不尽。
第五节、最美滋味
秋收后的第一个晴天,母亲会煮一大锅新玉米。
玉米是早上刚从秆上掰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清甜。剥去外衣,露出珍珠般莹润的颗粒。清水下锅,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玉米特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屋。
煮好的玉米烫得拿不住,要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了又吹,才敢小心地咬下一口。牙齿陷入饱满的颗粒,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那是浓缩了整个夏天的阳光雨露,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
我们一人捧着一根,坐在门槛上啃。玉米须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任由金色的汁水顺着手指流淌。院子里,刚收获的玉米棒在阳光下晾晒,偶尔有麻雀飞来啄食,被母亲一吆喝,又扑棱棱飞走。
远处,父亲和叔伯们在收拾农具。镰刀要磨利了收起来,板车要修补上油,为来年做准备。他们的谈话声时高时低,混着工具碰撞的叮当声,成了这个午后最安稳的背景音。
我啃着玉米,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模糊的满足。虽然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知道它很珍贵,像掌心里的玉米粒,实实在在,颗颗饱满。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种满足叫做“家园”。
第六节、远去与永存
最后一次参与完整的秋收,是十二岁那年。
之后,村里的年轻人像候鸟一样,在春节后成群结队地出门打工。麦收和秋收时,回来的越来越少。再后来,联合收割机开进了田野,一天就能收完几十亩地。打谷场荒废了,长满了杂草。石磙子躺在角落里,渐渐被遗忘。
我们这些孩子也长大了。建军去了南方打工,志强考上了师范,小芳嫁到了邻县。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早就坏了,被收废品的用五十块钱拉走。堂屋的大方桌还在,但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下棋争执的声音。
去年春节,我们难得聚齐。在县城的小酒馆里,说起童年往事。
“记得那次烤红薯,把李大爷家的田埂烧了个大洞?”建军笑着说。
“怎么不记得,被我爸揍得三天没敢坐凳子。”志强接口。
“还有酸枣树,”小芳说,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前年回村,想去找找,发现那片地已经盖了蔬菜大棚。”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酒馆窗外,县城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这个我们少年时向往的“外面”,如今成了日常。而那个我们曾经想要逃离的村庄,却在记忆里日渐清晰。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轻声说,“还能听见打谷场上拖拉机的声音,还能闻到新麦的焦香。”
他们没有笑我。在那一刻,我看见每个人眼中,都有同样的光芒闪动。
那是一种只有我们能懂的乡愁——对一片消失的麦田,对一群散落天涯的伙伴,对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夏天。
第七节、根须发芽
今年清明,我带着女儿回村上坟。
村里的年轻人更少了,多是老人和孩子。麦田还在,只是都承包给了种植大户。清明时节,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风吹过时,麦浪起伏,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带女儿去看老屋。屋后的酸枣树竟然还在,只是更老了,树干皴裂,枝叶稀疏。我摘了一颗青枣递给她,她咬了一口,立刻皱起小脸:“好酸!”
我笑了。酸就对了,童年就是这个味道——初尝酸涩,回味甘甜。
站在田埂上,我指着远方对她讲:这里曾经是打谷场,我们在那里装麦子,淋过雨;那里有几棵大杨树,我们在树下烤过红薯;那条小路,我们推着铁圈跑过无数遍……
她睁大眼睛听着,像在听一个遥远的传说。
也许对她来说,这确实只是传说。她没有闻过新麦的焦香,没有在抢场的雨中奔跑过,没有和一群伙伴在星空下分享一根烤玉米。她的童年是乐高、绘本、游乐场和兴趣班,同样美好,只是不同。
但我还是想说给她听。就像父亲当年指着土地对我说:这是咱的根。
根是什么?
是爷爷磨亮的犁铧,是母亲插秧时弯曲的脊背,是父亲守望稻田的身影。是麦收时节的汗水和雷雨,是秋收后满院的玉米金黄。是酸枣的涩,是新麦的香,是烤红薯的烫。
是那些和你一起“干坏事”的人,是那些简陋却快乐的游戏,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是无论走多远,一回头,总在那里的那片田野。
离开时已是黄昏。夕阳把麦田染成金色,和记忆中的无数个黄昏重叠。女儿在车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给她的酸枣。
我发动汽车,后视镜里,村庄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暮色中。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像麦田下的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深深扎进土地,扎进血脉,扎进每一个在乡村长大的人的魂梦里。
春种,秋收。
我们播种童年,收获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