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销售的门槛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秋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林辉——他凌晨一点才回来,现在睡得正沉。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照亮他半边脸,眼下的阴影很重,嘴角抿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
陈秋看了他一会儿,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走进卫生间。
面试时间是十点,但她八点半就要出门。公司离这里有十二站地铁,早高峰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她挑了最正式的一套衣服——米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怀孕四个多月,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有些紧,她索性放出来,好在西装外套能遮住。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练习时看起来更憔悴。她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怀孕后皮肤变差,颧骨处冒出几颗小痘痘,她用遮瑕膏仔细盖住。
“秋秋,”林辉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半,”陈秋走出卫生间,“你再多睡会儿。”
林辉已经坐起来了,揉了揉眼睛:“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你多睡一小时,一会儿还要跑单。”陈秋走到床边,拿起林辉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看见屏幕上有几条未读短信,都是银行的催款提醒。
她假装没看见,把手机放回去:“你再睡会儿,我弄点吃的。”
厨房里,她煮了粥,煎了两个蛋。林辉还是起来了,坐在餐桌前看她忙活。
“紧张吗?”他问。
“有点。”陈秋把煎蛋放到他面前,“但想想也没什么,不过是一次面试。”
林辉看着她,欲言又止。陈秋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不行就算了”,想说“别太勉强自己”,但最终他只是说:“加油。”
七点五十,陈秋出门了。林辉站在门口看她穿鞋:“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陈秋回头看他,“中午记得吃饭,别光啃包子。”
电梯下行时,陈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神有些飘忽,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陈秋,你可以的。
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
陈秋护着小腹,挤在车厢角落。周围的人大多低头看手机,表情麻木。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打瞌睡,公文包抱在怀里。
列车摇晃,陈秋握紧扶手。广播报站:“下一站,国贸,开左侧门。”
国贸是换乘站,车厢里一阵骚动。到站后,陈秋随着人流下车,又被另一波人流裹挟着上了扶梯。四面八方都是人,像潮水一样涌动。她想起昨天看的销售培训资料里有一句话:“销售就是要学会在人群中找到你的客户。”
可她连站稳都困难,怎么找?
出了地铁站,CBD的高楼大厦扑面而来。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穿西装打领带的人们步履匆匆,高跟鞋和大头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汇成急促的节奏。
陈秋的公司在这片高楼中的一栋二十层写字楼里。她在这里工作了四年,但从来都是直接上十二楼的行政部,从未踏足过十七楼的销售部。
电梯里,她遇见了同事小张。
“陈姐?”小张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来这么早?咦,你今天这身……”
“我来面试。”陈秋说,“销售部。”
“销售部?”小张瞪大眼睛,“你怀孕了还去销售部?那多累啊!”
“行政部要裁员,”陈秋轻描淡写地说,“我想主动转岗。”
小张还想说什么,电梯到了十二楼,她只好挥挥手:“那祝你顺利。”
电梯继续上行。陈秋看着楼层数字跳动:13、14、15……心脏也跟着跳得越来越快。她想起昨晚临睡前看的那些销售技巧——“首因效应”:面试官在见你的前三十秒就会形成第一印象;“价值呈现”:要展现你能为公司带来什么,而不是你需要什么。
电梯门打开,十七楼到了。
销售部的装修风格和行政部截然不同。行政部是米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隔断,安静得像图书馆;销售部则是开放式办公区,玻璃隔断上贴着各种业绩排行榜,白板上写满了客户信息和跟进计划,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某种紧张的气息。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您好,请问找谁?”
“我是陈秋,来面试销售岗位的。”
“哦,稍等。”女孩翻了翻预约表,“您去三号会议室等吧,高经理在开会,十点准时开始。”
三号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公司的宣传海报和团队合影,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灿烂,穿着统一的文化衫,举着奖杯。
陈秋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九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她从包里拿出简历,又看了一遍。普通二本毕业,专业是会计,四年行政工作经验,没有任何销售经历。简历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唯一的亮点可能是“工作认真负责,有团队精神”——这种话每个求职者都会写。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看见陈秋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来面试的,陈秋。”
“哦,十点的面试是吧?”男人在会议桌另一端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我是销售二组的组长,刘扬。高经理临时有事,我来面你。”
陈秋的心一沉。她准备了很久,希望能给销售部经理留下好印象,现在却只是个组长面试。
“好的,刘组长。”她努力保持微笑。
刘扬打开电脑,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回了几封邮件。会议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陈秋坐得笔直,手心里都是汗。
十点整,刘扬终于抬起头:“好了,我们开始吧。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陈秋,今年三十岁,毕业于……”
“不用说那些,”刘扬打断她,“简历上都有。说说你为什么想转销售。”
陈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她原计划说“想挑战自己”、“想接触更多业务”,但看着刘扬那双锐利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话很虚伪。
“我需要钱。”她听见自己说。
刘扬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我怀孕了,”陈秋继续说,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行政部工资不高,销售部有提成。我需要更高的收入来养孩子。”
这是实话,但说完她就后悔了。销售要展现的是价值,是能力,而不是需求。她把底牌亮得太早,太彻底。
刘扬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对销售了解多少?”
“我看了很多资料,”陈秋说,“知道销售的基本流程:寻找客户、建立联系、需求分析、方案呈现、谈判成交、售后服务。也了解一些销售技巧,比如FAB法则、SPIN提问法……”
“纸上谈兵。”刘扬笑了笑,“销售不是看书看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你有过销售经验吗?哪怕是大学时摆摊卖东西?”
“没有。”陈秋老实回答。
“那你觉得你的优势在哪里?”刘扬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三十岁,没有经验,还怀孕了。公司培养一个新销售需要投入时间成本,但你很快就要休产假,至少三四个月不能工作。我为什么要选你?”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陈秋心上。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能吃苦,”她说,“行政部的工作虽然清闲,但我做事认真,四年没出过差错。我不怕加班,学东西也快。而且……”她顿了顿,“我比年轻人更稳定。他们可能会因为一点不顺心就辞职,但我不会,我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和能做是两回事。”刘扬说,“销售压力很大,有业绩考核。连续三个月不达标,就要被辞退。你怀孕了,能承受这种压力吗?”
“能。”陈秋说,声音很坚定。
刘扬看了她一会儿,合上电脑:“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们组最近在跟一个客户,是个小公司的行政主管,要采购一批办公用品。这个客户我已经接触过两次,但还没拿下。你去试试,如果能谈成,我就给你一个试用期的名额。”
陈秋愣住:“我一个人去?”
“不然呢?”刘扬站起身,“销售本来就是单打独斗。客户资料我发你邮箱,今天之内联系,三天内给我结果。成了,你来销售部;不成,就在行政部待着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提醒你一句,这个客户很难搞,前两个销售都没拿下。祝你好运。”
会议室的门关上,留下陈秋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手机震动,是刘扬发来的邮件。点开,客户资料只有短短几行:李总,四十五岁,某某科技有限公司行政主管,联系电话,公司地址。
就这么点信息。
陈秋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搅——孕早期的反应还没完全消失。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陈秋,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走出公司大楼时,已经十一点半。陈秋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可家里没有人,林辉在外跑单。去咖啡馆?一杯咖啡至少要三十块,她舍不得。
她想起公司附近有个公园,决定去那里坐坐。公园很小,只有几张长椅和一个小花坛。她在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盯着那个电话号码。
该怎么打?第一句话说什么?“您好,我是某某公司的销售代表,想和您谈谈办公用品采购的事”——太官方了,对方一听就会挂。
或者,“李总您好,我是刘扬组长的同事,他让我跟您联系”——把刘扬搬出来,但刘扬明显没把这个客户当回事,否则不会拿来当面试考题。
陈秋想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公园门口有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最便宜的那种,一共十二块五。坐在公园长椅上吃的时候,她看见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奶奶,正喂鸽子。
鸽子围着老奶奶,咕咕地叫着。老奶奶从袋子里抓出小米,慢慢撒在地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陈秋突然想起自己的奶奶。小时候,奶奶也常带她去公园喂鸽子。奶奶说,鸽子是和平的象征,看到鸽子,心里就会平静。
她吃完三明治,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鸽子啄食,看着老奶奶缓慢的动作。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一个女声,听起来四十多岁,语气有些不耐烦,“哪位?”
“您好,请问是李总吗?”陈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是陈秋,某某公司的。不好意思打扰您,刘扬组长说您这边可能需要采购办公用品,让我跟您联系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扬?哦,他上次来过。我没说要采购啊。”
“我明白,”陈秋说,“只是想了解一下您的需求。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可以过去拜访您,耽误您十分钟就好。”
“我很忙,”李总说,“没时间。”
“那您什么时候比较方便?我可以等。”
“不用等了,”李总的声音更冷淡了,“有需要我会联系你们。”
“李总,”陈秋抓紧手机,“我知道您很忙,但我们的产品确实有优势。特别是办公耗材这块,我们有长期合作的供应商,价格比市场价低15%左右。如果您现在采购,还能享受新客户的额外折扣。”
这些话是她刚才在公园里临时想的。她在行政部工作了四年,经手过不少办公用品采购,知道其中的门道——很多供应商报价虚高,中间商赚差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你能便宜多少?”李总问。
“具体要看您采购的品类和数量,”陈秋说,“但我可以保证,同等质量下,我们的价格一定是市场上最有竞争力的。”
“……那你下午过来吧,”李总说,“三点钟,我只给你二十分钟。”
“好的,谢谢李总,下午见。”
挂了电话,陈秋的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她看了看时间,一点钟,还有两个小时。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要问哪些问题,要了解客户的哪些需求,要准备哪些资料……她没有销售经验,但她有行政经验,知道一个公司需要什么样的办公用品,知道采购时最在意什么——价格、质量、供货速度、售后服务。
在行政部四年,她处理过无数次采购订单,跟无数供应商打过交道。她见过好的销售是什么样的——专业、耐心、能解决问题;也见过差的销售是什么样的——只会吹牛,售后就找不到人。
“我不是销售,”陈秋对自己说,“但我懂采购。我知道采购的人想要什么。”
她站起身,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朝地铁站走去。下午三点,她要去见那个难搞的李总。
这是她的第一次销售拜访。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必须成功。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林辉正面临自己的困境。
中午十二点半,他在一个写字楼门口等单。手机响了不是订单提示,而是王磊的父亲打来的。
“林辉啊,”王父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知道磊子去哪了吗?”
“王叔,我也不知道。”林辉说,“他电话一直关机。”
“这孩子,造孽啊……”王父叹气,“他欠了那么多钱,拍拍屁股跑了,留下我们老两口。这两天有要债的天天上门,我和你阿姨都不敢在家待着。”
林辉握紧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王磊也欠了我三十五万”,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王父王磊是老实人,一辈子在工厂上班,攒点钱不容易。王磊的餐厅,他们老两口也投了二十万养老钱,现在全打水漂了。
“王叔,您和阿姨先找个地方住几天,”林辉说,“等我这边有了王磊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您。”
“哎,好孩子,难为你了。”王父的声音有些哽咽,“磊子对不住你,我们知道。那三十五万……我们老两口慢慢还,就是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王叔,别这么说,”林辉心里一酸,“钱的事不急,您和阿姨保重身体最重要。”
挂了电话,林辉靠在电瓶车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正午的阳光下袅袅升起,很快消散。
他想恨王磊,但又恨不起来。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王磊爱折腾,高中毕业就做生意,倒腾过服装,开过网吧,赔过也赚过。开餐厅是王磊的梦想,他说要做自己的品牌,要开连锁店,要上市。
林辉信了,把全部积蓄都投了进去。陈秋当时劝他谨慎,他说:“磊子不会骗我。”
结果呢?
手机震动,新订单来了:从一家川菜馆送餐到五公里外的小区,配送费6.5元。林辉掐灭烟,接单,跨上车。
电瓶车在车流中穿行,风吹在脸上热辣辣的。林辉想,也许这就是生活——你信任的人可能辜负你,你付出的可能没有回报,你拼尽全力可能只是原地踏步。
但他不能停。因为他身后有陈秋,有还没出生的孩子,有每个月必须还的债。
前方红灯,他停下车,看见路边一个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张纸:“求五块钱吃饭,饿了两天了。”
林辉摸了摸口袋,早上那个孕妇给的十块钱还在。他犹豫了一下,停车,走过去,把十块钱放在男人面前。
男人抬起头,连连道谢。林辉摆摆手,回到车上。
绿灯亮了,他拧动油门,继续向前。
十块钱,对他来说是两单外卖的配送费,是一顿饭钱,是陈秋坐地铁来回的路费。但他还是给了,因为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如果有一天他也走投无路,会不会也跪在路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还能跑,还能送外卖,还能一天挣三百块钱。那就跑吧,跑到跑不动为止。
下午三点,陈秋准时到达李总的公司。
那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前台没人,她直接走进去,办公区大概有二十来个工位,一半空着,剩下的人都在埋头工作,没人注意到她。
“请问李总在吗?”陈秋问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女孩。
女孩抬起头,指了指最里面的玻璃隔间:“李总办公室。”
陈秋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李总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头也不抬:“稍等,我回个邮件。”
陈秋站在办公桌前,打量这个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夹,墙上贴着公司的发展历程图。李总本人看起来比陈秋想象中年轻些,短发,戴眼镜,穿着深灰色职业装,看起来干练利落。
五分钟后,李总终于抬起头:“坐吧。你是……陈秋?”
“是的,李总。”陈秋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目录,还有一些合作客户的案例。”
李总接过,随手翻了翻:“刘扬呢?怎么让你来?”
“刘组长今天有事,委托我来跟您沟通。”陈秋说,“我在行政部工作了四年,负责过公司的采购,所以对办公用品这块比较熟悉。”
“行政?”李总终于正眼看她,“你以前不是做销售的?”
“不是,”陈秋老实说,“但我处理过很多采购订单,知道采购方最关心什么。”
“哦?说说看,我最关心什么?”
陈秋深吸一口气:“第一,价格。同样质量的产品,当然选性价比最高的。第二,供货速度。办公用品缺了会影响工作效率,所以供应商必须能及时送货。第三,售后服务。东西坏了要能换,有问题要能解决。”
李总点点头,没说话。
陈秋继续说:“我看了贵公司的规模,大概三十人左右。按照常规配置,每个月在办公用品上的支出大概在三千到五千之间。如果和我们合作,我能保证在现有基础上节省15%到20%,也就是每月至少节省五百元,一年就是六千。”
“六千不算多。”李总说。
“是不算多,”陈秋说,“但这是纯节省。而且我们的服务包括每月一次库存盘点,根据实际使用情况调整采购计划,避免浪费。另外,我们还提供免费的办公设备维护——打印机卡纸、电脑小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们。”
李总身体前倾,似乎来了兴趣:“你们还管这个?”
“是的,”陈秋说,“我们有合作的维修师傅。虽然是小问题,但如果公司自己处理,要么耽误时间,要么花钱请人。我们提供这项服务,能让您省心。”
这是陈秋的临场发挥。她在行政部时,最头疼的就是打印机卡纸、电脑死机这种小问题——找IT部要排队,找外面的人又贵。如果供应商能一并解决,那确实是个卖点。
李总思考了一会儿,问:“价格呢?具体能便宜多少?”
陈秋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报价单,您可以和现在的供应商对比。以A4纸为例,我们一箱的价格是95元,市场价一般在110到120元。硒鼓,我们是280元,市场价320元以上……”
她一项项介绍,李总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原定的二十分钟延长到了四十分钟。
最后,李总说:“这样吧,你报个总价。我们公司目前的月采购额大概四千左右,你按这个标准,给我一个打包方案。”
“好的,”陈秋说,“我明天上午给您方案。”
“不用明天,”李总看了眼手表,“现在四点,我给你两小时。六点前发我邮箱,没问题的话,下个月就开始合作。”
陈秋的心跳加速:“好的,没问题。”
走出李总的公司,陈秋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微红,眼睛发亮,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她做到了。她谈成了第一个客户。
不,还没完全谈成,还要做方案。但她有信心,因为她了解这个领域,知道客户需要什么。
回到公司楼下,她没进办公室,而是去了旁边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十八元,心疼了一下,但还是刷了手机支付。
她需要安静的地方做方案。
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咖啡馆的Wi-Fi,她开始工作。梳理产品清单,计算价格,设计服务方案……行政四年的经验此刻派上了用场。她知道哪些办公用品消耗最快,哪些可以批量采购,哪些需要备用库存。
五点半,方案完成。她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误,然后发到李总邮箱。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咖啡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心里是甜的——那种久违的成就感,那种“我能做到”的自信,回来了。
手机震动,是林辉发来的微信:“面试怎么样?”
陈秋打字:“通过了,在等客户确认。”
“太好了!晚上庆祝一下,我们出去吃?”
“别乱花钱,回家我做几个菜。”
“听你的。我七点前到家。”
陈秋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夕阳西下,CBD的玻璃幕墙染上了一层金色。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方向。
她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从行政到销售,从一个执行者到一个开拓者。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还要挺着肚子去打拼,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六点整,邮箱提示音响起。
李总的回复:“方案收到,可以。下个月1号开始合作,具体合同明天来签。”
陈秋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成功了。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爽舒适。她摸了摸小腹,轻声说:“宝宝,妈妈今天很厉害,对不对?”
没人回答,但她仿佛听见了肯定的声音。
晚上七点,林辉回到家,手里拎着一袋草莓。
“怎么又买草莓?”陈秋正在厨房炒菜,“很贵的。”
“今天高兴,”林辉洗了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庆祝你面试成功。”
陈秋笑了,靠在他怀里:“还没签合同呢,只是口头答应。”
“那也是成功。”林辉说,“我就知道我老婆最厉害。”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但林辉吃得很香。陈秋一边吃一边讲今天的经历,讲到紧张处,林辉握住她的手;讲到成功时,林辉眼睛发亮。
“那个李总,听起来人不错。”林辉说。
“嗯,虽然一开始有点凶,但其实挺讲道理的。”陈秋说,“销售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就是解决问题嘛。客户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
“对,就是这样。”林辉给她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碗。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但谁也没觉得挤。
“对了,”陈秋说,“我今天算了算,如果这个客户能拿下,加上其他潜在客户,做得好一个月提成可能有两三千。再加上底薪,比你送外卖挣得多。”
“那以后我靠你养了。”林辉开玩笑。
“好啊,”陈秋也笑,“我养你和宝宝。”
碗洗好了,两人坐在沙发上,陈秋靠着林辉的肩膀。电视开着,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很热闹,但他们都没看进去。
“辉子,”陈秋轻声说,“我今天在公园,看见一个老奶奶喂鸽子。我想起我奶奶了。”
“嗯。”
“奶奶说,鸽子不管飞多远,都会回家。”陈秋说,“我们也会有一个家的,对吧?真正的家,不用天天担心还债,不用算着每一分钱怎么花。”
“会的。”林辉搂紧她,“我们一定会有那样的家。”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扣的星河。在这片星河的某个角落,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相拥而坐,相信着那个遥远的未来。
债还在那里,像山一样高。但今天,他们在这座山上凿下了一级台阶。
一级,又一级。
总有一天,他们会爬到山顶,看见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