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昼夜的开始
六月的城市像个蒸笼。
林辉的电瓶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后背的汗浸透了外卖服,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头盔里像个小型桑拿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热气。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机械女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林辉瞥了一眼手机:从城东的“张记生煎”送到CBD的写字楼,距离4.3公里,配送费5.2元。他犹豫了一秒——这个时间点往CBD送,等电梯至少要十分钟,不划算。
但他还是接了。因为这一单的备注写着:“孕妇餐,请小心配送,谢谢。”
林辉想起陈秋。她怀孕十四周了,孕吐虽然好了些,但胃口很差,昨天一整天只喝了一碗粥。医生说孕中期要补充营养,可陈秋舍不得花钱买好的食材,总是说“等发了工资再说”。
电瓶车在车流中穿梭。红灯,林辉停下车,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水温已经热了,喝下去不解渴,反倒让胃里一阵翻搅。他早上五点出门,只啃了个馒头,现在胃开始隐隐作痛。
到达“张记生煎”时,店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骑手。老板是个中年胖子,满头大汗地在柜台后忙活:“都别挤!按号来!”
林辉等了十五分钟才拿到餐。透明塑料袋里,生煎包还冒着热气,配着一小盒醋。订单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麻烦送到28楼前台,谢谢。”
28楼。林辉心里一沉。CBD的电梯,早高峰等一轮就要五六分钟,再加上上下楼的时间,这一单至少要耗掉半小时。半小时,在早高峰意味着少接两三单,少赚十几二十块。
但他还是跨上电瓶车,往CBD驶去。
陈秋在早上七点半准时醒来。
孕期的嗜睡正在减退,取而代之的是腰酸和频繁起夜。她撑着坐起身,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还不太明显,但能感觉到那里的硬实。
床头柜上放着林辉留的纸条:“粥在锅里,鸡蛋剥好了。记得吃水果。我中午不回来,你自己热饭吃。”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陈秋捏着纸条,眼眶发热。她想起三个月前,林辉还会在出门前轻吻她的额头,说“老婆我走了”。现在他走得悄无声息,因为要赶早高峰的第一波订单。
厨房里,电饭煲保温着白粥,旁边小碗里放着两颗剥好的水煮蛋,还有切好的苹果块。陈秋盛了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秋秋,今天感觉怎么样?想吃酸的吗?妈给你寄点梅子。”
陈秋打字:“挺好的,妈你别操心。”
“林辉呢?还在送外卖吗?不是我说,一个大男人送外卖像什么样子……”
陈秋删掉对话框里那句“他很辛苦”,改成:“他在努力,妈你别说了。”
“好好好,妈不说了。你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妈说。”
陈秋放下手机,看着碗里的白粥。她没告诉母亲,上个月他们连房贷都是跟朋友借了五千才凑齐的。也没告诉她,自己已经申请调到销售部,下周就要去报到。
行政部的工作清闲安稳,月薪六千八,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多。销售部底薪只有四千,但有提成。部门经理说:“做得好,月入过万不是问题;做不好,可能连底薪都拿不全。”
陈秋知道自己不善言辞,更不懂应酬。但林辉每天跑十六个小时,她也必须做点什么。三十五万的窟窿,不是一个人能填上的。
吃完早饭,她开始收拾屋子。五十平米的一居室,打扫起来很快。擦到客厅窗台时,她看见楼下那个卖煎饼的大妈已经出摊了,摊前围了几个上班族。
陈秋想起刚结婚时,她和林辉也常买煎饼当早餐。林辉喜欢加两个蛋,她喜欢加火腿肠和生菜。那时候他们刚买了房,每个月还完贷款只剩三千块生活费,但每天早上一人一个煎饼,站在路边边吃边等公交,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煎饼还是六块钱一个,但他们不敢吃了。六块钱,在林辉那里要送一单外卖,在她这里要打二十个推销电话。
收拾完屋子,陈秋打开电脑,开始学习销售培训资料。PPT里全是“客户心理分析”、“成交话术”、“关系维护技巧”之类的术语。她看得头晕,但还是强迫自己记笔记。
十点钟,孕期的饥饿感准时袭来。她热了林辉留的饭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育儿节目,专家在讲“孕期营养搭配”。
陈秋低头看自己的午餐——昨晚的剩菜,青椒炒肉片里的肉已经寥寥无几,大部分是青椒和土豆。
她关掉了电视。
CBD的电梯果然如林辉所料,拥挤不堪。他提着外卖袋挤进电梯,被几个西装革履的白领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的外卖服汗湿了大半,头盔还没来得及摘,身上有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油烟的味道。
28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后面坐着妆容精致的接待小姐。
“您好,外卖。”林辉走上前。
“放这里吧。”接待小姐指了指台子,眼睛都没抬。
“顾客说要送到前台手里。”林辉说。
接待小姐这才抬起头,皱了皱眉:“谁点的?”
“王女士。”
“王姐啊,”接待小姐拨了个内线,“王姐,您的外卖到了……哦,您出来拿啊,好的。”
挂了电话,她冲林辉扬扬下巴:“等着吧。”
林辉站在原地等。空调冷气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看见玻璃墙后的办公室里,人们坐在电脑前忙碌,有人端着咖啡走动,有人在会议室里开会。
那是他曾经的生活。三年前,他也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穿着衬衫打着领带,和同事讨论方案,抱怨甲方难缠。那时他觉得工作辛苦,现在想来,那种辛苦多么奢侈。
“我的外卖?”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走出来,大约三十多岁,小腹微微隆起。
“是的,王女士。”林辉递过去,“小心烫。”
女人接过袋子,看了他一眼:“谢谢你啊,这么远送过来。”
“应该的。”林辉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叫住他,从钱包里抽出十块钱,“天这么热,买瓶水喝吧。”
林辉愣了一下:“不用了,我们有规定……”
“拿着吧。”女人把钱塞到他手里,“我怀孕了,知道在外面跑不容易。”
电梯门关上,林辉看着手里的十块钱。纸币被折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他捏着钱,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被施舍的屈辱——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施舍。而是因为那个孕妇的眼神,那种善意的体谅,让他想起陈秋。如果陈秋没有怀孕,现在也应该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拿着不错的薪水,而不是考虑调去销售部,挺着肚子去打拼。
电梯下到一楼,手机又响了。新的订单:从麦当劳送到三公里外的小区,配送费4.8元。
林辉把十块钱小心地放进口袋最里层,然后接单,跨上电瓶车,重新冲进六月的热浪里。
下午两点,陈秋接到面试通知。
“销售部的面试,明天上午十点。”HR在电话里说,“带上简历,还有,最好准备一下职业规划。”
挂了电话,陈秋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销售需要笑容,需要亲和力,需要让人在三十秒内对你产生好感。可她天生不擅长这个,从小到大,她都是那种在角落里安静做事的人。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黑眼圈明显,因为孕吐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她试着扯动嘴角,那个笑容僵硬又勉强。
手机响了,是林辉:“秋秋,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陈秋说,“你呢?”
“刚吃完,买了俩包子。”电话那头传来车流声,林辉应该是在路边休息,“今天怎么样?孩子闹你没?”
“还好,就是腰有点酸。”陈秋顿了顿,“我明天去面试,销售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秋秋,其实你不用……”
“我想去。”陈秋打断他,“林辉,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你一个人跑,累死了也还不上债。两个人一起,总能快点。”
“……好。”林辉的声音有点哑,“那你注意身体,别勉强。”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秋继续练习微笑。这次她想起了一些事——想起林辉每天凌晨五点出门的背影,想起他手臂上的擦伤,想起他晚上回家累得话都说不出的样子。
笑容自然了一些,但眼睛里有了泪光。
她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说:“您好,我是陈秋,想应聘销售岗位。我可能没有经验,但我会努力学。我需要这份工作,因为我……”
她停住了。不能这么说,不能把脆弱展示给别人看。销售要的是自信,是专业,是让人相信你能解决问题。
“因为我渴望挑战。”她换了一种说法,“我想突破自己的舒适区,为公司创造更多价值。”
镜子里的人点点头,表情坚定了一些。
傍晚六点,晚高峰开始。林辉的电瓶车穿梭在霓虹初上的街道上,车篮里装着各种食物——麻辣烫、奶茶、炸鸡、沙拉。食物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反而让他觉得恶心。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胃痛从隐隐作痛变成持续的钝痛。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林辉接了,是银行的催收:“林先生,您的信用卡已逾期15天,请尽快还款,否则我们将……”
“我知道了,这周内会还。”林辉挂了电话。
这周内。他算了一下,今天周三,到周日还有四天。这四天他需要挣够八千五——信用卡最低还款额。
可能吗?一天要挣两千以上。他最高纪录是一天五百七。
胃更疼了。
七点钟,他接到一个奇怪的订单:从药店买一盒胃药,送到某个小区。配送费只有三块五,但顾客加了十元跑腿费。
林辉接了。去药店的路上,胃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想起自己早上只吃了个馒头,中午两个包子,现在胃里空空如也,却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得了胃炎。
药店里,他给自己也买了一盒胃药。付钱时,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小哥,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老毛病了。”林辉接过药。
顾客是个年轻女孩,开门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林辉把药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看见林辉手里的另一盒:“你也胃疼?”
“嗯。”
女孩犹豫了一下:“你吃饭了吗?”
林辉摇头。
“你等一下。”女孩回屋,拿了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这个给你,别饿着肚子送外卖。”
林辉想拒绝,但女孩已经把东西塞到他手里,关上了门。
坐在楼梯间,林辉撕开面包包装。很便宜的面包,五毛钱一个,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慢,一口面包一口水,胃疼稍微缓解了一些。
手机又响了,新的订单。他三两口吃完面包,灌下半瓶水,起身下楼。
晚风还是很热,但夜已经深了。
晚上十点半,林辉收工回家。
推开家门,陈秋已经睡了,餐桌上扣着饭菜。他轻手轻脚地热了饭,坐在餐桌前吃。很简单的菜——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米饭。
吃到一半,陈秋从卧室出来:“回来了?”
“吵醒你了?”
“没,本来就睡得浅。”陈秋在他对面坐下,“今天跑了多少?”
“四十二单,加上滴滴,毛收入三百八。”林辉扒着饭,“你呢?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陈秋看着他吃饭,突然说,“你瘦了。”
“有吗?”
“有,脸都凹进去了。”陈秋伸手摸他的脸,“明天别那么拼,少跑几单没关系。”
“没事,我撑得住。”林辉握住她的手,“倒是你,明天面试别紧张。能上就上,上不了也没关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陈秋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林辉去洗澡。热水冲在疲惫的身体上,他才感觉到全身肌肉都在酸痛。手臂、肩膀、腰、腿,每一处都在抗议今天的过度使用。
从浴室出来,陈秋已经又睡了。林辉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联结,也是最重的责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今天的收入统计:外卖收入287元,滴滴收入93元,扣除平台抽成和电费油费,净赚320元。距离八千五的最低还款额,还差很远。
林辉关了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驶过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这个城市的呼吸。更远处,CBD的摩天大楼依然灯火通明,那里的人或许还在加班,或许在应酬,或许在享受夜生活。
而在这个五环外的老旧小区里,一对夫妻正在为生存挣扎。他们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在生活的激流中奋力摆尾,不知道前方是更宽的河道,还是无法逾越的瀑布。
林辉侧过身,轻轻抱住陈秋。妻子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明天要更早起床,多接早单。中午不休息,再跑几单。晚上跑到十一点,如果能接几个长途单……
数字在脑海里翻涌,像永不停歇的浪涛。
睡意终于袭来,带着一身疲惫和隐隐的胃痛。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林辉想,也许明天会好一点。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