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湖南工厂,无处安放的慌张
我叫小吉,今年二十岁,和我一起背井离乡出来打工的,是比我小几岁的弟弟小奥。我们两个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离开家乡,去往千里之外的湖南,进一家工厂上班。出发的那天,我们背着简单的行李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家里人塞给我们的一点干粮。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一趟大巴,一路颠簸摇晃,等我们真正站在工厂大门口时,双腿都已经麻木不堪。
眼前的工厂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高高的厂房,一眼望不到头的生产线,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统一工服的工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疲惫,却又不得不加快脚步。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刺耳又沉闷的机器轰鸣声,从厂区内部不断传出来,砸在人的耳朵里,让我本就不安的心,更加慌乱。
我和小奥按照提前联系好的地址,找到了负责招工的叔叔。叔叔人很和善,看到我们两个年纪不大,又是从外地过来的,说话时特意放轻了语气,带着我们去办理入职手续,领工服、安排宿舍。我们的宿舍在厂区最里面一栋楼的三楼,一间不大的房间里,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床上铺着简单的凉席,墙角放着几个掉了漆的柜子。房间里已经住了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工友,大家互相看了一眼,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我和小奥选了相邻的下铺,把行李往床上一扔,便瘫坐了下来。长途奔波的疲惫席卷全身,可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抬起自己的双手,反复看了又看,心里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我的手从小就不太灵活,力气比常人小很多,做事速度慢,反应也跟不上别人,稍微复杂一点的动作,做起来都格外吃力。更让我担心的是,我身上一直带着很严重的病,平时不能劳累,不能紧张,更不能承受太大的压力。
我知道,工厂的活都是靠手速、靠力气、靠坚持,而这些东西,我偏偏都没有。
小奥看出了我的心事,他坐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安慰我说:“哥,你别害怕,有我在呢。我手脚快,我多干一点,你能做多少做多少,实在不行,我就一直陪着你。”听着弟弟的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我比他大,本该是我照顾他,可现在,却要他处处为我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宿舍的闹钟就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大家匆匆起床、洗漱、穿工服,整个楼道里都是匆忙的脚步声。我和小奥也跟着人群走进了车间。一进车间,巨大的机器声几乎要把人淹没,一排排设备整齐排列,工友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手脚不停地忙碌着,没有人敢停下休息一分钟。
负责带我的叔叔知道我手不方便,也知道我身体不好,特意把我安排在他身边的岗位,做一些最简单的辅助工作,还反复叮嘱我,不用着急,慢慢做,注意安全就好。可即便如此,我依旧做得十分吃力。我的手不听使唤,动作僵硬,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操作,都要比别人多花好几倍的时间。看着身边的叔叔熟练又快速地干活,看着不远处弟弟小奥在岗位上拼命忙碌的身影,我心里又着急又自卑。
我不想拖任何人的后腿,我想证明自己也能好好干活,也能挣到钱,也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可越是这样想,我就越紧张。越紧张,手脚就越乱。
没过多久,叔叔因为工作需要,临时离开一会儿,临走前嘱咐我,看好身边的压机,不要随意乱动,等他回来就好。我站在机器旁边,心跳越来越快,手心不停地冒汗。我盯着眼前的压机,看着它反复运转,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往上涌。我的手本来就不方便,再加上身上的病让我随时都觉得心慌气短,眼前的机器在我眼里,变得格外可怕。
我越想控制自己,就越控制不住。
在极度的紧张和慌乱之下,我出现了严重的操作失误。
压机没有按照正常的流程运转,发出了一阵不正常的声响,旁边的物料也被我弄乱,差一点就引发了安全问题。正在附近干活的工友听到动静,立刻跑了过来,及时关掉了机器开关,才没有造成更大的麻烦。叔叔也很快赶了回来,看到眼前的情况,他没有责怪我,只是连忙问我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吓到。
可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有惊讶,有不解,也有无奈。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连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还差点给大家带来危险。我对不起好心照顾我的叔叔,对不起一直为我担心的弟弟,更对不起千里之外,盼着我能好好挣钱、好好生活的家人。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持和勇气,全都崩塌了。
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我想回家,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地方,哪怕不挣钱,哪怕不出门,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我无比自卑、无比恐慌的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响着,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和心里不断崩溃的声音。
我慢慢走出车间,靠在墙角,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我想回家,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生长。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就算我真的回到了家,我心里的问题也解决不了。我害怕工作,害怕社交,害怕出错,害怕被人嫌弃,害怕自己一辈子都只能是一个没用的人。我的身体不好,我的手不方便,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差,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绳子,把我紧紧捆住,让我喘不过气。
小奥发现我不见了,很快从车间里跑出来找我。看到我哭了,他急忙跑过来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我,说没事的,错了就改,不行我们就换个轻松的活,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可我听不进去任何话,我只觉得自己好没用,好脆弱,好让身边的人失望。
湖南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陌生的味道。
我站在工厂的墙角,看着来来往往、不停忙碌的工人,看着眼前这座巨大又冰冷的工厂,心里充满了迷茫和绝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更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到底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下去。
我想回家,可回家,也不是解药。
我心里的苦,心里的怕,心里的病,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困住,让我无处可逃,也无人能真正救赎。
这就是我来到湖南工厂的第二天,也是我人生中,最崩溃、最无助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