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子散文集：第5章 在家乡的土地上耕耘

河子散文集

第五篇在家乡的土地上耕耘

“阿文蒸汽浴，热情欢迎您！”

在王镇集贸市场最显眼的位置，一条红底白字的条幅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句温暖的招呼，也像一个时代的注脚。十年不见，阿文，那个曾经在中学课堂上坐立不安、在责任田里心猿意马的少年，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这家蒸汽浴的老板。

说起阿文，我们是中学时的老相识。他脑子活，反应快，课上一点就透，可偏偏在考场上屡屡失手。中考连续三年，他都名落孙山，连个中专的门槛都没迈过去。那几年，他整个人都蔫了，常常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馍，眼神却飘向远处的中学围墙，仿佛还能听见上课铃响，看见自己坐在教室里的样子。

“我人在责任田，心还在课堂上啊。”他见了我，总爱这样叹口气，然后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服气，“阿理，你那学习成绩也就一般，怎么就考上了大学，端上了铁饭碗？我比你强多了，到头来连个中专都没捞着，惭愧，惭愧！”

这话他一说就是三年。每次在村口遇见，他都要把这段“委屈”翻出来念叨一遍，像是在跟命运较劲，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嫉妒，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聪明才智，就这么被一场又一场考试，困在了黄土地里。我也常常劝他：“条条大路通罗马，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可他听不进去，总觉得只有那张录取通知书，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一晃十年，我从杂志社请假回家探亲。车刚驶进王镇，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记忆里低矮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两层小楼；曾经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柏油路，两旁还种上了整齐的白杨树；就连乡亲们的穿戴，也从粗布褂子，变成了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我坐在车里，一路看一路恍惚，忍不住问自己：这真的是那个生我养我的故乡吗？那个曾经被黄河水反复冲刷、被贫穷反复打磨的地方，真的变了模样。

说也巧，刚进村口，我就撞见了阿文。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站在一辆摩托车旁跟人说话。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几步就迎了上来，嗓门比以前洪亮了不少：“哟，大编辑回来了！啥时候到的？有空到我那儿去，咱哥俩好好喝两盅，洗去一身风尘，再好好聊聊！”

不等我答话，他又被人喊去处理生意上的事，风风火火地骑上摩托车，转眼就没了踪影。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这个曾经连走路都低着头的少年，如今竟然变得如此自信、如此干练。

在家的三天里，我听到了太多家乡的新鲜事，每一件都让我感慨万千。

往日里那个调皮捣蛋、上树掏鸟窝的阿军，在部队里立了功，成了一名光荣的志愿军，如今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从前爱侃大山、总说要干一番大事业的阿公，真的办起了木材加工厂，机器轰鸣，生意红火，还雇了十几个乡亲干活；就连那个以前爱喝酒打麻将、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阿二，也买了辆三轮车，跑起了砖瓦运输，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过得踏实又红火，还盖起了新房，娶了媳妇。

这些曾经和我一起在黄土地上摸爬滚打的伙伴们，都在时代的浪潮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用双手耕耘出了新的生活。他们不再是被命运摆布的农民，而是成了自己生活的主人。

周六下午，我按照约定，来到了阿文的蒸汽浴。

浴池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乡亲们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阿文正站在柜台后卖票，看见我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上来：“大编辑，还真来了！快，楼上有单间，我让丽给你安排好了。”

他朝里屋喊了一声，一个穿着干净围裙的女人走了出来，正是他的妻子丽。丽笑着把我引到楼上，打开一间宽敞的单间，里面热气氤氲，干净整洁，墙上还贴着几张年画，透着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我舒舒服服地泡在池子里，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洗去了一路的疲惫，也洗去了心头的尘埃。这水，还是家乡的味道，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岁月的温度，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河里洗澡的日子。

下楼时，阿文已经在堂屋里摆好了一桌酒菜。四个家常小菜——炒花生米、凉拌黄瓜、炖土鸡、炒青菜，还有一壶自酿的白酒，简单却透着真诚。我们俩面对面坐下，他给我满上一杯，自己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这几年，不容易啊。”他放下酒杯，点上一支烟，缓缓说道，“中考落榜后，我在家种了几年地，先后承包了五十亩地，种棉花，打扬苗，没日没夜地干。春天顶着风沙播种，夏天顶着烈日除草，秋天顶着寒风收割，冬天还要忙着给土地施肥。累，真累，腰都快断了。可我心里清楚，光靠种地，翻不了身。一亩地一年也就赚个几百块钱，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后来我就想，咱镇里人越来越多，日子也越来越讲究，谁不想舒舒服服洗个澡？以前大家都是在河里洗，冬天冷得发抖，夏天又不卫生。我就把这十年攒下的十万元，全都拿出来，建了这个蒸汽浴。一开始也怕，怕没人来，怕赔本，可咬咬牙，还是干了。我请了镇上最好的瓦工，买了最好的材料，就是想把这个浴池做好，让乡亲们能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咱也尝尝做老板的滋味。”他又端起酒杯，脸上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自豪，“以前总觉得，只有考上大学、端上铁饭碗才算出息。现在才明白，只要肯吃苦，肯动脑，在哪都能活出个人样。你看这浴池，每天人来人往，乡亲们都夸我能干，我这心里，比啥都踏实。我还雇了两个乡亲帮忙，让他们也能有份收入，也算为村里做点贡献。”

酒过三巡，阿文的话多了起来。他说起自己刚建浴池时的艰难，说起乡亲们的支持，说起丽跟着他吃的苦，也说起那些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夜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念叨着自己的“怀才不遇”，而是坦然地接受了过去，也坚定地走向了未来。他说：“我现在才明白，命运从来不会亏待努力的人。只要你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我看着眼前的阿文，心里百感交集。他不再是那个蹲在田埂上、眼神迷茫的少年，而是成了一个有担当、有底气的男人。他用十年的时间，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重新耕耘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也洒在桌上的酒杯里。我举起杯子，对他说：“阿文，好样的。你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极了家乡田野里，那些在阳光下茁壮成长的庄稼。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像阿文一样的普通人，他们在时代的浪潮里，不甘平庸，奋力拼搏，用自己的双手，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

2002年12月4日

作于冰阳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