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风雪入帝京
十月初九,立冬。
江宁城外,官道漫漫。
林缚没有惊动任何人。天色未明,他便独自背着行囊,踏着满地霜叶,走向北城门。柳文清要送,他没让。孙志远要跟,他也拒了。临行前只对于铁说了一句话:“活字印刷的事,我已将关键图纸留给了徐衡教授。他日若成,莫忘了,这桩功德,有你一份。”
于铁眼眶通红,重重叩首。
城门洞开,第一批入城的菜贩挑着担子鱼贯而入,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缭绕。林缚逆着人流,走向城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等在官道旁。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到林缚,只点了点头,放下脚凳。
林缚掀帘上车。
车厢内已坐着一人,月白锦袍,眉目温润,正是楚风。
“沈公子。”楚风颔首,“殿下命我送至河间府。”
“有劳楚先生。”
马车辘辘启动,江宁城渐行渐远。林缚掀开一角车帘,望着晨雾中那座巍峨的城墙轮廓,沉默良久。
楚风也不扰他,自顾自煮茶。
茶香弥散开来,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楚先生,”林缚放下车帘,“殿下的信,学生已焚毁。只是有一事不明。”
“公子请问。”
“殿下说,‘来,或不来,汝自决之’。”林缚看着楚风,“可殿下分明知道,学生会来。”
楚风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公子何以见得?”
“殿下若不确定学生会来,便不会让楚先生等在城门口。”林缚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今日立冬,宜出行,忌远行。殿下选在这一天,是怕学生改期,还是怕学生变卦?”
楚风看着他,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公子,”他将茶盏推到林缚面前,“你可知殿下为何对你另眼相看?”
“请楚先生明示。”
“吴江之事,殿下见过太多。”楚风缓缓道,“地方官员贪墨,豪绅勾结,苦主喊冤无门。殿下以皇子之尊亲临督办,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可然后呢?”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然后,殿下回京,弹劾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赵通判在京中有靠山,三转两转,从‘贪墨害民’变成了‘御下不严’,从斩监候变成了贬官琼州。殿下劳心劳力两个月,换来的是什么?是‘擅权’、‘越职’、‘结交地方’。”
林缚默然。
“沈公子,你是唯一一个,”楚风直视着他,“在殿下离开之后,还敢追到吴江、把周敦儒从鬼门关拉回来、并且凭一己之力将那些密信送到殿下面前的人。”
“你没有官职,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只是个刚考中府试的解元,连举人都还不是。”
“可你做了很多官员不敢做、不愿做、甚至想不到要做的事。”
楚风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汤。
“殿下见惯了趋利避害的人。沈公子,你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明知利害,却不避的人。”
林缚沉默片刻。
“楚先生过誉了。”他低声道,“学生只是……做不到坐视而已。”
楚风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向北。
行出三十里,官道两侧的景物渐渐萧索。田里的稻禾早已收割,只剩下齐整的稻茬,覆着薄薄的白霜。偶尔有早行的商队从旁经过,驼铃叮当,惊起路边枯草丛中的野雀。
林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想起三皇子那封信。信的最后,没有用印,没有自称“本王”,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珩”字。
那是私信,而非公函。
一个皇子,对一个寒门士子,以私信相托,以单字落款。
这份信任,这份期许,这份——将他当作“自己人”的姿态,沉甸甸地压在林缚心上。
他不是不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皇位之争,自古便是天下第一等凶险之事。押对了,从龙之功,位极人臣;押错了,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个赘婿出身的寒门士子,何德何能,竟被卷入这样的旋涡?
可是,不卷入又能如何呢?
继续在苏州府当他的赘婿,被岳家鄙夷,被乡邻耻笑,一辈子困在那间破旧的柴棚里,读那几本翻烂的四书五经?
还是考中举人,谋个一官半职,在某个偏远县城当一辈子九品小吏,看着贪官横行、百姓受苦,却只能明哲保身、装聋作哑?
他来这世上一遭,不是为了苟活。
更何况,如今他身上背负的,早已不只是自己的命运。
周敦儒的素帕压在胸口,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吾道不孤。”
恩师说这句话时,是在怎样的心情下?是欣慰,还是托付?
林缚不敢深想。
“沈公子。”楚风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林缚睁眼。
“前方驿站,我们换马。”楚风道,“殿下在京中等着公子,越快越好。”
林缚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先生,那位冯老先生……殿下信中提及的,可是清心茶馆那位?”
楚风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冯老昔年曾是翰林院侍讲,因故致仕,游历江南。殿下幼时,曾随冯老读书三年。”他顿了顿,“冯老阅人无数,能入他眼的,公子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楚风没有回答。
但林缚已经猜到了。
第一个,是三皇子自己。
十一月初三,京师,永定门外。
林缚立在城门外,仰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
他两世为人,见过故宫的琉璃金瓦,见过长城万里蜿蜒,见过无数比他脚下这座城更为壮丽的建筑。
但此刻,当他真正站在这座大靖王朝的都城脚下,看着那高耸的箭楼、斑驳的城墙、川流不息的官道、摩肩接踵的人流,仍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就是京城。
无数读书人穷尽一生想要抵达的地方。
也是无数读书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沈公子,请。”楚风已经换了一辆更加不起眼的马车,连车帷都是最寻常的灰褐色。
林缚收回目光,弯腰上车。
马车汇入进城的人流,缓缓通过城门。守门的兵丁只是例行公事地瞟了一眼车厢内,便挥手放行。
入城的那一刻,林缚感觉到胸口那枚“潜蛟令”微微一热。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发热,只是心理作用。
但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战场。
京师街道宽阔,纵九横九,笔直如矢。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金字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不知哪个方向飘来的羊肉汤锅的浓烈膻味。
林缚透过车帘缝隙,沉默地打量着这一切。
这是大靖的心脏。
他即将在这里,参加会试,参加殿试,与天下最顶尖的数千名举人同场竞技。
也将在这里,直面那位权倾朝野、将周敦儒逼至绝境、视寒门士子如草芥的当朝宰相——秦桧之。
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
“公子,到了。”楚风道,“此处名‘澄心巷’,冯老的私宅便在其中。公子可持殿下书信入内,冯老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对牌,递给林缚。
“这是‘澄心斋’的信物。公子安顿好后,可凭此对牌去澄心斋寻冯老。他平日里多在此处。”
林缚接过对牌,沉甸甸的,乌木质地,触手生温。
“多谢楚先生一路照拂。”
“公子客气。”楚风拱了拱手,“殿下在京中不便与公子公开往来,一切需公子自己留心。公子大才,定能逢凶化吉。楚某告辞。”
他放下车帘,马车辘辘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缚独自立在巷口,提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行囊。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萎的藤萝。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城南某座寺院的晚课。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
林缚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来了——”院内传来苍老而缓慢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者的脸。
“找谁?”
“学生沈砚,从苏州府来,求见冯老先生。”林缚从怀中取出三皇子的信,双手呈上。
老者接过信,眯眼看了看封皮上的火漆印,又打量了林缚一眼。
“进来吧。”
门扉洞开。
林缚迈过门槛,踏入那座幽深寂静的院落。
身后,门扉缓缓合拢,隔绝了巷外的一切喧嚣。
京城的第一夜,无星无月。
林缚被安置在冯宅东侧一间僻静的小厢房里。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椅,案上一灯如豆,墙角堆着几函书。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
夜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寒意。他将周敦儒的素帕取出来,铺在案上,借着那点微弱的灯火,一字一字地看。
那些字迹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笔都烂熟于心。
但他还是要看。
仿佛只要看着,那位清癯矍铄的老人就不曾离去。
良久,他将素帕收起,从行囊底层取出另一件物事。
那是一叠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稿纸,边缘已磨得起毛,是他这一年来积累的所有策论、经义、诗赋的底稿。每一篇后面,都有他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批注:破题的思路、承题的技巧、考官的偏好、自己的得失。
这就是他全部的武器库。
没有世家传承的秘本,没有名师的耳提面命,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捷径”。
只有这些。
但他并不觉得单薄。
他翻开最上面的空白纸页,提笔蘸墨。
会试在来年二月。
他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足以做很多事。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会试备考方略——”
窗外,夜风愈紧。
京城的第一场雪,在这无声的深夜,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