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解元之冕,血路荆棘
省试结束后的三天,是整个江宁城最微妙、也最煎熬的时刻。
数千份卷子被弥封、誊录、对读,送入戒备森严的至公堂。以杜允文为首的数位考官,将在这三天内完成初审、复审、定名次的全过程。这期间,贡院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人不得出入,连送饭都只能从专门的窗口递入,由专人查验后转交。
这三天,也是各方势力最躁动不安的时刻。
林缚却异常平静。他将自己关在客栈房内,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柳文清等人几次想来探问,都被他婉拒。他只是在窗前静坐,看书,练字,偶尔望向贡院方向,若有所思。
周敦儒的手记已被他反复研读数遍,每一页边角都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此刻他再次翻开,目光落在一段话上:
“科举取士,名为抡才,实为角力。寒门以文章为刀,世家以权势为盾,主考官居中,上承圣意,下畏清议,左支右绌。为官不易,为考官更不易。然吾辈读书人,既居此位,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学,无愧于天下寒士。至于成败得失,非所计也。”
这位清瘦矍铄、言语温和的老人,一生秉持此念,在世家把持的科举体系中,为无数寒门学子保留了最后一线希望。他赠书于微末之时,回护于危难之际,临终仍以手记相托。
“恩师……”林缚低声念着,将手记缓缓合上。
他欠周敦儒的,太多了。
第三日傍晚,暮色四合。客栈大堂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柳文清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
“沈兄!沈兄!放榜了!贡院放榜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柳文清、孙志远、于铁、钱多宝等人挤在门口,脸上是混合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沈兄!解元!你是解元!”柳文清几乎是喊出来的,“榜首!沈砚!苏州府吴县!沈砚!”
解元。
省试第一。
林缚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扑面。远处贡院方向,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榜下人潮汹涌的喧哗。更远处,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依旧,仿佛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
那篇策论,耗尽了他从吴江到江宁、从府试到省试的所有积累。那是他对恩师周敦儒的告慰,是对三皇子赵珩知遇之恩的回应,更是他向这世道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若不中解元,那才叫奇怪。
“恭喜沈解元!”孙志远率先反应过来,郑重拱手,眼圈竟有些发红。
“恭喜沈兄!”
“沈解元实至名归!”
一时间,贺声如潮。
林缚一一还礼,面上带着淡而真诚的笑意。但他没有说“侥幸”,也没有说“愧不敢当”。
他当得起。
“柳兄,”林缚转向柳文清,“你呢?”
柳文清咧嘴一笑,眼眶却更红了:“中了!第二十九名!沈兄,我中了!”他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我爹娘……他们……”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林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孙志远中了第六十七名。于铁杂学虽佳,经义稍弱,遗憾落榜,却并未太过沮丧,只说“三年后再战”。钱多宝也中了,名次靠后,却已喜极而泣。
有人金榜题名,有人名落孙山。悲喜交织,本是科举常态。
但当夜,另一道消息,如同惊雷般劈入这间小小的客栈。
周敦儒病逝了。
消息是周映雪的贴身丫鬟小荷亲自送来的。她连夜从苏州赶到江宁,风尘仆仆,双眼红肿如桃。
“老爷……老爷走得很安详。”小荷跪在林缚面前,泣不成声,“小姐说,老爷临走前,手里还握着公子您县试时的那份策论抄本……他看了很久,最后说……”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一字一顿:“他说:‘吾道不孤矣。’”
吾道不孤。
四个字,重若千钧。
林缚站着,一动不动。屋内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柳文清等人早已红了眼眶,却谁也不敢出声。
良久,林缚弯下腰,双手扶起小荷。
“周小姐……可有什么话?”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小姐说……”小荷抽噎着,“老爷的后事,有夫人和小姐操持,请公子不必挂念。小姐还说,望公子……望公子莫负老爷所望,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便是对老爷最好的告慰。她还说……”
小荷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双手呈上。
“这是老爷留给公子的。小姐说,老爷吩咐,若公子省试高中,便将此物交给公子。若……若公子未能中第,便烧于老爷灵前。”
林缚接过素帕。那是极寻常的苏州织造素绢,边角已磨得微微起毛,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他展开。
素帕正中,是周敦儒亲笔所书,字迹清隽,墨色已淡:
“砚儿如晤:
见此帕时,老夫当已不在人世。
老夫一生,无甚成就。四岁开蒙,十六入府学,二十四中举,三十一登进士第。入仕二十余载,辗转州县,蹉跎翰林,终老于教谕之位。无尺寸之功于社稷,无一策之献于君前。回首平生,常自惭形秽。
然老夫有一幸事:暮年之际,得见吾徒。
汝初次入场,老夫见汝修补告示,训诫顽童,应对公差,从容不迫。彼时老夫便知,此子非池中物。后读汝县试策论,更知汝非止于聪慧,更有仁心,有担当,有风骨。
老夫一生谨守‘方正’二字,不善机变,不谙权谋。汝与老夫不同。汝有老夫所不及之锋锐,亦有老夫所不及之圆融。此非贬汝,实老夫生平最大之欣慰。
吾道不孤。
此四字,老夫憋了数十年。今终可言之,死而无憾。
省试、会试、殿试,一路艰险。汝当谨记:文章可以藏锋,风骨不可折;进身可以顺势,初心不可移。世家之权势,党争之漩涡,皆如浮云。唯有心中那一点赤诚,才是汝立身之本。
老夫无长物,唯此素帕相伴多年。今留于汝,望汝见此如见老夫。
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去吧。
周敦儒绝笔”
素帕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褐色的印迹。林缚认得那是墨迹,更是血迹。
是周敦儒临终咳血,染于帕上。
林缚捧着素帕,指尖一寸寸收紧。他没有哭,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良久,他将素帕贴胸收起,转身,面朝苏州方向,缓缓跪下。
柳文清等人相顾失色,正要上前搀扶,却见林缚俯身,以额触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咚。”
“咚。”
“咚。”
没有垫子,青砖地面,磕得极重。起身时,他额上已渗出血丝。
林缚浑然不觉,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恩师,学生必不辱命。”
屋内众人,无不动容。
是夜,林缚在灯下独坐良久。
他没有看任何书,也没有写任何字,只是将周敦儒的手记、素帕,还有周映雪那封简短的信,一一摆在桌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窗外更深露重,秦淮河上的丝竹声也渐渐沉寂。秋虫在墙角鸣叫,一声声,催人断肠。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县衙八字墙下,那个温和儒雅、赠书于素昧平生者的中年教谕。
想起府试案前,那个目光如炬、亲口点他为解元的考官。
想起吴江病榻上,那个隔着窗纸、模糊不清却令他揪心不已的身影。
想起那夜清心茶馆,冯老先生提及时,语气中那份不易察觉的敬重与遗憾。
还有那句,耗尽一生,才终于说出口的——“吾道不孤”。
他周敦儒,清贫一生,方正一世,于朝无党,于野无援。门生故旧,寥寥无几。所守者,唯“公道”二字。
而这二字,恰恰是这世间最沉重、也最易碎的。
如今,公道破碎,斯人已逝。
林缚慢慢伸出手,将周敦儒的手记与素帕一并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恩师,学生无法还您一个公道了。”他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道,“因为公道本就不在那些人手里。”
“学生能还您的,只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刃。
“一个比公道更贵的东西。”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
窗外秋风骤起,卷落梧桐叶无数。
翌日,江宁府衙正式发放“红案”,并举行鹿鸣宴。
鹿鸣宴乃乡试后惯例,由地方长官主持,宴请新科举人及考官,席间奏《鹿鸣》之曲,行拜谢师恩之礼,以示朝廷“重士尊贤”之意。对无数寒窗苦读数十年方得一中的学子而言,这是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但对林缚来说,这场宴席注定不会平静。
江宁知府张谦益亲自主持,杜允文及几位副考官、同考官列坐。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悠扬,新科举人们依次向座师、房师敬酒,答谢提携之恩。
林缚是新科解元,按例需先向主考官杜允文敬酒。
他端着酒杯,走到杜允文席前,神态恭谨,举止从容。
“学生沈砚,谢杜大人拔擢之恩。”
杜允文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位以“古板持重”著称的礼部侍郎,并未立刻接酒,而是缓缓开口:
“沈解元,你那篇策论,本官亲笔点为第一名。”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席的人听清。
“文章极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对策可行,且格局宏大。更难能可贵的是,字里行间有一股……赤诚。”
他盯着林缚:“但本官也需直言。你文中论及漕运、盐政、边防、江南赋税水利,牵涉极广。尤其‘清吏治’、‘均利益’、‘反哺江南’诸策,虽言辞委婉,然锋芒毕露。锋芒者,可伤人,亦可伤己。沈解元,你可明白?”
满座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缚身上。
杜允文这话,看似点评文章,实则是提点,更是警告。以他的身份地位,能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学子说这番话,已是极大的看重。
林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杜允文对视。
“学生明白。”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说任何冠冕堂皇的话。
就这三个字。
杜允文凝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你是真明白。”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去吧。”
林缚躬身一礼,转身。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席传来:
“杜大人果然爱才。只是学生听闻,这位沈解元的文章,似乎并非完全出自己手?那日揽月楼文会,沈解元即兴赋词一首,惊艳四座。可那词中气象,与沈解元平日之作,似乎……不太相类啊?”
说话的是秦无殇。
他竟也中了举人,名次还不低,位列第十三。此刻他坐在侧席,手中转着酒杯,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中却尽是阴鸷与挑衅。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哗然。
这话比当日在揽月楼暗讽“前人遗作”更为赤裸,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林缚抄袭了!且是在鹿鸣宴这种场合,当着主考官、知府和一众新科举人的面!
柳文清等人脸色骤变,怒目而视。孙志远几乎要起身驳斥,被林缚一个眼神压住。
杜允文眉头紧皱。张谦益面色不虞。其他考官面面相觑,有诧异,有玩味,也有冷漠。
林缚转过身,看向秦无殇。
他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秦公子那日也在揽月楼?”林缚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秦无殇一愣:“自然在。”
“既在,当知那日文会题目是‘咏月’。”林缚道,“学生所作《临江仙》,可有半字与咏月无关?可有半句不合律、不对仗、不押韵?可有人当场指出此词抄袭前人、剽窃他人?”
秦无殇脸色微变,强道:“词是好词,未必是你所作……”
“既无人当场指出,便是当日所有与会者——包括江宁府学山长、张知府及诸位宿儒前辈——皆认可此词为学生即兴之作。”林缚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已带上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秦公子若心存疑虑,为何不当场提出?为何等到今日,鹿鸣宴上,当着座师及诸位同年之面,方以此含沙射影之语相询?”
他向前一步,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是不敢?还是不能?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秦无殇,根本没那个本事当场识破?”
满堂死寂。
秦无殇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边几个同党,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目光闪烁,竟无一人敢出声帮腔。
当日揽月楼,林缚那首《临江仙》问世后,在场宿儒、名士交口称赞,谁敢说半个“抄”字?何况他秦无殇自己,论诗词造诣,拍马也及不上那首词的水平。他若当场质疑,只会自取其辱。
林缚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杜允文、张谦益及满堂宾客,清朗的声音响彻大厅:
“学生沈砚,出身寒微,赘婿之身,从不讳言。所读之书,所写之文,所作之诗词,皆出自学生十年寒窗、日夜苦读,绝无一字一句剽窃于人。”
“学生不才,不敢妄称君子,然‘诚信’二字,自幼便知。”
“今日鹿鸣宴,乃朝廷重士之典,师长教诲之恩,同年相聚之庆。学生不愿以口舌之争,污此清雅之地。”
他躬身一礼:
“秦公子若有实据,尽可呈于座师、府尊,或按《大靖律》赴有司衙门状告。学生愿三司对簿,以证清白。”
“若无实据,仅凭一己好恶、门户之见,当众含沙射影,构陷同榜——”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秦无殇,又扫过陈子昂、王复等人:
“便是自取其辱。”
“也是辱及此宴,辱及座师,辱及朝廷抡才大典。”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杜允文看着林缚,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赞许。
张谦益轻咳一声,缓缓道:“秦公子,若无实据,此事休要再提。鹿鸣宴乃喜宴,莫要因口舌之争,坏了气氛。”
秦无殇脸色惨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头称是。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在文章上输了,在诗词上输了,在口才上输了,在格局上,更是输得一败涂地。
林缚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辱骂,没有一句失态。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反问要害,然后将自己置于“愿三司对簿”的光明磊落之地,而将秦无殇架在“含沙射影、构陷同榜”的火炉上烤。
谁是谁非,谁高谁下,一目了然。
宴后,林缚独自走出大厅,立在廊下。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庭中桂花正盛,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沈解元。”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林缚回头。是赵文远。
这个曾经在苏州府与他同场竞争、其父因吴江案被贬、自己一度销声匿迹的世家子,此刻就站在三步之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赵公子。”林缚拱手。
赵文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父亲的事……与沈解元无关。吴江案,是他咎由自取。”
林缚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赵文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沈解元也不必信我。我只是想说……”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夜空。
“从前我觉得,科举是家族给我安排的路。考得好,是为家门增光;考不好,是辱没门楣。我父亲……他一直希望我压过你。不只是压过你,是压过所有寒门出身的士子。”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缚。
“科举是我自己的路。我想考,是因为我想知道,凭我赵文远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与家族无关,与胜负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他拱手,郑重一礼:
“今日鹿鸣宴上,沈解元所言所行,文远心服。日后若有机会,还望不吝赐教。”
林缚看着他。
月色下,赵文远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虚假,没有算计,也没有他曾经惯有的那丝倨傲与疏离。
“赵公子言重了。”林缚还礼,“同榜切磋,本是应有之义。”
赵文远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融入夜色,渐渐消失。
林缚收回目光。
他不确定赵文远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他知道,在这条血路荆棘的科举之路上,少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更何况,赵文远若能从此真正以“自身”而非“世家代表”的身份走下去,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三天后,林缚收到了三皇子赵珩的亲笔信。
信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省试解元,实至名归。
吴江之事,赵通判已伏法,余党仍在追查。
江宁府衙张师爷,以‘滥用职权、构陷士子’之罪,革职流徙。
恩师周敦儒,本王已奏请朝廷追赠‘文林郎’、谥‘贞惠’。其女周映雪,亦由本王安排,入京城淑德女学,以全其志。
会试在即,京城水深浪急。
来,或不来,汝自决之。
——珩”
信的末尾,没有“殿下”自称,只有一个“珩”字。
林缚看了很久。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着纸边,将那清隽的字迹一寸寸吞没。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青烟散尽,灰烬落入铜盆。
“柳兄,”他开口,“会试的名录,何时呈报?”
柳文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按例,省试放榜后一月内,各科举人需将个人籍贯、三代履历、保结文书等呈送礼部,由各省学政汇总后,统一报送京城礼部贡院。咱们江南省的报送日期是……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
距今还有二十五天。
林缚点点头。
“那便准备吧。”
二十五天后,他将启程。
从苏州府的赘婿,到江宁府的解元。
从籍籍无名的寒门子弟,到三皇子亲笔以“汝”相称的士子。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他经历了投河自尽、赌债逼门、岳家羞辱、县试成名、府试夺魁、书院排挤、吴江风波、考场栽赃、恩师离世……
有人想杀他,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利用他,也有人——将他视为此生唯一可托付“吾道”之人。
如今,那条路的尽头,已隐约可见。
京城。
会试。
殿试。
金銮殿上,天子亲临,万人瞩目。
那是天下读书人穷尽一生、梦寐以求的巅峰。
也是他林缚——这个异世孤魂、江南赘婿——为自己选择的终极战场。
秋风萧瑟,落叶满阶。
他立在客栈窗前,望着北方。
京城在千里之外。
风雪,也在千里之外。
但他知道,那场风雪,终会迎面扑来。
避不开,也不想避。
窗外,秦淮河依旧流淌。
桨声灯影,十里繁华。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一间客栈里,有一个年轻人,刚刚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摸了摸怀中那方素帕,那枚“潜蛟令”,以及那份即将呈送礼部的履历文书。
上面,籍贯:苏州府吴县沈家村。
身份:赘婿。
三代:父早亡,母改嫁,自幼寄养舅家,后入赘沈氏。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不遮不掩,不改不换。
这就是他。
这就是他要带去京城的、全部的行李。
“恩师。”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
“学生要去京城了。”
窗外,梧桐叶落。
秋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