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墨色杀机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
我以筹备出使为名,频繁出入翰林院,调阅关于河东、河北边防,乃至更远的云中、漠南的舆图档案。那些泛黄卷册上的墨迹,勾勒出长城蜿蜒的残影,标注着早已废弃的烽燧、干涸的古河道、以及星罗棋布却名称古怪的蕃部聚居点。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防蛀草药的气味,混合着窗外春日花草的馨香,有一种时空错置的恍惚感。真正的张择端,那个画下《清明上河图》的天才,是否也曾在此徘徊,为笔下那座虹桥的弧度、某个贩夫的神态而查阅故纸,观察人间?如今,这副躯壳里装载的,却是一个意图扭转乾坤的异世魂灵,翻阅的不再是绘画的素材,而是关乎国运的棋谱。
韩世忠也没闲着,除了护卫我出入,更多时间“混迹”市井。他在王渊的汤饼铺“帮工”,实则以此为据点,不动声色地将枯柳巷及周边摸了个底掉。王渊这个老兵,一旦被重新点燃,展现出惊人的韧劲和机警。他利用送外卖、采买的机会,将枯柳巷那个“塌了半边”的土房前后左右,乃至巷子里几户破落户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那土房就剩个壳子,院墙塌了大半,门口堆着烂柴。里头确实有人,不止一个。白天有个瘸腿老丐在附近晃荡,像是望风的。夜里,偶尔有黑影进出,很小心,从不见灯。”王渊压低声音,在张府后院回报,“老刘头的馄饨摊,我也去吃了两晚。‘钻地鼠’没露面,但摊主老刘头眼神闪烁,收摊时,我瞥见他偷偷将几个铜板塞给巷口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转眼就钻枯柳巷去了。”
“孩子?”韩世忠皱眉。
“嗯,十一二岁,瘦得像猴,应该是他们养的‘小耳朵’。”王渊道,“要动手吗,大人?趁夜里摸进去,抓个活的。”
我沉吟着,手指无意识敲着石桌桌面。枯柳巷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对方显然很谨慎,有明有暗。“钻地鼠”是关键,但那个瘸腿老丐,还有传递消息的孩子,甚至老刘头,都可能是一条链子上的环节。打草惊蛇,容易让真正的“蛇”缩回洞去。
“先盯死,特别是那个孩子和送钱的环节。弄清楚他们怎么接头,消息往哪里传。至于‘钻地鼠’……他晚上会去老刘头摊子?”
“王渊盯的两晚都没去。但张用说他会去,应该不是瞎话,可能隔几天去一次。”韩世忠道。
“那就等他去。”我下了决心,“在他吃馄饨的时候动手,街面之上,众目睽睽,反而比摸进贼窝更稳妥。他若呼救或逃跑,更容易暴露同伙。王兄弟,这几天还要辛苦你,务必掌握那孩子传信的规律和最终去向。”
“大人放心!”王渊眼中闪着光,那是重新找到目标和价值的兴奋。
事情在按计划推进,但另一重阴影,却悄无声息地逼近。
第三天下午,宫中突然来人,不是传旨,也不是贵妃相召,而是内侍省一位姓梁的押班,客客气气地请我“过府一叙”,说是童枢密仰慕张侍诏才学,特设小宴,有要事相商。
童贯?我心头一紧。这位手握西军、权势熏天的宦官,终于找上门了。是拉拢,是敲打,还是摊牌?
“童枢密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只是今日身体略有不适,已服了药,恐失礼于枢相……”我试图婉拒。
梁押班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张大人,枢相说了,是‘急事’,关于大人西北之行的一些……关节。枢相体恤,已在府中备了清净厢房,大人即便略有小恙,在枢相府中将养也是一样的。轿子已在门外候着了。”
这是非去不可了。我看了韩世忠一眼,他微微点头,手已按在刀柄上。
“既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容我更衣,即刻便来。”
换上官服,我低声对韩世忠嘱咐:“你留在府中,若我酉时未归,即刻去寻王渊,按我之前交代的第二个法子办。没有我的亲笔或信物,任何人以我的名义传话,都不可信。”
“师兄!”韩世忠眼中闪过焦急。
“放心,童贯权势再大,此刻也不会在东京城内公然加害钦命使臣。我去会会他,看看这位枢相,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整了整衣冠,迈步出门。
童贯的府邸不在内城核心,而在外城西边,靠近金明池。宅院占地极广,门楼高耸,但装饰并不特别奢华,反而有种军旅出身的简朴硬朗。只是门前值守的军士,个个眼神锐利,身形挺拔,透着一股杀伐之气,远非寻常禁军可比。
梁押班引我从中门旁的小门入内,穿过几重院落。府中景致疏朗,多植松柏,少见花卉,回廊下挂着兵器,偶尔可见身着轻甲的军校匆匆走过,气氛肃杀。
宴设在一间宽敞的水阁中,窗外便是私家园林挖出的小池塘,此时荷花未开,只有田田荷叶铺在水面。阁内只设一席,童贯已端坐主位。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件藏青色常服,未戴冠,用一根木簪绾发,面皮白净,下颌光洁,若非眉眼间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势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几乎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下官张择端,拜见枢相。”我依礼参拜。
“正道来了,不必多礼,坐。”童贯声音有些尖细,但中气颇足,指了指下首的座位,“早就想与正道一叙,只是杂务缠身,直到今日才得空。来,先饮一杯,算是老夫为你西北之行壮行。”
早有侍女斟上酒。酒色碧绿,香气清冽,是江南的佳酿。
“谢枢相。”我举杯浅酌,酒味甘醇,入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放下杯,静候下文。
童贯也饮了一杯,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正道年轻有为,深得圣心,献策合纵,更是眼界开阔,老夫佩服。漠北苦寒,诸部反复,此去艰险异常,不知正道可已筹划妥当?需老夫从西军调派些得力人手护卫否?”
“劳枢相挂怀。陛下天恩,已赐下随行护卫,一应事宜,下官与兵部、枢密院属官正在商议。漠北部族,虽处化外,亦慕中华教化,下官此去,当以抚慰为主,宣示天子恩德,想必不至有太大风险。”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抚慰?宣示恩德?”童贯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酒杯,“正道啊,你到底是文人,心存仁厚。那些漠北野人,懂什么教化恩德?他们只认得刀枪,只畏惧强权。当年李继迁、元昊何等猖獗,若不是真宗、仁庙时将士用命,拼死抵挡,哪有后来庆历和议,西夏称臣?与虎狼讲仁义,是对牛弹琴。”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马植联金之议,虽有风险,但女真毕竟与辽世仇,其志在攻辽,所求者无非财物土地。我大宋助其成事,事后按约索还燕云,两不相欠。而你联漠之谋,蒙古诸部散居万里,强弱不一,彼此攻伐不休,与之结盟,如沙上筑塔。纵然说动一两部,又能牵制辽国几分力气?耗费钱粮无数,到头来,恐怕是竹篮打水,徒惹辽人警觉,反增边患。”
果然来了。这是要否定我的策略,迫使我转向,或者至少,让我知难而退。
“枢相明鉴。女真之志,恐非仅止于辽。”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其首领完颜阿骨打,枭雄之姿,统一诸部,其志岂小?助其灭辽,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而漠北诸部,虽散乱,却与辽有血海深仇,其怨深入骨髓。我大宋无需助其立国,只需稍加挑拨,许以战胜后劫掠之利,使其袭扰辽国北境,令辽人首尾不能相顾,则我河北、河东压力自减。此乃四两拨千斤之法,所费远少于直接助金,而收效或更长远。”
“长远?”童贯嗤笑,“只怕辽国未乱,这些漠北部族先因分赃不均,或转而侵我边境,或向我索求无度。当年联金之议,朝中亦有反对之声,是老夫一力主张,说服陛下。为何?只因老夫深知,做事当抓其要害,集中全力,攻其一点。四处撒网,广种薄收,乃取败之道。正道,你才华卓绝,于书画一道更是冠绝当代,何苦涉此险地?不若专心为陛下作画,将那《清明上河图》早日绘成,流传千古,岂不美哉?这奔走风尘、与野人周旋之事,交给老夫这等粗人便是。”
话语中的招揽与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要么放弃联漠之议,要么,就“专心作画”,退出这场权力游戏。
我放下酒杯,正色道:“枢相拳拳为国之心,下官感佩。只是陛下既有明旨,命下官出使漠北,下官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君恩。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下所能逆料,唯有尽心而已。书画小道,固然可娱性情,然国事当前,岂敢因私废公?”
水阁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童贯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盯着我,眼中寒光闪烁。那股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煞气,不再掩饰,弥漫开来,让阁中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侍立的侍女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好,好一个‘尽心而已’。”童贯缓缓道,声音冷了下来,“张侍诏忠君爱国,可敬可叹。只是,漠北万里,路途迢遥,不仅有风沙盗匪,更有无数意想不到的‘意外’。张侍诏文弱之躯,还需多加保重才是。需知,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赤裸裸的威胁。
我站起身,拱手道:“多谢枢相关怀。下官既受皇命,自当砥砺前行,死生有命。时辰不早,不敢再叨扰枢相,下官告退。”
童贯没有起身,也没有挽留,只是挥了挥手,淡淡道:“梁押班,代我送送张侍诏。”
走出水阁,穿过那些松柏森森的院落,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仿佛一直如芒在背。直到走出童府大门,坐上回程的轿子,我才微微松了口气,发现贴身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童贯的态度,比预想的更加强硬和……不耐烦。他似乎认定联漠是徒劳,甚至可能妨碍他的“大计”。他口中的“意外”,绝非虚言恫吓。
回到张府,韩世忠急迎上来,见我无恙,才放下心。我将童贯的话简单说与他听。
“这阉狗,好大的口气!”韩世忠怒道,“师兄,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推动联金,怕咱们坏他好事。漠北之行,恐怕真会险阻重重。”
“意料之中。”我沉声道,“童贯在西北经营多年,与辽、夏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边将、蕃部中不知有多少他的人。他要给我们使绊子,容易得很。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手中的线索。‘钻地鼠’这条线,或许能挖出些别的东西,甚至是……童贯的破绽。”
正说着,老何来报,说王渊在侧门求见,有急事。
我们立刻来到书房。王渊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凝重交织的神色。
“大人,韩大哥!有发现!那孩子,我盯了他两天,他每天午时和酉时,会去枯柳巷斜对过一家快要关门的香烛铺,找掌柜的讨水喝,每次都会低声说几句话。那香烛铺的掌柜,是个独眼老头,平时几乎不做生意。我方才扮作买香客进去,那老头爱答不理,但我瞥见他柜台下,压着半张纸,上面有个印记……”
“什么印记?”我追问。
王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快速画出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似乎有个扭曲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图腾。
“看不清全貌,但有点像……道教的符箓,又有点像某些蕃部的标记。”王渊道,“而且,我出来时,在巷口假装系鞋带,看见那独眼老头,等孩子走后,迅速关了店门,从后门溜了,方向是往内城那边。我没敢再跟,怕被发现。”
内城?香烛铺,独眼老头,神秘的印记……“王道人蜜煎”,带个“道”字。这之间,是否有关联?
“干得好,王兄弟。”我赞道,“看来,这家香烛铺,也是他们一个联络点。那老头可能是传递消息的中间人。孩子从老刘头或其他人那里拿到消息,交给老头,老头再往内城送。内城……”
我和韩世忠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宫中,或者与宫廷关系密切的势力。
“大人,还有一事。”王渊继续道,“刚才我来之前,在街口看见‘钻地鼠’了!他打扮成货郎模样,但那条走路的姿势和那张脸,我认得。他往枯柳巷方向去了,看样子,像是要回去。”
“哦?”我精神一振,“看来,他今晚很可能要去老刘头摊子。王兄弟,你立刻回去,远远盯着土房和巷口。良臣,你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动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