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时:第7章 墨夜勾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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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墨夜勾陈

楼梯通往赌坊的二楼。这里与楼下的喧嚣浑浊截然不同,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铺着还算干净的地毯,两侧有几个房间,房门紧闭。瘦小汉子将我们引到最里面一间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大哥,人请来了。”

“进来。”张用沙哑的声音响起。

推门而入,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柜子,靠窗有张卧榻。张用已经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他换了身干净的褐色直裰,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猴子,看茶。”

那瘦小汉子应了一声,给我们倒上茶,然后退到门边,抱着胳膊站着,眼神依旧在我们身上打转。

“二位,面生得很。不是东京人?”张用开门见山,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我们。

“冀州人氏,来东京做些小买卖,顺便寻亲。”我接过话头,叹了口气,“不想亲戚早已搬走,买卖也赔了本,流落至此,让张爷见笑了。”

“冀州?”张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听口音,不太像。这位兄弟,”他看向韩世忠,“倒是带着点西边的腔调,手上老茧,是玩刀枪的?”

韩世忠嘿了一声:“张爷好眼力。早年在家乡,跟过镖局走镖,学过几手把式,混口饭吃。后来镖局散了,这才跟着我兄长出来闯荡。”

“走镖的?”张用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先生气度不凡,倒像是读书人。抵押李廷珪墨……呵呵,寻常走镖的,可没这份雅好。”

“家道中落,读过几年书,没能进学,让张爷笑话了。”我苦笑。

张用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眉骨上的疤扭动起来,显得有些狰狞:“明人不说暗话。二位今日来我这场子,输了钱,是故意输的吧?抵押墨锭,更是稀奇。我张用在这西城地头混了十几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力还有几分。二位,不是冲着赌钱来的。到底所为何事,不妨直说。若是我张用能帮上忙的,看在……那锭墨的份上,或许可以谈谈。若是来找茬的……”

他话音未落,门口那叫“猴子”的瘦小汉子,以及门外阴影里,隐约又多了两道粗重的呼吸声。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韩世忠身体微微绷紧,我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轻啜了一口。茶是劣质的陈茶,又苦又涩。

“张爷快人快语。”我放下茶杯,直视着张用,“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确有一事,想请张爷帮忙。”

“哦?何事?”

“寻一个人。”

“谁?”

“一个常在‘王道人蜜煎’附近出没,外号‘钻地鼠’的。”

张用摩挲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眼中那点伪装的客套和探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野兽般的警惕。

“‘钻地鼠’?”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声音更沙哑了些,“找他做什么?”

“有些旧账,想跟他算算。”我语气平静,“听说,他是张爷手底下讨生活的?”

张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二位,”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压迫感随之而来,“‘钻地鼠’以前是跟着我混过几天,但那是老黄历了。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坏了规矩,早就被我赶出去了。他如今在哪儿,替谁跑腿,我,不知道。”

“张爷是明白人。”我迎着他不善的目光,不疾不徐,“我们既然找上门,自然是听到些风声。‘钻地鼠’最近手头宽裕,常在瓦子出没,倒卖些来路不明的‘俏货’。他背后的人,似乎对州桥那片,尤其是那家脚店,很感兴趣。张爷消息灵通,这东京城内外,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尤其是南城、西城地界,很难瞒过您的耳朵。我们兄弟只想找‘钻地鼠’问几句话,别无他意。若张爷能行个方便,指点一二,今日输掉的那些,连同那锭墨,便当是酬谢。另外……”

我顿了顿,从怀中(实际还是袖袋)取出一个更小的布包,推到张用面前。

张用没动,只是看着布包。

“这是定金。找到人,或者提供确凿消息,另有重谢。”我解开布包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颜色——那是五片金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门口传来“猴子”倒吸凉气的声音。就连张用,瞳孔也微微缩了一下。金叶子,不是寻常金银能比,尤其是在这地下世界,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张用的目光在我脸上、金叶子上来回扫视,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眼前这两个神秘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但出手阔绰,而且似乎知道不少事情。“钻地鼠”那个蠢货,肯定又卷进了什么要命的事情里。五片金叶子,足够他逍遥快活大半年,但也可能是有命拿,没命花。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张用沉声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韩世忠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左脚微微后撤半步,那是随时可以发力前冲或格挡的姿势。

“讨债的人。”我回答,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仿佛没看到张用按在腰间的手,“也是能帮你解决麻烦的人。张爷,你在这西城瓦子混饭吃,靠的是义气和规矩。‘钻地鼠’坏了你的规矩,你把他赶走,天经地义。可如果他惹的麻烦太大,烧起来,会不会……殃及池鱼?你张爷的招牌,还挂得稳吗?”

张用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你威胁我?”

“是提醒。”我纠正道,“‘王道人蜜煎’的水,很深。沾上的人,未必能全身而退。我们找‘钻地鼠’,是想把水搅浑的人揪出来,大家都能清净。张爷是聪明人,是拿这五片金叶子,交个朋友,换条有用的消息,还是……”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张用腮边的肌肉鼓了鼓,按在腰间的手慢慢松开,但眼神依旧冰冷:“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来给我下套的?拿了消息,转头把我卖了?”

“我们若想卖你,不必如此麻烦。”我指了指桌上的金叶子,“张爷在东京十几年,根深蒂固。我们兄弟是外来人,办完事就走,何必与你结死仇?况且,此事若成,日后或许还有合作的机会。张爷难道只想一辈子窝在这瓦子里,收点保护费,看个赌场?”

张用死死盯着我,仿佛要透过我脸上那层灰,看进我心里去。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伸手,将布包连带着金叶子一起抓过来,掂了掂,塞进怀里。

“城南,枯柳巷,最里头那间塌了半边的土房。‘钻地鼠’半个月前就躲在那儿,替他新主子跑腿,偶尔晚上会出来,到瓦子东头老刘头的馄饨摊吃宵夜。”他语速很快,说完,端起空茶杯,示意送客,“消息给你们了。金叶子我收了,从此两清。不管你们是谁,要做什么,别把我牵扯进去。‘钻地鼠’是死是活,也跟我张用无关。”

“多谢。”我站起身,拱了拱手,“张爷爽快。今晚打扰了。”

韩世忠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似笑非笑地看了张用和门口的“猴子”一眼。

张用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猴子”打开门,侧身让开。

我和韩世忠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穿过依旧喧嚣的赌坊大厅,从那扇黑漆小门重新回到僻静的巷子里。

深夜的凉风吹来,带着不远处瓦子的喧嚣和污浊的气味,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师兄,这厮的话,能信几成?”韩世忠低声问,警惕地观察着巷子两头。

“七成。”我边走边说,“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完全撒谎,得罪我们这种来历不明、出手又狠的人,不划算。枯柳巷……王渊提过,是南城最破败的角落,藏身倒是个好地方。老刘头的馄饨摊,也在王渊给的几个‘钻地鼠’可能出没的地点里。两相对照,应该不假。”

“那我们现在就去枯柳巷?”

“不,现在去太刻意,容易打草惊蛇。而且,张用很可能派人盯着我们,或者给‘钻地鼠’报信。”我摇头,“先回去,明日让王渊去枯柳巷附近踩踩点,确认一下。如果‘钻地鼠’真的在,而且晚上会去老刘头馄饨摊,我们再动手不迟。”

“还是师兄考虑周全。”韩世忠点头,随即又皱起眉,“不过,张用这厮,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别把我牵扯进去’……他好像知道‘钻地鼠’背后的事不简单,甚至有些……忌惮?”

“他在这潭浑水里泡了十几年,鼻子比狗还灵。‘王道人蜜煎’背后的人,能让他这种地头蛇都感到忌惮,甚至急于撇清关系……”我望着东京城被灯火映红的夜空,缓缓道,“看来,我们钓到的,可能不是小虾米。”

回到张府时,已近子时。管家老何还留着门,见我们回来,才松了口气,吩咐仆役备热水。

简单梳洗后,我毫无睡意,独自坐在书房。窗外的东京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桌上,摆着高贵妃赐的那匣李廷珪墨。我打开匣子,取出那枚被我抵押又“赎回”的墨锭,在灯下细细观看。墨锭黝黑沉实,侧面“李廷珪”三个小字清晰可辨,墨香清冽。

高贵妃赠墨,真的只是随意为之,还是别有深意?她那句“笔锋所至,诸事顺遂”,是单纯的祝福,还是……某种暗示?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她父亲高俅,那个看似只懂蹴鞠逢迎的幸臣,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鬼谷子。千年棋局,中盘。我,张择端,还有韩世忠,甚至那个神秘的、被关在后山草庐的“应劫将星”,都是他手中的棋子吗?他要我们顺天应人,可天意是什么?人心又是什么?是顺应那已知的、靖康之变的悲惨历史洪流,还是……逆天改命?

墨锭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拿起它,在铺开的宣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浓黑的墨迹在雪白的纸上晕开,像一道深深的伤口,又像一条无始无终的路。

我放下墨,拿起笔。不是毛笔,而是一支我让韩世忠找铁匠特意打制的、类似炭笔的硬笔。蘸了蘸墨,我在纸的空白处,开始勾勒。

不是山水,不是花鸟,也不是人物。

是线条,凌乱的、交错的线条。有的代表汴河,有的代表御街,有的代表宫墙,有的代表市井。我在线条之间,点下几个墨点。一个点旁写下“童贯”,一个点旁写下“马植”,一个点旁写下“蔡京”,一个点旁写下“高俅/高贵妃”,一个点旁写下“神秘人(王道人蜜煎?)”,一个点旁写下“鬼谷子”,一个点旁写下“金”,一个点旁写下“辽”,一个点旁写下“蒙古”,最后,在中心位置,点下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点,旁边写下“张择端”、“韩世忠”。

无数的线条,将墨点连接起来,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实,有的虚,形成一张混乱而复杂的网。我和韩世忠,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被无数或明或暗的丝线缠绕、牵扯。

我的目光落在“神秘人”那个墨点上。枯柳巷,“钻地鼠”,王道人蜜煎……这或许是目前能抓住的最清晰的线头。

手指移动,在那个墨点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夜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烛火摇曳,将纸上的线条和墨点映得忽明忽暗,仿佛活了过来,蠢蠢欲动。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穿越以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坟地的细雨,网吧的屏幕,徽宗眼中的狂热,垂拱殿的决策,韩世忠蒲扇般的大手,高贵妃眉间的轻愁,赌坊浑浊的空气,张用冰冷的眼神,还有那即将前往的、风雪弥漫的漠北……

乱。太乱了。

但在这极致的混乱中,我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冷静,仿佛灵魂抽离出来,悬浮在空中,俯瞰着这幅由我亲手点染、却又远远超出我掌控的、名为“北宋末年”的恐怖画卷。

鬼谷子说,执子者不再是老夫了。

那执子者,是谁?

是我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知晓结局的孤魂吗?

还是那冥冥中、早已写定却似乎又充满变数的……天命?

我将那张画满线条和墨点的纸,就着烛火点燃。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墨迹,将那些名字、那些关联、那些猜测,化为灰烬。

纸灰飘落在砚台里,像黑色的雪。

窗外,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凉的猫头鹰啼叫,划破了东京城沉睡的夜空。

天,快要亮了。

而“钻地鼠”和枯柳巷的秘密,还隐藏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我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城楼上守夜人模糊的灯笼光,透过窗纸,投下朦胧而摇曳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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