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时:第5章 蜜煎与暗流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5章 蜜煎与暗流

“韩大哥!”王渊这才露出激动神色,抱拳就要跪下行礼。

韩世忠一把扶住:“老王,不必多礼!这是我家兄长,你叫张大人即可。”

王渊转向我,抱拳躬身,姿态恭敬,但眼神中带着审视:“小人王渊,见过张大人。”

“王兄弟请起。”我虚扶一下,“听良臣说,你曾在西军效力,是条好汉。为何退役来了东京?”

王渊脸上掠过一丝黯然和愤懑:“不瞒大人,小人是鄜延路的弓箭手,与西夏贼子拼杀过十几回,身上大小伤疤二十多处。前年,我们一队兄弟被围,死战得脱,我挨了三刀,其中一刀伤了肺经,咳了半年血,拉不得硬弓,骑不得快马了。上头给了十贯抚恤,就让我滚蛋了。在老家活不下去,只好来东京投奔远房表叔,学了这做汤饼的手艺,混口饭吃。”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沙场老兵的苍凉与不甘。

“委屈你了。”我叹了口气,“可还习惯这市井生活?”

“习惯?”王渊苦笑一声,指了指前铺,“比战场上安全,饿不死,但也憋屈。听着那些闲汉议论边事,说得狗屁不通,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韩大哥能找到我,我……我心里高兴!”

韩世忠拍拍他肩膀:“老王,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事。我和兄长如今在朝中当差,奉命要办些紧要事,但东京这地界,水深得很,我们初来乍到,缺人手,尤其缺信得过、又有本事的自己人。你可愿来帮我们?”

王渊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谨慎地问:“韩大哥,张大人,你们办的……是官家的差事?还是……”

“是陛下的差事,也是为国为民的差事。”我接过话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有风险,甚至可能有杀身之祸。你若不愿,我们绝不强求,今日就当良臣来看看老兄弟,这碗汤饼,我们吃得痛快。”

王渊挺直了腰板,那道刀疤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大人,韩大哥!我王渊这条命,本该丢在好水川的。能多活这两年,是赚的!在东京卖汤饼,混吃等死,我早腻味透了!只要二位不嫌弃我这残废之身,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好兄弟!”韩世忠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既如此,王兄弟,你先不用急。”我沉吟道,“你这汤饼铺是个好掩护,暂且继续开着。眼下有两件事需你做。第一,留意你铺子周边,以及南薰门、戴楼门这一带的可疑人物,特别是生面孔,或者行踪诡秘、不像寻常百姓商旅的。第二,帮我打听一个人,南薰门一带的泼皮头子,名叫张用。不要直接接触,先摸清他的底细、为人、常去的地方。”

王渊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打听消息、认人盯梢,这是咱当兵时的老本行。至于张用……这人我听说过,是南城一霸,手下聚着几十号闲汉,专做些讨债、看场、搬运的营生,听说也倒卖些来路不明的货物,但为人确实讲义气,不欺压穷苦百姓,在底层有些名声。他常在西城瓦子一带的‘刘氏酒肆’出没。”

“西城瓦子……刘氏酒肆。”我记下,“不要打草惊蛇,先远远看着。若有机会,让良臣去会会他。”

“明白。”

又交代了几句联络方式和注意事项,我和韩世忠才从前铺离开,仿佛真是两个普通食客。

接下来两天,我一边准备入宫觐见高贵妃的事宜,一边在翰林院查阅漠北舆图、风物志。韩世忠则每日“闲逛”,将王渊提供的关于张用和西城瓦子的情况摸得更透。

第三日清晨,我递了牌子,请求觐见贵妃。很快,宫中来了软轿接引。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后宫范围。穿过一道道宫门,外朝的庄严宏大便被内廷的精致婉约取代。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小桥流水,无不极尽工巧。引路的内侍沉默而迅捷,最终将我带到一处名为“蕊珠殿”的宫苑前。

“张大人稍候,容奴婢通禀。”

片刻,内侍出来:“贵妃娘娘有请,张大人随奴婢来。”

踏入殿中,香气袭人,是清雅的兰麝之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殿内陈设并不十分奢华,但格调极高,多宝阁上摆着青铜器、玉山子、瓷器,墙上挂着字画,以花鸟为主,笔法精妙,显然出自徽宗手笔。

转过一架缂丝屏风,便见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位宫装丽人。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云鬓高绾,斜插一支白玉簪,身着鹅黄色窄袖褙子,下系同色长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霞影纱,容颜清丽,气质温婉,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

“臣,集贤殿修撰张择端,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我依礼跪拜。

“张大人请起,看座。”高贵妃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吴地口音,“赐茶。”

宫女搬来绣墩,我斜签着身子坐下,垂目不敢直视。

“早闻张大人画艺超群,深得官家赏识。本宫这里有一幅古画残卷,心中甚爱,又憾其残缺,久闻张大人博古通今,于画道尤精,故冒昧相邀,还请大人不吝指点。”高贵妃说话不疾不徐,态度谦和。

“娘娘过誉,臣愧不敢当。能得观名作,是臣的荣幸。”

高贵妃微微颔首,一旁的女官捧上一个紫檀木长匣,小心打开,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绢本,在旁边的长案上徐徐展开。

正是五代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残卷。虽然残缺,但保存下来的部分,人物神态、衣饰细节、宴会陈设,依然栩栩如生,色彩古朴沉着,不愧是传世名作。缺失的部分,大约占全卷三分之一,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撕裂。

我起身走近,仔细观看。高贵妃也移步过来,站在我身侧不远处,一阵幽香若有若无地飘来。

“此卷是家父早年所藏,后传入宫中。本宫见画中人物欢宴,却隐隐有沉郁之气,韩熙载放浪形骸之下,似有无限心事,每每观之,感慨良多。可惜残缺不全,不知原画全貌,更添遗憾。”高贵妃轻声说着,目光落在画上,眼神有些飘忽。

我心中微动。高贵妃的父亲是高俅,那个因蹴鞠发迹、在《水浒传》里臭名昭著的太尉。不过此时的高俅,圣眷正隆,掌管禁军。高贵妃此时拿出家传古画请我品鉴,真的只是谈论画艺吗?

“娘娘慧眼。”我斟酌着词句,“顾闳中此画,表面绘宴乐之盛,实则暗喻南唐江山飘摇,韩熙载身为重臣,心有忧患,故以声色自晦。笔法工细,设色雅丽,而气韵沉郁,正是其高明处。至于残缺……世间圆满之物本少,书画历经千年,能留存片羽,已属难得。有时,残缺反令人遐想无限,犹如断臂维纳斯,别具一种憾恨之美。”

“憾恨之美……”高贵妃喃喃重复,抬眼看向我,眼中似有波光闪动,“张大人此言,甚合我心。只是这憾恨,若在心头,在眼前,日日相对,终究是块垒难消。”

她话中有话。我愈发谨慎,只顺着画道说:“不知娘娘可曾想过,寻当代高手,补全此卷?”

高贵妃摇头:“补全?谈何容易。笔墨可仿,气韵难追。且后人补前人之作,纵然形似,神韵已失,反成狗尾续貂。不若……就让其残缺着吧,时时警醒,这世间繁华,终有尽时;欢宴之下,亦有隐忧。”

她最后两句,声音极低,几乎微不可闻。殿中一时沉默,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张大人,”高贵妃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平静,“听闻陛下委你以重任,不日将北行漠外。漠北苦寒,路途艰险,大人务必珍重。”

“谢娘娘关怀,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娘娘期许。”

“本宫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只是常听官家言道,张卿乃国之干才,有苏秦张仪之谋。本宫别无所赠,前日官家赏了一匣子上好的李廷珪墨,本宫用不着,便转赠张卿,望卿此去,笔锋所至,诸事顺遂。”她示意女官,捧过一个精致的锦盒。

“臣,叩谢娘娘厚赐!”我再次行礼,心中疑窦更重。高贵妃今日言行,处处透着古怪。邀我品画是假,借画抒怀、出言提点是真。赠墨更是意味深长。她到底想说什么?想提醒我什么?

又闲谈几句,我适时告退。高贵妃也未多留,只让女官好生送我出去。

抱着那匣御墨走出蕊珠殿,午后阳光有些刺眼。我回望那重重宫阙,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高贵妃眉间那缕轻愁,和那句“欢宴之下,亦有隐忧”,仿佛还在眼前、耳边。

她是在担心高家的未来?还是在担忧这个帝国的命运?亦或是,两者皆有?

“张大人,请这边走。”引路内侍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

我点点头,迈步离开。宫墙深深,有些话,不能说透。有些事,只能意会。

刚出宫门不远,韩世忠便从一旁巷口闪出,低声道:“师兄,王渊那边有消息了,关于‘王道人蜜煎’。”

“哦?怎么说?”

“那脚店的老店主,半月前突然把店盘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自己带着家小回江南老家了。接手的商人深居简出,店里生意也半死不活。但王渊盯了两天,发现夜里常有些生面孔出入,都从后门走。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南薰门一带专门替人跑腿送‘黑货’的混混,外号‘钻地鼠’。”

“钻地鼠?可查到他在替谁跑腿?”

“暂时没有。但王渊说,这‘钻地鼠’最近出手阔绰,常在西城瓦子的赌坊里厮混。而那个地方……”韩世忠眼中精光一闪,“张用也常去。”

线索,似乎隐隐约约,要连起来了。

“刘氏酒肆……赌坊……”我沉吟片刻,“看来,我们得去会一会这位张用大哥了。不过,不能以官身,也不能直接找上门。”

“师兄的意思是?”

“赌坊那种地方,良臣,你可擅长?”

韩世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当年在军中,闲着没事,也玩过两手。不敢说精通,但输赢还能自控。”

“好。今晚,我们去西城瓦子,赌两把。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巧遇’张用,还要……输点有意思的东西给他。”我看着皇宫方向渐渐西斜的日头,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这东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从朝堂到后宫,从脚店到赌坊,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收紧。而我和韩世忠,还有那个尚未露面的神秘师弟,是刚刚闯入网中的飞蛾,还是……即将执刀割网的人?

夜幕降临,东京城的又一面孔,在灯火阑珊中悄然浮现。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