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会
三日后的清晨,雨彻底歇了,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我早早起身,换上那身御赐的麒麟服——绯色罗袍,上绣金线麒麟,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幞头。对镜自照,镜中人官威俨然,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属于现代灵魂的疏离与焦虑,怎么也掩不去。
今日是徽宗正式在朝会上颁发出使诏书的日子,也是我以“西北采访使”身份第一次公开亮相。韩世忠也换了身干净利落的武人常服,挎了把寻常腰刀,跟在我身后半步,像一头收敛爪牙却依旧气势逼人的猛虎。
“师兄,你这身行头,啧,威风!”韩世忠上下打量我,咧嘴笑道,“就是瞧着拘束了些,不如我那身铠甲自在。”
“朝堂之上,铠甲可进不去。”我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出门。门外,礼部派来的导引官员和几名内侍已等候多时,还备了一顶青呢小轿。
“张大人,时辰不早了,请上轿吧。”
我点点头,登上轿子。韩世忠则大步跟在轿旁,目光如电,扫视着沿途街巷。经过州桥附近时,我掀开轿帘一角,瞥向那家“王道人蜜煎”脚店。店门虚掩,门口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韩世忠告诉我,他昨夜又悄悄去探过,店后的小院里,那辆青篷马车已不见踪影,只有个寻常的老妪在洒扫,问起店主,只说是回乡探亲去了。
线索似乎断了,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并未消失。
皇宫,大庆殿。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朝会。文东武西,依品阶肃立。朱紫满堂,衣冠济济。我官阶不高,站在中后排,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前方的诸多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猜疑的、不屑的。前排的童贯并未回头,他着紫袍玉带,背影宽厚,与周围文臣的清癯形成鲜明对比。马植站在文官队列靠前位置,侧脸平静,看不出喜怒。
“陛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拜。
徽宗今日气色很好,眉宇间带着一种踌躇满志的神采。他先是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多是关于春耕、漕运、祭祀的例行汇报。大臣们奏对谨慎,殿中气氛沉闷而有序。
终于,轮到了今日的重头戏。
徽宗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今有辽人背盟,屡犯边境,北地百姓苦之久矣。朕承祖宗之烈,膺天命之重,岂可坐视燕云故土沦于胡虏?今有辽国汉臣马植,深明大义,献联金制辽之策;翰林侍诏张择端,洞悉漠北,有合纵诸部之谋。二卿皆忠勤体国,谋略深远。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
“着,以马植为秘书丞,充奉使贺辽正旦使,借出使辽国之机,联络女真诸部,共商抗辽大计。以张择端为集贤殿修撰,充西北诸路采访使,赐麒麟服、象牙笏,代朕巡边,联络漠北蒙古、阻卜诸部,宣示天朝恩威,共图制辽!”
“臣,领旨谢恩!”我和马植出列,跪拜。
旨意一下,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秘书丞是清要之职,奉使贺正旦也是常例,马植的差遣在明面上并不突兀。而我这个“集贤殿修撰”虽是从六品,骤然提拔,但也不算太过扎眼,只是这“西北诸路采访使”权责颇重,代天巡边,联络诸部,几乎是钦差身份,这就耐人寻味了。尤其是与马植的差遣并列提出,其中深意,足够让老于政事的朝臣们琢磨许久。
“陛下圣明!”首相蔡京率先出列,躬身道,“马植、张择端二臣,勇于任事,忠心可嘉。然则,联络漠北部族,事关重大,非旦夕可成。张修撰年轻,虽具才学,恐于边事、外交经验稍欠。老臣以为,当择一老成持重之大臣为宣抚使,总领其事,张修撰副之,方为稳妥。”
蔡京话音一落,立刻有几名官员附和。明着是关心,实则是要在我头上安个“婆婆”,分权掣肘。
徽宗脸上笑容不变,手指轻轻敲着御座扶手:“蔡相所虑甚是。不过,漠北诸部,散居苦寒之地,性情彪悍,多疑反复。若遣朝中重臣,旌旗招展,仪仗煊赫,恐其疑惧,反为不美。择端乃翰林清贵,以文墨之士身份前往,示之以诚,动之以情,或可收奇效。且其建言‘合纵’,重在纵横捭阖,非在兵威,朕意已决,蔡相不必多言。”
蔡京眼帘低垂,不再说话,退回班列。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本奏。”
我抬眼看去,是御史中丞陈过庭。此人以耿直敢言著称。
“陈卿有何事奏?”
“陛下,”陈过庭手持笏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联金、联漠,皆属远交近攻之策。然远水难救近火。女真虽苦辽,毕竟与辽同出塞外,言语相通,习俗相近。蒙古诸部,更是化外野人,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与之谋,无异与虎谋皮。臣恐驱一虎,而迎群狼。当务之急,在于修我内政,强我甲兵,整饬边备,使辽人不敢南窥。何苦舍近求远,行此险招?且遣使联络,必然靡费钱粮,扰动地方。若事不成,徒损国威;若事成,诸部恃功索求无度,又将如何处置?请陛下三思!”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出了不少保守派官员的心声。殿中一片寂静,许多目光投向我,看我如何应对。
徽宗脸上笑容淡了些,看向我:“张卿,陈中丞所言,你可有话说?”
我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陈中丞老成谋国,所言切中时弊,臣深感钦佩。”
先肯定对方,这是朝堂辩论的基本技巧。果然,陈过庭脸色稍霁。
我继续道:“然则,修内政,强甲兵,乃固本之策,需持之以恒,非数年十数年不能见大效。而辽国欺我岁久,边衅日增,掳我百姓,夺我财货,此诚不可长久忍之痛。女真、蒙古,固然皆非善类,然其与辽,亦是世仇,其力虽弱,其心甚锐。我大宋据中原之富,拥礼仪之盛,正可效法古人‘以夷制夷’之策,居中制衡,使其相争,我坐收其利。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至于靡费钱粮,”我话锋一转,“陛下明鉴,使节往来,馈赠诸部,所费不过边军岁饷之十一。若能以此消弭边患,甚至收复燕云,其利何止百倍千倍?纵使不成,亦能示好诸部,播撒天朝威德,使其知大宋乃礼仪之邦,富庶之国,心生仰慕,不敢轻易犯边。此乃一本万利之谋,何险之有?”
“好一个‘一本万利’!”徽宗抚掌赞道,眼中尽是激赏,“张卿此言,深得朕心!陈卿,你可还有疑问?”
陈过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御座上兴致勃勃的皇帝,知道再争无益,暗叹一声,躬身道:“陛下圣心独断,臣……无异议。”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下朝时,我能感觉到落在我背上的目光,有嫉妒,有担忧,也有冰冷的算计。
刚出大庆殿,一名小内侍就悄悄靠近,低声道:“张大人,高贵妃遣人问,大人何时得空,入宫品鉴古画?”
我心中一凛。昨日才接到口信,今日朝会刚散就来催问,这位高贵妃,似乎颇为急切。
“请回禀贵妃娘娘,臣蒙娘娘厚爱,不胜惶恐。待臣稍作准备,三日后递牌子请见,不知可否?”
“奴婢一定带到。”小内侍躬身退下。
“师兄,这贵妃娘娘……”韩世忠凑近,眉头微皱。
“是福是祸,还未可知。”我低声道,“但宫中这条线,不能断。先回去,王渊和张用那边,有消息吗?”
“王渊找到了!就在城西厢,开着一家小汤饼铺子,生意还成。我装作路过吃饼,跟他接上头了,他没敢当场相认,但约了明日午后再去。”韩世忠脸上露出一丝兴奋,“至于张用那厮,还没摸着窝,他那帮人滑溜得很。不过南薰门一带的泼皮我都打听过了,都说张大哥讲义气,但行踪不定,不好找。”
“不急,慢慢来。先见王渊。”
次日午后,我和韩世忠换了便服,来到城西厢。这里靠近城墙,住户多是普通百姓和军户家属,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飘散着炊烟、牲畜和廉价酒水的混合气味。王渊的汤饼铺就开在一条巷子口,两间门脸,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几张油腻的桌子摆在路边,几个力巴模样的汉子正埋头吸溜着面片。
王渊是一个典型的西北汉子,方脸膛,皮肤黝黑,左脸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耳根,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他系着围裙,正麻利地捞面、舀汤,动作间能看出行伍出身的利落。
看见我和韩世忠,他眼神一闪,随即恢复正常,粗声道:“二位客官,吃饼还是吃面?汤饼三文一碗,管饱!”
“来两碗汤饼,多加芫荽。”韩世忠大大咧咧坐下,我也跟着坐下。
“好嘞!两碗汤饼,多加芫荽——”王渊吆喝一声,转身下面。趁人不注意,他飞快地朝铺子后门方向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汤浓味厚的汤饼端了上来。我们埋头吃着,味道确实实在。吃完付钱,韩世忠道:“掌柜的,茅房在哪?”
“后院,自己去吧您呐。”
韩世忠起身,我也跟着站起,两人一前一后,掀开油腻的布帘,走进后院。后院很小,堆着柴禾和杂物,角落有个茅房。王渊很快也跟了进来,迅速关上通往前铺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