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月识异禀:小竹峰少女的命运拐点
碧蓝天幕像被水洗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几缕无暇的云絮懒洋洋地飘着,被清风推得缓缓移动。山脚下的碧潭泛着粼粼波光,碎金似的日光洒在水面,被风一吹,便漾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晃得人眼晕。
潭边伏着一头墨青色的巨兽,正是青云山的灵尊水麒麟。它平日里狰狞的面容此刻竟透着几分乖顺,原本外露的獠牙悄悄收敛,粗长的胡须软趴趴地垂在水面,偶尔被游鱼碰一下,也只是懒洋洋地甩甩尾巴,溅起几滴水珠。
细看之下,水麒麟前爪边蹲坐着个白衣女子,身旁放着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盛着清水和一把软毛刷。郑之湄正踮着脚,费力地给水麒麟擦洗脖颈处的鳞甲,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灵尊啊灵尊,你说你整天闷在水底多没意思,青苔都长到鳞缝里了。”她用毛刷轻轻蹭着一片带绿的鳞片,“我才一个月没来,你看这缝里的泥,都能养小鱼了。”
水麒麟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撒娇,巨大的头颅往她手边蹭了蹭,差点把她带得栽进水里。郑之湄笑着推了推它的鼻子:“别闹,擦完了带你去看后山新开的野菊。”
在青云门,郑之湄总显得有些特殊。
没人忘得掉她刚被带上山的模样。那时她还在襁褓里,被遗弃在山涧边的青石上,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小脸皱得像颗干巴巴的核桃。是水月大师御剑路过时听见微弱的嘤咛,才将她抱了回来。因着发现她的地方有淙淙流水,取“在水之湄”的意境,赐名“之湄”,又盼她能行正道,便姓了“郑”。
只是这孩子先天病弱,养了好些年才勉强跟上同龄人的脚步。在小竹峰这等人才济济的地方,她的资质实在算不得出挑。太极玄清道练了十年,也只刚摸到第二层的门槛,每次师姐妹们切磋,她总是站在最边上的那个。
水月大师待她向来温和,却也难免有恨铁不成钢的时候。郑之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便想着加倍努力赶上。那段时间,她天不亮就去望月台练剑,夜深了还在灯下研读功法,常常练得晕过去,醒来又接着来。
直到有一次,她咳着血晕在剑冢边,被文敏发现抱了回来。大师姐一边给她喂药,一边红着眼眶骂她:“你这是傻吗?修仙习武讲究循序渐进,你拿命去拼,就算练出点名堂,身子垮了有什么用?”
从那以后,郑之湄才慢慢缓了下来。功法精进虽慢,却胜在扎实,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像小竹峰清晨的雾,不惹眼,却也自在。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做个半透明的存在,直到那个夜晚。
半山的竹林里,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郑之湄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受伤的竹鼠包扎爪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回头,正对上月水大师的目光。
那眼神,清冷如冷月,却在看向她时,泛起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波澜,像冰湖被投入石子,漾开细碎的光。以往,这样的眼神只属于陆雪琪那样出挑的师姐。
“你懂兽语?”水月大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郑之湄的心猛地一跳,手忙脚乱地把竹鼠藏到身后,脸瞬间红透了。她确实能听懂动物的话,从记事起就会。只是这本事太过离奇,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便一直藏着掖着。师姐妹们只当她亲和力强,跟小动物亲近,却不知她是真的能与它们对话。
“我……”她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
恰在此时,她怀里的竹鼠“吱吱”叫了两声,小爪子还拍了拍她的胳膊。
水月大师的目光落在竹鼠身上,又转回来看着她:“它刚才说什么?”
郑之湄的声音细若蚊蚋,结结巴巴地转述:“它、它说……大竹峰新来了个男孩,接替田灵儿师姐砍竹子,可、可他太笨了,恐怕要好几年才能砍掉一根……所以它打算以后去大竹峰吃小笋,不来小竹峰了……”
“你刚才在跟它告别?”
“嗯。”郑之湄低下头,咬着嘴唇,等着师父的质问。她知道,修仙之人若有异常异能,多半会被视为异类。
却不料,水月大师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这样,明早,你随我到通天峰走一趟。”
郑之湄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水月大师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底的波澜更盛。她其实在竹林里站了很久,从郑之湄蹲下来给竹鼠包扎,到一人一鼠絮絮叨叨地说话,她都听在耳里。起初只当是小女孩心性,对着动物自言自语,可听着听着便觉出不对——那哪里是单方面的倾诉,分明是一来一往的对话。
这孩子,竟是天生的通兽语者。
“是,师父。”郑之湄用力点头,心里又惊又喜,怀里的竹鼠似懂非懂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像是在为她高兴。
月光穿过竹林,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郑之湄不知道,这趟通天峰之行,会让她的人生彻底改变,那扇被上苍悄悄打开的窗,正等着她推开。
……
晨露还凝在通天峰的石阶上,郑之湄攥着衣角跟在水月大师身后,竹青色的道袍下摆扫过带露的青苔,沾了些细碎的湿痕。这是她头回踏出小竹峰——以往只在师姐妹的描述里听过“虹桥卧波接云巅”,此刻真站在虹桥边,才知那描述不及实景万分之一:整座桥似用琉璃砌成,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七彩光,桥下碧潭的水绿得像淬了玉,风一吹,碎光便顺着涟漪淌开,晃得她有些眼晕。
主殿外的空地上,七脉首座已按序站定。郑之湄悄悄抬眼偷瞄:左边立着的是龙首峰的苍松真人,白须垂到胸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挨着他的风回峰曾叔常师伯却笑得温和,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还有朝阳峰的商正梁师伯,背着手站得笔直,腰间佩剑的穗子都没晃一下……这些只在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的长辈,此刻竟一字排开,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让她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之湄,过来。”曾叔常朝她招招手,声音像春日的风,轻轻拂去她几分紧张。他蹲下身时,衣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等下要见的青云灵尊,是活了上千年的上古异兽,你看那潭里——”他指向碧潭深处,水面忽然翻起一阵波澜,隐约露出青黑色的鳞甲,“它模样是凶了点,可通灵性得很,不会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