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人世间:第2章 第一卷 学前阶段 1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2章 第一卷 学前阶段 1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场清晰可辨的大雪,也是记忆长卷中最初的画面。时隔多年回想,那个冬天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被那场大雪封存得异常鲜活,带着一种水晶球般的、微缩而完好的光泽。那一年,我大约三岁。

雪是在夜里悄无声息落下的,待到清晨母亲拉开厚重的房门,一个被彻底漂白的世界便毫无预兆地撞入我懵懂的眼中。天地间失去了所有杂色,只剩下一种浩瀚的、纯粹的白,覆盖了屋顶、柴垛、田野和蜿蜒的小路。世界异常安静,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也失了声,仿佛万物都被这圣洁的白色震慑住了。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铺天盖地的素净,而是村子东西向主街道上,由大人们清扫积雪时,堆聚起来的一道奇观——一道横亘在街道中部、大约十几米长、近一米高的雪墙。

那雪墙在我三岁的视角里,无异于一座雄伟的白色长城。它并非杂乱无章的雪堆,而是大人们用铁锹稍作拍打修整过的,有着相对陡峭的立面和略显平坦的顶部。太阳出来,明晃晃地照在雪墙上,折射出亿万颗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刺得人微微眯起眼。对于我这个身高刚及大人膝弯的孩子来说,这道雪墙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力,它是一个需要征服的堡垒,一条专属的空中走廊,一个只属于我的、高于平凡地面的奇妙舞台。

征服它需要装备。我缠着母亲,翻出了父亲那双黑色的高筒雨鞋。橡胶质地的雨鞋又大又沉,套在我小小的脚上,空荡荡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像小人穿上了巨人的铠甲,行动笨拙却兴致勃勃。在母亲的帮扶下,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我的“长城”。站上顶部的那一刻,一种混合着高度与创造的喜悦瞬间充盈了我小小的心。脚下的雪,初登时是松软陷脚的,带着“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我开始我的伟大工程——在这“城墙”上来回行走。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起初只是为了行走本身的新奇,但很快,一个三岁孩童的执着显现出来。我一趟又一趟,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小小的雨鞋不断地起落,最初的松软雪沫被一次次压实,渐渐变得瓷实、坚硬。雪墙的顶部,在我坚持不懈的“耕耘”下,竟被我踏出了一条又硬又平的小路,光洁如镜,至少负担我这点微不足道的重量是绰绰有余了。我享受着这种改造世界的成就感,低头看着自己开辟的这条微型道路,心里满是骄傲。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鼻尖和露出的耳朵很快就冻得通红,但我浑不在意,完全沉浸在这单调却迷人的游戏中。

然而,孩童的身体终究抵不过腊月的严寒。当最初的新鲜劲头和因运动产生的热量渐渐消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冷意便猛地攫住了我。手指最先失去知觉,僵得像十根小小的胡萝卜,脚趾也在宽大的雨鞋里冻得发痛。一种对于温暖的渴望变得无比迫切。我立刻放弃了我的“长城”,笨拙地翻下雪墙,目标明确地朝着“长城”北边、隔着街道的父亲的卫生室跑去。

父亲的卫生室,是村里的一间砖瓦房,在白雪皑皑的村落中,像一个散发着热力和安全感的小小堡垒。推开那扇木门,一股混合着酒精、来苏水以及煤块燃烧特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于我而言,就是温暖和安心的同义词。屋子正中央,蹲着一个铸铁煤炉子,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火苗透过缝隙,投下橘红色的、跳动不安的光影。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响着,壶嘴喷出白色的水汽,让整个屋子都显得雾蒙蒙、暖融融的。

我立刻冲到炉子边,像一只渴望火光的小兽。把两只冻僵的手尽可能地靠近炉壁,那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发痛,我却舍不得挪开。我不停地搓着双手,让血液重新循环,感受着刺痛中带来的暖意。两条腿也冷得厉害,我尽可能地叉开腿,将膝盖内侧紧紧贴在炉子温热的外壁上,那姿势,在旁人看来,定然滑稽得很,仿佛恨不得要把整个炉子都夹起来、抱在怀里才够暖和。父亲正在给一位老人量血压,看到我这副模样,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叮嘱一句:“离远点儿,小心烫着。”便又继续忙他的去了。

身上暖和了,我才开始有心思观察这间卫生室。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间屋子既是诊室,也是药房。靠墙立着几个大大的中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白色的标签,写着各种草药的名字。另一边是玻璃药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西药瓶和针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那股复杂而干净的味道。那时村里实行合作医疗,社员们看病拿药几乎不花钱。所以,卫生室里总是人来人往。有裹着厚棉袄、不住咳嗽的老奶奶来拿几片甘草片;有被锄头划伤手指的壮汉,让父亲给清洗包扎;也有抱着发烧哭闹孩子的年轻母亲,一脸焦急。

父亲总是那样不急不躁,耐心地问询,仔细地检查,然后或是包上几片药,或是从大药瓶里倒出一些药片用裁好的小方纸分包好,或是取出针管进行注射。村民们对父亲很是尊敬,拿完药,总会道一声客气的话。有和父亲特别相熟的,若不急着走,便会搬个凳子坐在炉边,卷上一支旱烟,和父亲聊聊今年的收成,说说邻村的趣闻。于是,这小小的卫生室里,便不仅有药水味,又添上了烟草味和家常话的温情。我则安静地守着火炉,贪婪地汲取着炉火的热量,耳朵听着大人们的闲聊,眼睛看着窗玻璃上凝结的、不断变幻形状的美丽冰花,感受着室内室外冰火两重天的奇妙对比。

等身体彻底暖和过来,手指恢复灵活,对外面那片白色世界的向往便又蠢蠢欲动。于是,我又会全副武装,推开门,冲进凛冽的空气中,回到我的雪墙之上,继续我那伟大的平整工作。整个雪后初晴的上午,我就在这“雪墙”与“炉边”之间往复,在极寒与极暖中切换,这成了我那个冬日最深刻的节奏。

许多年过去了,我经历过更大、更壮观的雪,也享受过更先进、更恒定的取暖设备。但再没有一场雪,能像三岁那年的雪一样,在我心中堆起一座可以行走的“长城”;也再没有一处温暖,能比得上父亲卫生室里那个呛人却无比实在的煤炉子。那寒冷与温暖的极致体验,那在雪墙上行走的专注与在炉边倾听的安宁,共同构成了我人生记忆的扉页。那一幕,混杂着雪的清冽、橡胶雨鞋的味道、煤炉的温热以及草药房特有的气息,成为我生命坐标的原点。往后岁月中所有关于冬天的印象,都不过是这一页的淡淡拓片罢了。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