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日子就像厚土刨出的木花,一层层堆着,倒也安稳。十八岁那年,征兵的红纸贴到了村口。永亮报了名。走那天,厚土塞给他一个粗布包,里面是十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包晒得干硬的青岩土。他比划着:想家了,闻闻土味。永亮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厚土常用的木楔子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转身,背脊挺直,一步一步,走出了青岩村起伏的绿色轮廓。
青海的风像刀子,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五年高原兵,哨卡孤悬在冻土之上,氧气稀薄得连火柴都划不着。永亮扛枪站岗,修路背石,默默承受着一切。那沉默的脊梁骨,在风雪里反而被磨砺得更加坚硬。军营里发下的津贴,他几乎全寄了回去,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偶尔收到厚土托人写的信,信纸带着遥远的木头气味,歪歪扭扭几行字:“叔好,勿念。钱够用,莫再寄。盼归。”永亮把信纸按在胸口,对着窗外莽莽雪原,无声地站上一夜。
第五年冬天,一封加急电报拍到了连队:“厚土病危,速归。”永亮的心猛地沉下去,沉进冰窟窿里。他攥着电报,指节捏得发白,高原刺骨的寒气仿佛瞬间钻透了厚厚的棉衣,冻结了四肢百骸。连长特批了假。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卷,里面塞着厚土寄来的那包青岩土,踏上了归途。心,比高原的风更冷,也更沉。路途漫长,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声声都敲在永亮的肋骨上,敲得他心头发慌。他眼前晃动着厚土叔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沉默却安稳的眼神。青岩土在背包里,隔着帆布,似乎还残留着家乡的暖意。他紧紧抱着背包,像抱着一块即将冷却的炭火。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匠铺门,浓重的药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厚土躺在里屋的炕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像两座嶙峋的山。听到动静,他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看到永亮,枯瘦的脸上费力地扯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想抬手。永亮一步跨过去,紧紧握住那只干枯冰冷的手。旁边照顾的邻居婶子叹着气:“咳了小半年了,痰里都带着血丝子,不肯去医院,怕糟蹋钱。天天还惦记着那点刨花活儿,说等你回来,给你打副好柜子娶亲用……”永亮低下头,看见炕沿下散落的刨花,有几片染着暗红的斑点,像枯萎的花。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死紧,把那包青岩土轻轻放在厚土枕边。
厚土的日子像指缝里的沙,眼见着就要流尽了。永亮寸步不离地守着,喂药,擦身,清理他咳出的带着血沫的痰。村里渐渐有了闲话。“亮仔当兵回来,不去县里安置办,守着个快咽气的老哑巴,图啥?”“他那点退伍费,够填这药罐子几天?”这些议论像苍蝇嗡嗡,却钻不进永亮石头般的沉默里。他只有一个念头:让厚土叔走前,吃几顿好的。
厚土精神稍好的时候,永亮就去村头罗炳友老汉家。罗老汉是五保户,抗美援朝下来的老兵,一条腿丢在了朝鲜的冰河里,孤身一人住在村西头两间破败的土屋里。永亮参军前就常帮他挑水劈柴。这次回来,他揣着自己省下的几块钱,在镇上割了一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直奔罗老汉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灶台冰凉。罗老汉佝偻着背,正坐在门槛上,就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啃一个又冷又硬的杂面馍。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罗伯。”永亮喊了一声。
罗老汉迟钝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亮仔…回来啦?”
永亮没说话,把肉放到案板上,挽起袖子就动手。舀水,刷锅,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昏暗的灶屋。他利落地切肉,下锅,刺啦一声,肉香混着油烟猛地腾起,充满了这间冷寂太久的屋子。罗老汉扶着门框,呆呆地看着那跳跃的火光,看着锅里翻腾的、渐渐变成酱红色的肉块,又看看永亮沉默而专注的侧脸。锅里的油花噼啪作响,是这小屋里唯一的喧嚣。罗老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里,一滴滚烫的老泪毫无预兆地砸进手里那半个冰冷的硬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低下头,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哽咽:“十年了…十年了亮仔…头回…头回闻着这么…这么热乎的肉香…”
永亮依旧没说话,只是把火调小了些,盖上锅盖焖着。他走到罗老汉身边,搀扶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支撑着的身体,坐到里屋炕沿上。炕席冰凉。他拿起罗老汉手里的硬馍,掰碎了,放进自己带来的碗里,又舀了一勺锅里热腾腾的肉汤浇上去。他把碗塞到罗老汉颤抖的手里,碗壁温热。老汉捧着碗,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混进飘着油花的肉汤里。他埋下头,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伸脖子,也舍不得停下。永亮默默地看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在他平静的眼眸深处跳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他转身,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布满灰尘的地面。灶屋里弥漫着温暖的肉香和老人压抑的抽泣,永亮佝偻着背打扫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得像一尊守护着这片人间烟火的石像。
几天后,村里广播通知,老村主任病退,要选新的。几个村民聚在厚土叔铺子门口闲磕牙,看见永亮端着药渣出来倒,有人半开玩笑地喊:“亮仔!你当过兵,见过世面,回来当村官,带大伙儿干点啥呗!”
永亮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端着瓦盆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得了吧,他自己都啃他叔那点棺材本呢,拿啥带咱们富?”“就是,一个哑巴爹,还是个药罐子,拖都拖死了……”那些话像带刺的鞭子,抽在他沉默的背脊上。他走到垃圾堆旁,把药渣倒了,黑褐色的药汁渗进泥土里。他站直身体,脊梁骨挺得笔直,像高原哨位上那根永不弯曲的旗杆。他攥紧了拳头,退伍证硬硬的边角硌在裤兜里。他深吸一口气,泥土和草药苦涩的气息灌满胸腔。他没回铺子,脚步一转,又朝村西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