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小河跪在冰冷的泥浆里,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拂去父亲脸上的污泥。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露了出来,沟壑纵横,额角那道旧疤依旧清晰,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唤着什么。小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父亲冰冷的额头上,混着泥水滑落。他脱下自己沾满泥泞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父亲身上。
出殡那天,青岩村前所未有的安静。没有哀乐,没有哭嚎。全村的人,老的少的,能走动的,都默默地来了,黑压压地站满了村道和后山的缓坡。他们自发地排成长长的队伍,沉默地跟在陈永亮那口薄薄的棺木后面。
棺木没有直接抬去坟地。队伍缓缓地、缓缓地绕村一周。经过村部,经过引水渠,经过坛子菜厂那崭新的厂房,经过罗炳友、李婆住过的旧址,经过那棵见证了太多悲欢的老樟树,最后,停在陈永亮那间被洪水冲塌了一半的老屋废墟前。
抬棺的后生们停下脚步。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的呜咽。
小河走到棺木前,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是那只刻好的卧牛枣木雕。老牛卧着,线条粗犷而沉默,仿佛已与大地融为一体。他轻轻地把木牛放在棺木顶上。
阳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只枣木卧牛上,木纹仿佛流动着温润的光泽。也落在棺木上,落在送行的人们沾满泥泞的裤腿上,落在每一张沉默而哀戚的脸上。
没有致辞,没有哀乐再起。老支书走到队伍最前面,用他那苍老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送——陈主任——!”
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
抬棺的后生们一声低吼,稳稳地抬起棺木。长长的、沉默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初冬萧瑟的山野间,缓缓地、沉默地、朝着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朝着厚土叔、秀云、罗伯、李婆沉睡的地方,蜿蜒而去。
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一点阴霾。青岩村那些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湿漉漉地裸露着,沉默地呼吸着。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头,发出悠长而空旷的哨音。
在那片向阳的坡地上,新垒起的黄土坟包挨着旧坟。坟前没有石碑,只有那只枣木刻的卧牛,静静地卧在泥土上,迎着阳光,泛着温润而沉默的光。
风掠过坡地上的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青岩村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坛子菜厂机器的嗡鸣,还有谁家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尾音,飘飘渺渺,融进这无边无际的山野里。
那只枣木卧牛,纹丝不动地守着这片向阳的坡地。
青岩村盘踞在湘中丘陵褶皱深处,像块被岁月遗忘的旧伤疤。我来时正值深秋,日头悬在西天,把蜿蜒的土路照成一条浑浊的河。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散坐着,沉默如石,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色。我的向导——县里宣传部的干事小李,朝树下努努嘴:“喏,那个穿蓝布衫的,就是陈永亮陈老。”
陈永亮瘦高,腰杆却挺得像一截久经风雨的老松木,洗得发白的深蓝衬衫空荡荡挂在身上。他正低头用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左手掌宽厚粗糙,一道道裂口深如沟壑。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左眉上一道灰白的旧疤像条僵死的蚯蚓,爬在深刻的皱纹里。他的眼睛,浑浊,平静,看不出波澜。
“省里记者,想听听您老的故事。”小李堆着笑介绍。
陈永亮没应声,目光越过我,投向远处收割后光秃秃的田野。半晌,他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有啥好听的?都是些土里刨食的旧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土,“家去吧,灶上还坐着水。”
他的“家”,是村尾两间老旧的土坯房,低矮、昏暗。院里收拾得异常干净,空荡荡的鸡舍、羊圈沉默着,只有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拴在角落的棚下,正慢吞吞地咀嚼着干草。牛棚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着,小手一下下抚摸着牛粗糙的腿。
“小石头,别老缠着老黑。”永亮招呼一声,声音低沉。男孩抬起头,露出两颗豁牙,嘿嘿一笑,又低头玩他的去了。老黑是牛的名字。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摞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干豆角、萝卜缨。唯一鲜亮的,是墙上挂着的几个搪瓷缸子,磕碰得坑坑洼洼,颜色却刷得干净。永亮让我坐下,自己佝偻着背去灶膛添柴。火苗舔着黑黢黢的锅底,映亮他半边沉默的脸。他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从锅里舀出半碗热水,放在我面前,水汽袅袅上升。他沉默地坐在我对面,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上一条深深的凹痕,目光投向门外,投向更远的地方。
“亮仔?他爹妈早没了,七岁那年山洪,抢稻谷…眨眼就卷走了。”他开了口,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没什么起伏,只是干巴巴地陈述着事实。“聋哑人陈厚土,我养父,从泥浆里把我抠出来的。那时候,他就比划着,”永亮抬起手,笨拙地模仿了几个手势,手掌张开又合拢,再指指自己的嘴,“意思是,饿不死,跟着他,有木头劈,有饭吃。”
厚土叔的木匠铺子就在村东头,一开门就是松木香、刨花味。少年永亮跟在厚土身后,抡斧头劈柴,拉大锯解板。厚土的手像长了眼睛,墨线弹得笔直,凿子下去,木屑飞溅,不多不少,正正好。永亮学得也快,就是话少。斧头劈歪了,厚土从不打骂,只默默递过来一根新柴。永亮左眉上那道疤,就是十五岁那年劈一根老槐树疙瘩时,斧头脱了手,斜着削过去的。血糊了半张脸,厚土背起他就往赤脚医生家跑,哑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喘,汗珠子砸在永亮脖子上,烫得他一哆嗦。后来疤留下来了,像块生锈的铁片嵌在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