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河边的警告
接下来的几天,顾三毛像是在走钢丝。一方面,林晓雯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为他挡住了部分恶意的潮水,让他得以在教室里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另一方面,那次主动探索梦境带来的精神创伤并未平复,头痛像潜伏的野兽,不时啃噬他的神经,而那片粘稠混沌的梦境质感,如同背景噪音,始终隐隐回荡在意识的深处,提醒着他那无法摆脱的诡异宿命。
他变得愈发沉默,甚至有些恍惚。课堂上,他会长时间地盯着窗外那棵老榆树,看风吹动树叶,光影斑驳,仿佛能从那些晃动的光斑里,看出命运的某种预兆。他不敢再轻易尝试主动沉入梦境,那种自我几乎被消融的恐怖感觉,比看到具体的死亡预兆更令人绝望。
林晓雯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偶尔在他长时间发呆时,会用笔轻轻敲一下他的桌面,或者递过一张写有“专心”二字的小纸条。她的方式依旧安静,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所谓的体育课,不过是老师在操场上吹响哨子,让孩子们自由活动。男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向那个尘土飞扬的简易篮球场,或者三五成群地玩着弹珠、拍洋画。女孩子们则大多聚在树荫下跳皮筋、丢沙包。
顾三毛照例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他独自一人,沿着操场边缘,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后方那片荒废的河滩边。
这条河是顾家村的母亲河,也曾是孩子们夏天的乐园。但前几年上游建了个小化工厂,河水变得浑浊,带着一股怪味,村里就不让孩子们再来游泳玩了。河滩上杂草丛生,堆着些破烂的渔网和废弃的箩筐,显得格外荒凉。
顾三毛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望着泛着油污、缓慢流淌的河水发呆。河水在夕阳下反射着浑浊的光,那股若有若无的化学品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有些反胃。
他拿出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那颗水果糖,彩色的糖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半透明的糖块放进嘴里。
一股强烈的、人工香精带来的酸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对于常年寡淡、甚至时常挨饿的味蕾来说,这刺激过于猛烈,甚至有些齁人。但随之而来的甜意,却真实而温暖,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短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含着糖,感受着那陌生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暂时忘记了头痛,忘记了梦境,忘记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种感觉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景象,不是声音,甚至不是之前那种粘稠的混沌感。
而是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排斥和警兆。
仿佛他全身的汗毛都在瞬间竖了起来,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急速爬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那片浑浊的河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比刚才闻到怪味时强烈十倍!
危险!
有极其危险的东西,在那片河水里!或者,即将发生在那里!
这不是梦境的预知,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未知连接而产生的、对现实危险的瞬间感应?是那片梦境混沌在他意识里留下的“雷达”吗?
他猛地站起身,嘴里的糖块仿佛都失去了味道。他紧张地环顾四周,河滩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是什么危险?在哪里?
他死死盯着河面,瞳孔因为紧张而收缩。突然,他的目光捕捉到河对岸,远处的杂草丛晃动了一下,两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钻了出来——是班里最调皮捣蛋的那对双胞胎,孙大龙和孙小虎。他们手里拿着自制的简陋钓竿和小桶,正嬉笑着准备下到河边的浅滩去!
不能下去!
顾三毛脑子里“嗡”的一声。虽然不清楚具体的危险是什么,但他那种强烈的预感明确地指向河水,指向即将靠近河水的生命!
他张了张嘴,想大喊,想警告他们。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想起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想起“丧门星”、“乌鸦嘴”的称呼。他如果喊了,他们会信吗?还是会更加嘲笑他,辱骂他?
强烈的恐惧和犹豫让他僵在原地。
眼看孙大龙已经一只脚踩进了河边的淤泥里,弯腰似乎想去捞什么东西。
顾三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行!不能再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岸声嘶力竭地大喊:
“上来!快上来!河里有危险!!”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异常尖锐和突兀。
对岸的孙大龙和孙小虎吓了一跳,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对岸的顾三毛。
“丧门星,你鬼叫什么?”孙大龙不满地嚷嚷道,还朝着顾三毛的方向啐了一口。
“快上来!求你们了!快!”顾三毛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不停地挥手。
也许是顾三毛脸上那种极度惊恐、不似作伪的表情震慑住了他们,也许是那带着哭腔的哀求听起来太过异常,孙小虎下意识地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哥,他样子好吓人……咱们要不先上去吧?”
孙大龙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状若疯狂的顾三毛,犹豫了一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拉着弟弟,从河边退回到了岸上的杂草丛里。
就在他们退后不到半分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上游方向传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坍塌了!
紧接着,原本缓慢流淌的河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推了一把,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泥沙、树枝和一些看不清的垃圾,汹涌而下!刚才孙家兄弟站立的那个浅滩,瞬间就被浑浊的急流吞没,几块原本露在外面的石头眨眼间没了踪影!
是上游前几天下暴雨,某个小水坝或者蓄水池决堤了?还是化工厂违规排放了什么?
孙大龙和孙小虎站在岸上,看着眼前瞬间变得凶猛无比的河水,两张小脸吓得煞白,目瞪口呆。他们刚才如果晚上来几十秒,或者没有退上来……
两人双腿一软,瘫坐在杂草丛里,后怕得哇哇大哭起来。
而对岸的顾三毛,在看到河水暴涨的瞬间,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腿一软,跌坐回那块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淋漓,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不是梦。这次不是梦。
但他依然“看见”了,或者说,“感觉”到了危险。
他救了他俩。不是因为预知了具体的死亡画面,而是那种对危险的直觉警兆。
这能力……似乎变得比以前更诡异,也更难以解释了。
体育课下课的哨声远远传来。顾三毛勉强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走。他不敢去看对岸那对吓坏了的双胞胎,也不敢去想他们回去后会怎么说。
果然,还没等他回到教室,消息就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学校。
“听说了吗?孙大龙孙小虎差点被河水冲走!”
“是顾三毛喊他们上来的!”
“他咋知道的?他又‘梦’见了?”
“我的天,太邪门了!他是不是真能看见啥啊……”
这一次,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排斥,而是混合了更复杂的情绪——一种近乎于对未知力量的、原始的敬畏,以及更深层次的疏离。
他不再是“乌鸦嘴”或者“丧门星”,他几乎成了某种……“活着的禁忌”。人们不敢再轻易招惹他,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被他那双能“看见”危险的眼睛摄走魂魄。
放学时,连平时最爱咋呼的孙老歪,在看到顾三毛时,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绕道走了。
顾三毛独自一人走在回村的路上,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墓碑,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留下死寂和无声的注目。
走到村口,不出意外,刘婶和那几个女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惧,仿佛他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妖魔。
他麻木地走过,已经无力去感受什么。
走到家门口附近时,他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身影。
林晓雯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似乎在等他。
看到他走来,她迎了上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书递到他面前。
顾三毛低头看去。
书的封面上,用烫金的字体印着几个他认识却不太理解的字:《梦的解析》。
“这是我爸爸的书。”林晓雯的声音很轻,“也许……对你有用。”
顾三毛怔怔地看着那本厚厚的书,又抬头看向林晓雯。夕阳的余晖落在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沉静的、试图去理解的光芒。
她没有问他河边发生了什么,没有质疑他为什么能“未卜先知”,她只是,递给了他一本可能通往“了解”的道路的书。
顾三毛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书。书的触感冰凉而坚实,与他手心里那颗已经融化殆尽的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颗糖,一本书。
一份是孩子间最纯粹的善意。
一份是通往未知领域的、沉重的钥匙。
他依旧身处冰冷的漩涡中心,但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的,不再只有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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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