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毛之怪梦成真:第6章 主动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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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主动沉沦

下定决心是一回事,真正付诸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当顾三毛紧紧闭上眼睛,试图主动沉入那个令他恐惧的维度时,才发现这远比想象中困难。白日的疲惫、连日的惊恐、以及高烧后的虚弱,像沉重的湿被子包裹着他,意识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在浅滩徒劳地扑腾,无法潜入深水。

他越是集中精神,脑海里越是纷乱。母亲带着哭腔的“阴童子”,父亲沉闷的烟锅,同学们避之不及的眼神,刘婶们黏腻的目光……还有,林晓雯撑开的那片天蓝色的晴空,和她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了结它”。

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碰撞,形成一片混沌的噪音。预期的灰色梦境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的、悬在半空的无着无落感。他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挣扎,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精神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种感觉来了。

不是景象,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质感的改变。

仿佛他周围不是冰冷的土炕和硬实的棉被,而是陷入了一团粘稠的、温凉的胶质中。空气变得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潮湿的棉絮。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头骨,从内部震荡开来。

来了!他心头一紧,恐惧本能地想要将他推回清醒的现实。但他咬紧牙关,用残存的意念对抗着这种逃离的冲动,强迫自己停留在这片令人不适的粘稠与嗡鸣之中。

了解它……他像念咒一样在心里重复着林晓雯的话。

他尝试着在这片混沌中“睁开眼睛”——一种意识层面的、非物理的动作。

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模糊的、流动的色块。大片沉郁的灰色和暗红色像油彩一样混合、翻滚。他努力地“看”,试图分辨出什么。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扭曲的、不成形的影子在色块中挣扎,像溺水者挥动的手臂,又像被风吹乱的烟雾。

没有棺材,没有赵大虎,没有爆炸。

但这片混沌本身,就散发着一种浓郁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痛苦的气息。比之前那个具体的梦境,更原始,更庞大,更……饥饿。仿佛要吞噬掉一切陷入其中的意识。

顾三毛感到自己的“自我”正在被这片混沌稀释、拉扯。一种冰冷的、不属于他的情绪——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怨愤——开始渗入他的感知。他想哭,想嘶吼,想毁灭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针扎般的头痛猛地袭来!

痛感如此剧烈,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从他太阳穴狠狠刺入,搅动着他的脑髓!

“呃啊——!”

他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惊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窗外,天色依旧是沉沉的墨蓝,离天亮还早。万籁俱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头痛依旧残留着,像有根筋在突突地跳。但更让他心悸的,是残留在意识里的那片粘稠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混沌,以及那种自我几乎被消融的可怕感觉。

他没有看到具体的预兆,没有救任何人,也没有获得任何关于梦境来源的答案。

但他触碰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背景”。那个具体的、关于棺材和爆炸的梦,仿佛只是这片混沌海洋偶然翻起的一朵浪花。

这次主动的探索,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他窥见了更深、更广袤的恐惧。他不仅没有“了解”它,反而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它的不可理解和深不可测。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渺小感,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他蜷缩起来,抱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头,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第二天上学,顾三毛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他走路都有些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走进教室时,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在意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瘫坐在座位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想隔绝一切光线和声音。

“你不舒服吗?”

清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三毛身体一僵,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是林晓雯。

“有点热。”她收回手,“是不是那天淋雨感冒了?”

顾三毛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抬头。他无法解释自己不是因为感冒,而是因为主动去触碰了那片恐怖的混沌,才变成这样。

林晓雯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她打开书包,拿出什么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轻轻贴在了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顾三毛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是一盒小小的、印着外文字母的药片,旁边还放着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药是我从家里带的,治感冒发烧。糖……吃了药嘴里会苦。”林晓雯看着他,眼神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清澈,“要喝水吗?我带了水壶。”

顾三毛看着那盒陌生的药片,看着那颗在昏暗教室里显得格外鲜艳的水果糖,鼻子突然一酸,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他慌忙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在他被所有人视为怪物、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在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肮脏不祥的时候,这个城里来的、干净得像月光一样的女孩,却给了他药,和一颗糖。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颗糖,彩色的糖纸在他粗糙的指尖窸窣作响。他没有吃,只是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小块稀世的、温暖的宝石。

他没有吃林晓雯给的药,他觉得自己这“病”不是药能治的。但他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和那两张画放在了一起。

这一整天,他都浑浑噩噩。头痛时隐时现,精神无法集中。但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颗糖的触感,和药盒冰凉的质感,这两种感觉奇异地交织着,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垮掉。

放学时,他没有立刻离开。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林晓雯也还没走,她似乎在等他。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今天没有下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意料之中地又看到了刘婶那伙人。她们的目光在顾三毛和林晓雯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即将沸腾的八卦欲望。

顾三毛下意识地想要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林晓雯却忽然停下了。她转过身,面对着刘婶那伙人,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就是一种纯粹的、坦然的注视。

然而,就是这种平静的注视,却让原本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刘婶,嘴巴张了张,最终没能发出声音。其他几个女人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或假装整理衣角,或低头看着地面。

一种无声的压力,从这个瘦弱的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竟然短暂地压制住了那些惯于搬弄是非的舌头。

林晓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顾三毛愣了一下,赶紧跟上。走过老槐树,离开那些女人的视线范围后,他忍不住低声问:“你……你不怕她们说你吗?”

林晓雯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她们说什么,改变不了我是谁,也改变不了你是谁。”

顾三毛再次怔住。

是啊。流言蜚语,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他依旧是那个会被诡异梦境纠缠的顾三毛,她也依旧是那个从城里来的、与众不同的林晓雯。害怕、躲避、甚至祈求,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第一次主动探索梦境的失败,让他坠入了更深的无力感。

但林晓雯的存在和她的言行,像黑暗中不断闪烁的、微弱的灯塔光芒,虽然无法驱散整个海洋的黑暗,却指引着一个方向——一个或许不是逃离,而是学着与黑暗共存,甚至……在其中找到一丝立足之地的方向。

他依旧恐惧那片梦境混沌。

他依旧被孤独和流言包围。

但他的手心里,攥着一颗彩色的糖。

他的身边,有一个不怕流言、会给他药和糖的同桌。

这或许,就是他在主动沉沦之后,挣扎着浮出水面时,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微不足道,却关乎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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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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