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府倾塌,满门皆殇
永安二十五年,秋。
大靖帝都永安,正值盛世丰年,十里长街桂香浮动,金风拂过雕梁画栋,卷起满城繁华气象。朱雀大街上车马如龙,商贩沿街叫卖,酒肆茶楼人声鼎沸,一派国泰民安的盛景。谁也不曾想到,这座被称为“千年不落”的皇城深处,一场足以倾覆名门世家的血光之灾,正在夜色里悄然酝酿。
当朝丞相司徒靖,乃是三朝元老,世代忠良。为官数十载,清廉刚正,体恤百姓,整顿朝纲,深得民心,也深得先帝倚重。可正因为他手握重权、刚正不阿,不肯依附太子萧景渊,更不肯向权倾朝野的太尉柳乘风低头,早已成了这对舅甥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
柳乘风是萧景渊的外祖父,凭借外戚身份一路攀升,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排除异己,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而太子萧景渊表面温文尔雅,内里阴鸷狠厉,一心只想早日登基,将整个大靖牢牢握在手中。司徒家挡了他们的路,便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彼时,司徒梦还不叫司徒梦。
她是丞相府嫡长女,闺名司徒绾,年方十岁,是整个永安城里最耀眼、最受宠爱的明珠。
父亲司徒靖待她如掌上明珠,从不会因她是女子便轻视半分,常常将她抱在膝头,教她识字读书,讲家国大义;母亲柳氏出身书香世家,温柔贤淑,亲手为她描眉梳妆,为她缝制衣裙,把世间所有温柔都给了她;还有比她年长五岁的兄长司徒瑾,少年意气,温润如玉,永远护着她,替她挡麻烦,给她寻遍全城最好吃的点心、最精巧的玩意儿。
相府上下,从主母到仆从,无一人不将这位嫡小姐捧在掌心。
她的世界里,有春日的海棠,夏日的荷风,秋日的桂香,冬日的落雪;有诗书琴画,有丝竹悦耳,有父母温柔叮嘱,有兄长朗朗笑声。她不知人心险恶,不知朝堂诡谲,不知何为杀戮,何为仇恨,何为绝望。她以为,这样温暖安稳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她及笄,直到她出嫁,直到她儿孙绕膝,岁岁平安。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屠刀,早已在暗处举起,只待一个深夜,便会狠狠落下,将她的整个世界,劈得粉碎。
那一日,距离她十岁生辰,仅剩三天。
相府内外张灯结彩,朱红大门上挂起喜庆灯笼,下人们忙碌穿梭,搬运鲜花、果品、绸缎,都在为嫡小姐的生辰宴精心准备。小司徒绾穿着一身鹅黄绣蝶小裙,梳着双丫髻,珠翠点缀,在花园里追着彩蝶奔跑,笑声清脆如铃,落满枝头。
兄长司徒瑾一身青衫,立在廊下,无奈又宠溺地望着她,低声叮嘱:“绾绾慢点跑,仔细脚下打滑,摔疼了又要哭鼻子。兄长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保管你见了便欢喜。”
小司徒绾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少年兄长,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起浅浅梨涡:“兄长最好了!绾绾最喜欢兄长!”
阳光落在她精致的小脸上,明媚得晃眼。
不远处,父亲司徒靖刚从宫中回府,一身紫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威严,可眉宇之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望着庭院中无忧无虑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疲惫。
母亲柳氏快步迎上前,伸手轻轻抚平他官袍上的褶皱,声音温柔低婉:“朝中可是遇上了烦心事?我看你今日回府,神色一直不好。”
司徒靖握住妻子的手,沉默许久,才沉沉一叹:“太子与太尉近来动作频频,安插亲信,把持兵权,清除异己,手段狠辣。我司徒家世代忠良,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下,可有些事,早已由不得我们。”
柳氏心头一紧:“老爷是说……他们会对我们司徒家动手?”
“但愿不会。”司徒靖闭上眼,声音低沉,“可我位极人臣,挡了他们的路,便是死罪。”
彼时的小司徒绾,听不懂朝堂风云,看不懂人心险恶。她只知道,她的家很暖,她的家人很好,她的世界永远明亮。
她不知道,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温暖的黄昏。
是夜,月色惨白,寒风呼啸。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整个相府陷入沉睡。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庭院之中。
突然——
“哐当——!”
刺耳的巨响,骤然撕裂深夜的宁静。
相府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碎!
铁甲碰撞之声、喊杀之声、怒喝之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丞相府。无数身披黑甲、面无表情的士兵,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手持利刃,见人就杀,逢人便砍,毫不留情。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入肉声、骨裂声、房屋倒塌声,瞬间撕碎了相府的安宁。
睡梦中的小司徒绾,猛地被惊醒。
她吓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里,刚要张口哭喊,奶娘已经不顾一切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泪流满面,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她小小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冲向书房后的暗格。
“小姐……别出声……千万别出声……”奶娘声音颤抖,泪水疯狂滚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为全家报仇……”
暗格狭小阴暗,仅容一人蜷缩,只留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能勉强看见外面的景象。
小司徒绾捂住嘴,透过那道缝隙,亲眼看见了人间炼狱。
平日里和蔼慈祥的管家爷爷,为了护住主母,被士兵一刀刺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从小伺候她长大的贴身丫鬟,不过十二三岁,吓得瑟瑟发抖,却被乱刀砍死,倒在血泊之中;
父亲司徒靖身披官袍,手持长剑,浴血奋战,以一人之力抵挡数十士兵,可终究寡不敌众,身中数刀,力竭倒地,目光依旧望向暗格的方向,满是不舍与牵挂;
十五岁的兄长司徒瑾,明明只是个温润少年,却拿起了长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暗格前,为她争取最后一线生机。乱箭如雨,瞬间穿透他单薄的身躯,他倒在血泊里,视线艰难地望向暗格,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似在说:别出来,活下去。
鲜血,染红了相府每一寸青砖。
从前厅流到后院,从廊下淌到墙角,从台阶漫入花园,将满地桂花染成凄厉的红色。
司徒家七十三口人。
上至年过花甲的老管家,下至襁褓之中尚未满月的远房侄孙,无一幸免。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人群前方,太子萧景渊一身锦袍,面色冷漠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场屠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脚下死去的,不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只是一群蝼蚁。
太尉柳乘风站在他身侧,年过花甲,面容阴鸷,眼神狠厉如鹰,嘴角噙着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他手持明黄色圣旨,高声宣旨,声音刺破夜空,冰冷而残酷:
“丞相司徒靖,通敌叛国,谋逆作乱,罪证确凿,奉旨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小司徒绾死死咬住手背,咬得皮肉开裂,鲜血直流,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眼泪无声滑落,心底所有的天真、烂漫、温暖、光亮,在那一刻,彻底被碾碎,烧成灰烬。
她亲眼看见,父兄的头颅被砍下,用木杆高高挑起,悬挂在皇城城门之上,示众三日;
她亲眼看见,母亲柳氏不堪受辱,一头撞在石柱上,鲜血溅满石壁,香消玉殒;
她亲眼看见,那块高悬百年、写着“司徒府”的金字牌匾,被士兵狠狠砸烂,踩在脚下,世代忠良之家,一夜之间,沦为天下唾弃的叛国逆贼。
那一夜,司徒家没了。
那一夜,司徒绾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满心仇恨、满身伤痕、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司徒梦。
天快亮时,大火烧遍整个相府,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永安城。
奶娘拼尽最后一口气,打开暗格密道,将司徒梦推了进去。
“小姐,走……永远别回来……活下去……报仇……”
奶娘转身,冲向追兵,引开所有注意,最终葬身火海。
密道黑暗漫长,冰冷刺骨。
十岁的司徒梦,一身血污,披头散发,如同孤魂野鬼,顺着密道一路爬出,站在城外寒风之中,望着永安城的方向。
天色微亮,晨霜刺骨。
她的眼底,再无半滴眼泪,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深入骨髓、足以焚烧江山的恨意。
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萧景渊。”
“柳乘风。”
“我司徒梦,对天起誓,此生不死不休。”
“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我定要倾覆你们的江山,踏平你们的皇权!”
“我定要让你们,尝遍我司徒家七十三口人的痛苦!”
风声呜咽,如同亡魂哭泣。
血色童年,从此开始。
地狱之路,从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