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天子的清晨
天平二年,三月初九。
卯时正刻,邺城皇宫的晨钟准时响起。
钟声浑厚悠长,从钟楼上层层荡开,越过重重殿宇,穿过深深宫墙,最后消散在暮春的晨风里。那是唤醒整座皇宫的声音,也是唤醒天子的声音。
元善见在钟声响起之前就已经醒了。
这是他登基以来的习惯——总是在钟响之前睁开眼睛,然后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等待那第一声钟鸣。起初是因为害怕,害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后来渐渐成了习惯,改不掉了。
刘桃枝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见元善见已经坐起来,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陛下醒了。奴婢伺候陛下洗漱。”
元善见点点头,下了床。
温水浸湿的面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闭着眼,任由刘桃枝替他擦拭。这半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被人伺候。穿衣、洗漱、用膳,甚至走路都有人扶着。起初他觉得别扭,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人都说天子就该如此,天子若是什么都自己动手,那还叫天子吗?
可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在洛阳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被人伺候的,但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的伺候是热闹的,有母亲的笑声,有弟弟的吵闹,有父亲偶尔的考问。现在的伺候是安静的,安静得让人发慌。刘桃枝除了必要的几句话,从不开口。那些宫女内侍,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穿好衣服,元善见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铜镜里的少年又长高了一些。去年登基时,那件龙袍还长出一大截,如今已经合身了。他的脸还是那样稚嫩,但眉宇间多了些什么——是沉静,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总觉得那眼神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陛下,该去崇训殿了。”刘桃枝在身后轻声提醒。
元善见点点头,迈步向外走去。
崇训殿在后宫东侧,是胡太妃的寝宫。从元善见的寝殿过去,要穿过两条回廊,一座小花园。这是元善见每天最期待的一段路。不是因为沿途的风景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整座皇宫里,他唯一能自由走动的地方。
走到花园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花园角落的那棵海棠开花了。粉白粉白的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元善见走过去,站在树下看了许久。
“这花开得真好。”他轻声说。
刘桃枝跟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元善见回过头,看着他:“刘桃枝,你说,这花是谁种的?”
刘桃枝低头道:“回陛下,这花园是前朝留下来的,花木都是那时候种的。具体是谁,奴婢不知。”
“前朝。”元善见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前朝,就是北魏。可他自己也是北魏的皇帝。怎么他活着,就成了前朝?
他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朵海棠花。花瓣很薄,很软,一碰就微微颤抖。他想起小时候在洛阳,府里也有一棵海棠树,比这棵还大。每到春天,他和弟弟就喜欢在树下玩,捡落下来的花瓣,比谁捡得多。
弟弟现在在哪里?还在洛阳吗?他还记得自己这个哥哥吗?
元善见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崇训殿里,胡太妃已经起身了。
她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针线筐和一件正在缝制的衣服。见元善见进来,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相迎。
“陛下来了。”
“母亲。”元善见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他本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进母亲怀里,可他忍住了。母亲说过,天子要有天子的样子。
胡太妃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道:“昨晚睡得好吗?”
“好。”元善见点点头,“母亲呢?”
胡太妃笑了笑:“也好。”
母子俩就这样坐着,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元善见喜欢这样的时刻。只有在母亲面前,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天子,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说话。虽然母亲总是提醒他要“有样子”,可他知道,母亲也只有在和他说话时,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
“母亲在做什么?”他看着几上的针线。
胡太妃拿起那件衣服,抖开给他看:“给陛下做一件春衫。宫里做的那些,花纹太繁复,穿着不舒服。这是江南的细绢,轻薄柔软,最适合春天穿。”
元善见伸手摸了摸那布料,果然柔软得很。他忽然问:“母亲,你会给弟弟做衣服吗?”
胡太妃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她才说:“会。等他们回来,母亲给他们做。”
元善见看着她,没有再问。他知道,弟弟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高家的人说,他们是“前朝余孽”,需要“妥善安置”。至于安置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没人告诉他。
他只知道,他登基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弟弟们。
从崇训殿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卯时正刻,御书房的师傅准时到达。今天的师傅还是李老头——就是那个第一次上课被他问得满头大汗的李师傅。半年下来,元善见已经习惯了他的讲课方式:照着书念,念完了解释,解释完了问“陛下明白了吗”,然后等着他说“明白了”,接着念下一段。
今天讲的是《尚书》里的《无逸》。
“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李师傅摇头晃脑地念着,“此乃周公戒成王之辞。言人君当知稼穑之艰难,不可耽于逸乐……”
元善见听着,忽然问:“师傅,稼穑是什么?”
李师傅一愣:“稼穑……就是耕种收获。农夫种田,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是为稼穑。”
“哦。”元善见点点头,又问,“那农夫种田,有多艰难?”
李师傅捻须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遇丰年,尚可温饱;遇荒年,则饿殍遍野。此其艰难也。”
元善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邺城外面的农夫,今年能吃饱吗?”
李师傅的笑容僵住了。
元善见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认真:“师傅说过,人君当知稼穑之艰难。那朕想知道,邺城外面的农夫,今年能不能吃饱。师傅知道吗?”
李师傅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才道:“陛下仁心可嘉。只是……只是这些事情,自有有司处置。陛下只需用心读书,日后自然明白。”
元善见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久久没有移开。
邺城外面的农夫,究竟能不能吃饱呢?那些人在田里劳作,种出粮食,养活天下人。可他们自己,能吃饱吗?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上午的课业结束后,刘桃枝送来几份奏章。
这是每天的惯例。尚书省会把需要皇帝用玺的奏章送过来,元善见一份一份看过去——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然后在末尾盖上玉玺。有时候,奏章上已经批好了意见,他只管盖章;有时候,奏章上什么都没有,他也只管盖章。
今天送来的有五份。元善见拿起第一份,展开来看。
是青州刺史的奏报,说今年春旱,请求减免租调。奏章末尾,已经用朱笔批了八个字:准其所请,着有司议行。
元善见看着那八个字,忽然问:“这字是谁批的?”
刘桃枝低头道:“回陛下,应是尚书省的官员所批。”
“那朕只要盖章就行?”
“是。”
元善见拿起玉玺,盖了下去。砰的一声,很轻。
他拿起第二份,是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弹劾一名县令贪墨。末尾同样有朱批:着大理寺查办。
盖章。
第三份,是度支尚书请拨银两修葺河堤。朱批:准。
盖章。
第四份,第五份,都是类似的公文。元善见一份一份盖下去,盖到手指有些发酸。盖完最后一份,他把玉玺放回盒子里,抬头问:“这些奏章,朕不盖章的话,会怎样?”
刘桃枝的身子微微一僵。
沉默片刻,他才道:“陛下说笑了。这些奏章都是尚书省议定的,陛下盖章,乃是例行公事。”
“朕知道是例行公事。”元善见看着他,“朕只是问,如果不盖章,会怎样?”
刘桃枝低下头,没有说话。
元善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好了,朕只是随便问问。你下去吧。”
刘桃枝躬身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元善见一个人。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个装着玉玺的盒子。那盒子是檀木做的,雕着精美的云纹,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玉玺躺在里面,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可他知道,那不是石头。那是权力的象征。虽然这权力,他只能用来盖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盒子上,照得上面的云纹闪闪发光。元善见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个老臣被押出宫的时候,就是冲着他喊“陛下救臣”。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双眼睛,浑浊的,绝望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救。他救不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大了,长成一个真正的天子。他骑着高头大马,率领千军万马,去了晋阳。高丞相——不,那时候应该叫高欢——出城迎接,跪在他马前。他弯腰,亲手将丞相扶起,说:“爱卿辛苦了。”
醒来时,枕边一片濡湿。
午膳过后,是习射的时辰。
这是元善见最喜欢的时间。御书房的课程枯燥乏味,盖章的差事更是无聊透顶。只有习射,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
教他射箭的是一位老将军,姓斛律,单名一个金字。他是鲜卑人,是当年跟着高欢打天下的老臣。头发全白了,腰也有些弯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拉弓的手依旧稳定。
斛律金不爱说话。每次元善见射箭,他就站在一旁看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射得好,他不夸;射得不好,他也不骂。他只是看着,然后默默地纠正元善见的姿势。
“肩要平,肘要沉,目要对准。”他有时会说这么一句,声音低沉浑厚,像草原上的风。
元善见很努力地学。他喜欢拉满弓时的那种感觉——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到那一点,弓弦勒进手指,微微生疼,然后松手,箭矢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噗”的一声扎进靶子。
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傀儡。
今天射了十箭,九箭中靶。元善见放下弓,有些得意地看着斛律金。
斛律金走过来,看了看靶子,点了点头:“有进步。”
元善见笑了。这是斛律金第一次夸他。
“斛律将军,”他问,“你年轻的时候,一天能射多少箭?”
斛律金想了想:“年轻时在草原上,每天放牧打猎,箭不离手。一天射几百箭,是常事。”
“几百箭!”元善见瞪大了眼睛,“那将军的箭法一定很好。”
斛律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温暖。
“陛下想学吗?”
“想!”元善见用力点头。
斛律金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递给他:“那陛下就多练。一天十箭不够,就二十箭;二十箭不够,就五十箭。练得多了,自然就好了。”
元善见接过箭,握在手里。箭杆很直,箭镞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看着那支箭,忽然问:“将军,你射过人吗?”
斛律金的笑容敛去了。
沉默良久,他才说:“射过。”
元善见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斛律金没有再说。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靶子,轻声道:“陛下,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射人,和射靶子,不一样。”
元善见想问“怎么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杀他,他能拉弓射箭,把那个人射死吗?
他不知道。
傍晚时分,元善见独自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
夕阳西下,把整座花园染成一片金黄。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几只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在讨论今晚在哪里过夜。
刘桃枝站在亭子外面,像一尊雕塑。
元善见看着那些锦鲤,忽然问:“刘桃枝,你说,这些鱼快活吗?”
刘桃枝一愣,随即答道:“奴婢不知。”
“朕也不知道。”元善见说,“朕有时候想,做一条鱼也挺好的。不用读书,不用盖章,不用被人盯着。每天就在水里游来游去,饿了有人喂,吃饱了就睡觉。多好。”
刘桃枝低下头,不敢接话。
元善见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怕什么?朕只是说说。”
刘桃枝依旧低着头。
元善见不再说话,继续看着那些鱼。
夕阳越来越低,最后沉到地平线以下。暮色四合,把花园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远处的宫殿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有歌声从宫墙外隐隐约约飘来。还是那首敕勒歌,苍凉,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元善见听着那歌声,忽然想起白天李师傅讲的那句话: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
稼穑的艰难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另一种艰难——做一个好皇帝的艰难。
或者说,做一个好傀儡的艰难。
他站起身,走出亭子。
刘桃枝跟上来,问:“陛下,回寝殿吗?”
元善见点点头。
走在回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两旁是点起的宫灯,照亮了脚下的路。可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怪物。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这个影子,才是真正的自己。又长又大,可抓不住任何东西。
回到寝殿,刘桃枝伺候他洗漱更衣。
躺在床上,元善见看着帐顶发呆。帐顶是明黄色的,绣着金色的龙纹。那些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飞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只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读书,盖章,习射,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他长大。
长大以后呢?
他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格的影子。那些影子慢慢移动,慢慢变化,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钟声响起。
卯时正刻,又是新的一天。
元善见睁开眼睛,坐起来。刘桃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陛下醒了。奴婢伺候陛下洗漱。”
元善见点点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