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邺城的黄昏
天平元年十月初七。
邺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秋风从北边吹来,卷起满街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刚铺就的红毡上。
十一岁的元善见被母亲紧紧牵着手,一步步走向太极殿。
他的手心全是汗。母亲的手也在抖,那颤抖顺着指尖传过来,让他的心也跟着抖。他想抬头看看母亲的脸,可母亲只是盯着前方,目光僵硬得如同石雕。
脚下的红毡是新铺的,还散发着染料的气味。那气味有些刺鼻,元善见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路两边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官。他们都穿着崭新的朝服,颜色鲜亮,绣纹繁复。可他们的脸,元善见一张也看不清。那些脸都低着,或者平视前方,就是没有一张看向他。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洛阳时,每次跟着父亲出门,路边的人都会跪下行礼,口里喊着“殿下千岁”。那时候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些人跪在地上的样子很好笑。父亲告诉他,那是因为他是皇子,是龙子龙孙,是天潢贵胄,所以人人都要敬他怕他。
可现在,这些人不跪,也不喊。他们只是站着,像一排排木偶。
“陛下,请。”
身边的内侍低声提醒。那个尖细的声音把元善见从恍惚中拉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太极殿的门口了。
殿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巨大的口。他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觉得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得他后脊梁发凉。
母亲的手忽然用力握了他一下。那力道很重,握得他有些疼。他侧过头,终于看清了母亲的脸——胡太妃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母亲……”
“进去吧。”胡太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进去,坐上那个位子。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皇帝了。”
元善见不懂母亲为什么这副表情。当皇帝,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他记得小时候,每次有人提到皇帝,父亲和母亲都要起身肃立,脸上带着敬畏。那时候他就想,皇帝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比父亲还厉害。可现在,他就要当皇帝了,母亲怎么反而不高兴?
他想问,但母亲已经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跪了下去。
“臣妾恭送陛下。”
元善见愣住了。母亲从来没对他跪过。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身后的内侍轻轻拦住。
“陛下,请。”那内侍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元善见只好转过身,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殿里很暗。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只能照亮几根巨大的朱漆柱子。柱子之间的阴影里,站着两排人。那是文武百官,穿着和他刚才在外面看到的一样的朝服,一个个低眉垂目,如同泥塑。
元善见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他数着那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步时,他终于看到了那张龙椅。
那椅子很大,比他人还大。金漆雕龙,镶嵌着各色宝石,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着幽幽的光。椅背很高,高到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椅面也很宽,宽到可以躺下两个人。
可对十一岁的元善见来说,那张椅子最大的问题是——太高了。
高到他爬不上去。
他站在椅子前,手足无措。身后的内侍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小杌子,放在椅子前面。然后,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托着他的胳膊,把他扶了上去。
他坐在椅子上,双脚悬空,够不着地面。
那一刻,元善见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椅子太高了,高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高处的蚂蚁,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
可他忍住了。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
“跪——”
殿中赞礼官的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拉紧的丝线。那丝线在大殿里回荡,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拜——”
乌纱帽的顶子低下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兴——”
潮水又涌起来。
“再拜——”
潮水又低下去。
元善见坐在高处,看着那片潮水起起落落。他只能看到那些乌纱帽的顶子,乌黑乌黑的,连成一片,看不到任何一张脸。那些脸都藏在帽子下面,藏在低垂的脖颈后面,藏在恭顺的沉默里。
“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元善见的耳朵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攥得发白。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让他害怕,大到让他觉得那些“万岁”不是喊给他的,而是喊给这座大殿,喊给这张龙椅,喊给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平身”,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还好,赞礼官替他说了。
“皇帝制曰:平身——”
潮水又涌起来了。乌纱帽重新浮出水面,一片一片,整整齐齐。
元善见忽然发现,那些乌纱帽虽然都浮起来了,可那些脸,他还是看不清。那些脸都对着前方,对着他的方向,可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有的看着柱子,有的看着地面,有的看着不知名的虚空,就是没有一双眼睛看向他。
他,这个坐在天下最高处的人,此刻却像一个透明的人。
册立仪式结束后,元善见被送回了后宫。
胡太妃正在殿中等他。见儿子进来,她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肩上。
“我儿……我儿从今往后便是天子了……”
元善见被母亲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在剧烈抖动,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滴在自己脸上。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但他知道,母亲一定很难过。
他伸出手,笨拙地拍着母亲的后背:“母亲不哭,母亲不哭……”
胡太妃哭得更厉害了。
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她松开儿子,用袖子擦去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母亲没事,母亲只是……只是高兴。”
元善见看着那个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笑容像是一张画在脸上的画,只浮在表面,底下还是那张哭过的脸。
可他没问。他只是点点头,说:“哦。”
那天夜里,元善见躺在陌生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这张床比他在洛阳的床大,也比洛阳的床硬。被子是新的,有股樟木的味道。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格的光影。
他盯着那些光影,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他当了皇帝。他是天下最大的人了。从今往后,所有人见到他都要跪下,都要喊万岁。他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没人敢管他。
可为什么,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父亲。父亲还在洛阳吗?父亲知不知道他当了皇帝?父亲会不会为他高兴?
他想起弟弟。弟弟比他小三岁,最喜欢缠着他讲故事。以后他还能给弟弟讲故事吗?
他想起洛阳的家。那个有花园、有池塘、有他最喜欢的那棵大槐树的家。他还能回去吗?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股陌生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只时,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洛阳的家里。父亲坐在院子里看书,母亲在旁边绣花,弟弟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阳光暖暖的,照在他身上,舒服极了。
他跑过去,想抱住父亲。可他的手刚碰到父亲的衣服,父亲就消失了。母亲也消失了。弟弟也消失了。院子也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他拼命跑,拼命喊,可什么也找不到。
“父亲——母亲——”
他喊醒了。
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帐顶。月光还在,在地上投下格格的光影。他浑身是汗,被子被蹬到了地上。
他坐起来,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
与此同时,邺城北门。
高欢骑在马上,勒住缰绳,回望这座刚刚有了新主人的都城。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身后的五百精骑沉默地列着队,甲胄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父亲,真的不留下?”高澄策马上前,低声问,“邺城初定,朝中人心未附,父亲若在,可镇抚四方。”
高欢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北方。那里,是晋阳的方向。
“晋阳是我的根。”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六镇子弟在那里,百战精兵在那里。至于邺城——”
他顿了顿,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沉睡的城。
“邺城交给你。”他看着儿子,目光深邃,“记住,看住那个小皇帝,但不要逼得太紧。给他读书,给他尊荣,让他做个好皇帝的样子。”
高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父亲的意思是……”
高欢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他毕竟姓元。这天下,姓元的坐了一百五十年。想让老百姓忘了元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顿了顿,“所以,让他当皇帝。让他好好当皇帝。让他当一个人人称赞的好皇帝。这样,天下人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高澄若有所思。
高欢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弟弟有耐心。好好守着邺城,看着那个孩子。等他长大了——等他想明白的时候——那时候,再说那时候的话。”
他勒转马头,扬鞭北去。
五百精骑如影随形,马蹄声如闷雷,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高澄独自站在城门口,望着父亲远去的方向。风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头上的簪缨。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许久,他转过身,走进邺城。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天夜里,邺城有两个少年没有睡好。
一个,是十一岁的新皇帝,在陌生的寝殿里哭着醒来。
一个,是十九岁的丞相长子,在刚刚接手的权柄面前,睁着眼睛躺到天明。
他们都不知道,未来的路会通向何方。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命运,将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第二天一早,元善见被内侍唤醒。
洗漱,更衣,用早膳。然后,去崇训殿向母妃请安。
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元善见忽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那些以前见他只是微微躬身的内侍宫女,如今都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那些以前敢逗他玩的老太监,如今远远看见他就躲开了。
他成了皇帝,也成了孤家寡人。
“陛下,请。”身边的内侍还是昨天那个,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恭敬。
元善见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内侍一愣,随即跪倒:“奴婢……奴婢贱名,不敢污陛下清听。”
“我问你叫什么。”元善见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那内侍伏在地上,沉默片刻,终于说:“奴婢……奴婢叫刘桃枝。”
“刘桃枝。”元善见念了一遍,“好,朕记住了。以后,你就跟着朕吧。”
刘桃枝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小的皇帝。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孤独,又像是渴望。
他低下头,重重叩首:“奴婢遵旨。”
崇训殿里,胡太妃正在等他。
见儿子进来,她起身相迎。正要行礼,元善见已经跑过去,一把抱住她:“母亲!”
胡太妃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推开他:“陛下,如今您是天子,不能再叫母亲了。要叫……要叫太妃。”
元善见愣住了:“为什么?您是我母亲啊。”
胡太妃的眼眶红了,却还是硬着心肠道:“因为您是天子。天子以天下为家,不能再有私亲。这是祖制。”
元善见不懂什么叫“私亲”,什么叫“祖制”。但他看懂了母亲眼中的泪。他不再问了。他只是点点头,说:“哦。”
那天上午,御书房的师傅准时出现,开始给他讲授第一课。
师傅姓李,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据说做过三代帝师的帝师。他讲的第一篇课文,是《论语》里的“为政以德”。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李师傅摇头晃脑地念着,“陛下可知其意?”
元善见想了想,问:“众星为何要共北辰?是因为北辰亮吗?”
李师傅一怔,捻须笑道:“陛下聪慧。北辰之所以为众星所共,非因其亮,乃因其居其所而不动,故能统御群星。为君者亦如是。若能持身以正,居其所而不移,则天下自然归心。”
元善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书上的字,忽然问:“师傅,北辰不动,可如果有人想把北辰搬走呢?”
李师傅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元善见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认真:“师傅,朕昨日听人说,高丞相在晋阳,离邺城很远。那高丞相,是北辰吗?”
李师傅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跪了下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陛下此言,臣……臣不敢妄议……”
元善见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师傅起来吧。朕只是随便问问。咱们接着讲。”
李师傅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继续讲课。可他的声音再也没有刚才的从容,变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元善见没有再问。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书上的字。那些字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他想起昨天,那些乌纱帽的顶子,也是一片黑色的潮水。
潮水起起落落,可底下是什么,他看不见。
午时,课业结束。
刘桃枝进来禀报:“陛下,尚书省送来奏章,请陛下过目用玺。”
元善见有些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批阅奏章,像真正的皇帝那样。
可当他看到那些奏章时,他傻眼了。
奏章上的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什么“度支尚书奏请核实河北田亩”,什么“御史台弹劾青州刺史贪墨”,什么“河北诸郡请减今年租调”——每一句都认识,可每一句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刘桃枝:“这些……朕该怎么办?”
刘桃枝低下头:“陛下只需在奏章末尾盖上玉玺即可。”
“就这么简单?”
刘桃枝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玉玺捧过来,放在案上。
元善见看着那方玉玺。那是一个方形的大印,印纽雕成一只蹲着的螭虎。他拿起来,沉甸甸的。他翻开一份奏章,找到末尾,用力盖了下去。
“砰”的一声,那声音很轻。
可元善见觉得,那声音很重。因为从这一刻起,他的“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就只剩下这一个声音了。
傍晚时分,一个不速之客来到崇训殿。
高澄。
他穿着便服,没有带随从,就像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来串门。可他一进门,胡太妃就站了起来,脸色微微发白。
“高长史。”
“太妃娘娘。”高澄微微躬身,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元善见身上。
元善见看着他。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只知道,这个人叫高澄,是高丞相的长子,在邺城替他父亲处理政务。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元善见不知道。
高澄走上前,在元善见面前跪下,行了大礼:“臣高澄,拜见陛下。”
元善见连忙伸手虚扶:“高卿请起。”
高澄站起来,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元善见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陛下初登大宝,臣本该早些来拜见。”高澄微微一笑,“只是连日事务繁杂,今日才得闲暇,还望陛下恕罪。”
“高卿言重了。”元善见按照李师傅教的,说着得体的话,“高卿为国操劳,朕心甚慰。丞相身体可好?”
高澄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劳陛下挂念,家父身体康健。只是军务在身,不能亲自来朝,特命臣代为拜见。”
元善见点点头:“丞相辛苦。待丞相回邺城,朕当亲自设宴款待。”
高澄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而看向胡太妃,说了一些客套话。胡太妃应对着,笑容僵硬得如同木偶。
说了几句,高澄便告辞了。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元善见:“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善见一怔:“高卿请讲。”
高澄微微一笑:“陛下天资聪颖,臣深感欣慰。只是陛下年纪尚幼,朝政繁杂,不宜过多劳神。日后奏章,可先由尚书省拟议,陛下只管用玺便是。至于读书习礼,自当勤勉不辍。陛下以为如何?”
元善见的心微微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奏章,不是他看不懂,而是根本不让他看懂。那个玉玺,不是他用来发号施令的,而是用来盖章的。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高卿所言极是。朕记住了。”
高澄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走后,崇训殿里安静了很久。
胡太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元善见站在她身边,也不说话。
许久,胡太妃忽然伸出手,把儿子搂进怀里。
元善见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
“母亲……”
“没事。”胡太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没事。我儿,记住,从今往后,你要做一个好皇帝。好好读书,好好用玺,不要惹高家的人不高兴。”
元善见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那朕还是皇帝吗?”
胡太妃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四合,把整个邺城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隐隐约约,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苍凉,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是敕勒歌。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元善见听着那歌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草原上的人,真的能看到牛羊吗?
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没人回答。
他只是靠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听着那越来越远的歌声。
邺城的黄昏,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