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开启新人生
那一声“放肆!”和随之而来火辣辣的耳光,像是一道强力的系统重置命令,强行打断了宋杰因为“换脸”而引发的程序崩溃。他跌坐在地,捂着脸,疼痛感反而让那股因为极度惊恐而四处飞散的魂魄,哆哆嗦嗦地重新聚合了起来。他抬头,泪眼汪汪(主要是疼的)地望向声音的来源——那位气场强大、不怒自威的贵妇人。
老管家宋福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眼看局面就要失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宋杰身前,对着贵妇人深深作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试图打圆场:“殿下,您……您息怒……啊,这……这宋杰公子他……他初来乍到,想必是舟车劳顿,加上对侯府规矩尚不熟悉,一时……一时未能适应,这才言行无状,唐突之处,还请殿下宽宏大量,千万宽谅啊!晚些时候,侯爷回来,老身定当……”
“侯爷那我自会前去说明!”贵妇——咸宁公主,并没有让宋福把求情的话说完,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耐烦和决断力。她的目光越过老管家,依旧如冰冷的探照灯般锁定在宋杰身上,语气里充满了审视与不满,“这宋家,又不是只有他们老二家有男丁。老三那边,不也还有位公子待选的吗?当初怎么就偏偏挑了这么个……嗯……不上心的来?”那“不上心”三个字,她咬得格外重,仿佛宋杰是一件次品,让她深感失望。
最后,她盯着还在地上懵懂坐着、仿佛正在努力给大脑硬盘做碎片整理的宋杰,劈头盖脸地又是一句:“怎么?还要人扶才站得起来吗?这般娇弱,如何能承继我侯府门楣?”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宋杰最后那点因穿越和“换脸”带来的浑噩。听着贵妇人这充满鄙夷的质问,一股混杂着羞辱、不服和强烈求生欲的情绪涌上心头。不行!不能刚穿越过来就被贴上“废物”、“不上心”的标签,尤其是在这个等级森严、动辄得咎的古代侯府!他一个普通社畜,平时在公司里看领导脸色也就罢了,难道到了几百年前,还要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缘故被一个“NPC”鄙视至死?
“冷静!宋杰,冷静!”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你是历史爱好者!你读过那么多史书,看过那么多古装剧(虽然大多不靠谱),基本的礼仪和话术总该懂一点吧?不能给现代人丢脸!更不能……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电光火石之间,属于历史爱好者的那部分知识储备,以及平日里看的那些杂书、影视剧里学来的(但愿不是坑人的)古代社交技巧,开始飞速运转。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灼痛感和内心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依着身体的本能(或许是这具身体残存的肌肉记忆),用手撑地,动作不算优雅但足够稳定地站了起来。他退后几步,与咸宁公主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然后轻轻拂去襕衫上沾染的灰尘——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试图恢复体面的意味。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涣散惊恐,而是努力聚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惶恐,望向端坐的咸宁公主。他回忆着古装剧里看到的姿势,双手抱拳,躬身向下,行了一个在他看来应该算是标准的长揖礼,声音也刻意放缓放沉,带着歉意和检讨的口吻说道:
“主母殿下在上,小侄宋杰,方才失仪,惊扰凤驾,罪该万死。”他先定了性,承认错误,“只因……只因初来侯府,见府中殿宇巍峨,陈设华美,事事新鲜,处处不同凡响,远超小侄平生所见。方才于镜中得见清晰影像,一时……一时忘乎所以,竟以为是仙家宝物,这才……这才无礼唐突,绝非有心之过,更非对侯府、对殿下不敬。”他巧妙地把“见鬼”的惊恐,转化成了“没见过世面”的震撼和对侯府豪奢的“赞叹”。“但冲撞之处,确是小侄思虑不周,举止轻浮之罪,无可推诿。还请殿下念在小侄年幼无知,初入贵地,宽宥一二。”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态度恭顺,既解释了自己方才怪异举动的原因,又把侯府和公主高高捧起,同时诚恳认错。与他之前对着镜子鬼哭狼嚎、状若疯癫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突如其来的性情转变,着实让在场的老管家宋福和咸宁公主都感到了一丝意外。宋福是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般看着这位瞬间“开窍”的公子;而咸宁公主,那一直紧蹙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锐利的目光在宋杰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和其人的深浅。
但也只是些许时间的沉默,咸宁公主脸上的寒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她扬了扬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示意身旁的侍女挪过一把紫檀木嵌螺钿的官帽椅,姿态优雅地端坐下去,面朝宋杰,语气虽然依旧带着威严,但已不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
“罢了。我虽公主出身,但既已嫁入侯府,便是宋家妇。在内,便不必再唤我‘殿下’,徒惹外人议论。你……就随府里规矩,叫我一声‘伯母’吧。”这算是初步认可了宋杰的“亲属”身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但她的审视并未结束,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带着探究的意味:“宋杰,我听闻你父宋琰,虽无功名在身,只是个寻常书吏,但家境也算殷实,不至于……让你如此孤陋寡闻,没见过世面吧?不过是一枚寻常铜镜,竟能让你如此忘乎所以,失态至此?”
危机尚未完全解除!宋杰心中警铃大作。这位公主伯母,心思缜密,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大脑CPU再次高速运转,搜索着关于明代生活细节的知识。对了!铜镜!明代虽然铜镜普及,但清晰度与镜面材质、打磨工艺密切相关。贵族之家用的自然是精品,照人清晰;而普通人家用的,多是铜锡合金,容易氧化发暗,需要频繁打磨,且映像模糊。
他立刻低下头,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惭愧,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点“家丑不可外扬”的羞涩,回答道:
“回……回伯母大人的话,这个……实在是不怕您笑话。家中……家中确实清寒,仅有的一面铜镜,还是家母当年的嫁妆,几经打磨,镜面早已斑驳不堪,平日里照人,只能瞧个大概轮廓,连眉目都甚是模糊……故而,方才小侄在伯母府上,初见如此光可鉴人、纤毫毕现的清晰镜面,心中震撼,难以言表,竟……竟一时恍惚,误以为……误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奇珍异宝,这才失了仪态,闹了笑话。让伯母见笑了,实在……实在是羞愧难当。”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真的是明代平民与贵族在生活用品质量上的巨大差异;假的是他“宋杰”的实际感受。但配合着他那恰到好处的窘迫表情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听起来倒颇有几分可信度。
果然,咸宁公主听完,审视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甚至隐隐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想到自己丈夫那个刚直不阿、甚至有些古板的性子,对于家族旁支,尤其是没有官身的兄弟,恐怕确实关照有限,以免落下以权谋私的口实。她的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感慨:
“嗯……虽说侯爷他,也只有你们两家兄弟在京城。但他身在朝堂,秉性刚直,一心为公,难免……难免对于你们两家,有失照料,倒是让你们……受苦了。”这话里,带着一丝对家族责任的歉疚,也有一丝对丈夫性格的无奈。
宋杰何等机灵,立刻捕捉到了这丝情绪变化,知道这是巩固好感、进一步塑造“懂事晚辈”人设的大好机会!他赶忙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语气真诚(至少听起来是)地说道:
“伯母言重了!万万不敢当‘受苦’二字!”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年轻人应有的坦荡和知足,“家父虽无官身,只是府衙一书吏,但仰赖伯父伯母福泽庇佑,家中薄有田产,铺面租金也还稳定,衣食温饱,从无短缺,比起寻常百姓,已是天上地下。清寒自有清寒之乐,一家人和和睦睦,读书写字,倒也自在。宋杰自幼受父母教诲,深知安分守己、知足常乐的道理,从未觉得有丝毫受苦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点对“长辈”的心疼:“倒是伯父,身居朝堂高位,日理万机,既要为国事操劳,弹精竭虑,又要以身作则,严守律法纲纪,以正朝堂风气,维护我宋氏一门的清誉与家风。想必……更是劳心劳力,辛苦百倍。小侄每每思及,心中唯有敬佩与牵挂。”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家“安贫乐道”,不怨天尤人,又巧妙地表达了对西宁侯操劳的理解和体恤,顺带还把“宋氏一门”的家风给褒扬了一番。可谓是将“情商”二字发挥到了他穿越后的极致。
果然,听得宋杰这番言语,方才还一脸不满与怒色的咸宁公主,竟是有一丝明显的诧异之色掠过她那保养得宜的脸庞。她重新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审视和挑剔,而是带着一种崭新的、混合着惊讶和欣赏的神情,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刚刚还被她认为是“不上心”、“疯癫”的年轻人。那目光,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
几秒之后,一丝真正愉悦的、甚至是带着点“发现璞玉”般惊喜的笑容,终于跃然于公主的脸上。她微微颔首,语气彻底缓和下来,带着赞许:
“嗯……不怨天,不尤人,能体恤上位者之苦心,知晓家门荣辱之关联。言语得体,心思也算通透……看来,方才倒是我心急,错怪了二弟。他能将你教导得如此明事理,懂进退,想必也是费了心思的。你这孩子……倒也是个懂事的。”
这一句“懂事”,几乎等于官方认证,瞬间将宋杰从“问题儿童”提升到了“可造之材”的序列。
“好了,”咸宁公主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她优雅地站起身,“天色也不早了,你这一路奔波,又受了惊吓,也早些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她转向一旁冷汗才干的老管家宋福,吩咐道:“宋福,这孩子就先交给你了。好生照料着,别让他再……嗯,没什么了,让他熟悉熟悉环境,莫要再闯祸惹事便是。”
“是是是,老身明白!恭送殿下!”宋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承。
咸宁公主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款款而去,那环佩叮当之声渐行渐远,留下满室若有若无的馨香。
直到公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老管家宋福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心有余悸地对宋杰说道:“哎呦我的公子爷啊!您这可真是……真是吓死老身了!这一惊一乍的,老身这心肝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宋杰此刻也是背后出了一层白毛汗,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卸下,感觉腿都有些发软。他对着宋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福伯,对不住,让您受惊了。”
“罢了罢了,总算是有惊无险,殿下看样子对您改观不少,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宋福摆摆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好了,公子,您自己先在房里收拾一下,定定神。老身这就去厨房看看,给您准备些吃食压压惊。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唤外面的小厮便是。”
说完这话,宋福再次叮嘱了院外伺候的小厮几句,这才迈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脚步,匆匆离去。
厢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宋杰听着宋福的脚步声远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一倒,重重地跌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铺着锦垫的古式床榻上。
“呼——!”他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比连续加了三天班还要疲惫。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大脑也开始有余力处理更复杂的信息。他环顾着这间陌生的、充满古意的房间,雕花的木窗,昏黄的油灯(暂时还没点燃),粗糙的陶制水壶,以及身下这硌人的硬板床……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也不是什么沉浸式体验。
他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了明朝,成为了西宁侯府一个准备被过继的旁支子弟,宋杰。
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梳理现状。诚然,他在那么一瞬间,作为一个资深历史爱好者,确实曾经在某个中二病的年纪,幻想过如果自己能穿越回古代,利用已知的历史知识,会不会活得比在现代社会当一个普通社畜更加精彩、更加自由、更加如鱼得水一点?
但现实是,他并不是一个完全的理想主义者。他热爱历史,但也正因为通晓历史,他更深刻地明白古代社会,尤其是明朝中后期,对于普通人(甚至对于他这种即将成为勋贵子弟的人)而言,绝不是什么浪漫的田园牧歌。这里有严苛的礼教束缚,有巨大的阶级鸿沟,有落后的医疗条件(一场感冒可能就要命),有难以预料的政局动荡,还有潜藏在承平景象下的各种危机——盗匪、苛政、党争……随便哪一样,都可能让他这个习惯了现代文明便利和安全网的“穿越者”吃尽苦头,甚至小命不保。
不过,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宋杰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穿到最糟糕的境地里。他直接进入了勋贵之家,成了侯府的“预备役”公子。这意味着,至少在物质层面,他能享受到远超同时代普通人的待遇——安全的住所、相对充足的食物、可能还有仆役伺候。这为他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避免了开局就面临冻饿而死或者被乱兵砍死的悲惨结局。
只不过,这优渥生活的代价,可能就是他需要背负起“西宁侯”这个爵位所带来的责任与……风险。他努力回忆着关于西宁侯的历史记载。土木堡之变……战死……如果历史轨迹不变,那么这位他即将过继给的“伯父”,很可能就是那位在土木堡殉国的西宁侯。
“所以,我现在最应该搞清楚的,就是现在的具体年代!还有我这位‘伯父’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现在是明朝哪个皇帝在位?离那该死的土木堡之变还有几年?”宋杰在心里快速列着任务清单。了解时代背景和自身处境,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目前可以确定的信息是:他的名字没变,还是叫宋杰。这算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适应新名字。但遗憾的是,在他那还算丰富的历史知识储备中,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名叫“宋杰”的、与西宁侯府相关的、有点分量的人物记录。无论是战死的西宁侯,还是他的子嗣,似乎都没有叫宋杰的。
“由此看来……”宋杰摸着下巴,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个在土木堡死了的西宁侯,极有可能不叫宋杰!而且,这个西宁侯既然能让我这个明史爱好者都如此忽视,印象模糊,那是不是说明,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位侯爷也许就只是一个不太起眼的、没什么重大事迹记录的闲散勋贵?”
一个闲散的、远离权力中心激烈斗争的勋贵爵位?
这不正好完美契合了他那“平平淡淡过日子”,偶尔追求点“生活小确幸”(比如在古代谈个恋爱?)的人生终极目标吗?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不用卷入明朝中后期那些波谲云诡的朝堂党争,不用去边防吃沙子,也不用担心哪天被皇帝抄家问罪,只需要顶着个侯爷的名头,领着俸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研究研究自己喜欢的历史(现在是亲身经历了!),偶尔和志同道合的朋友(比如能不能找到这个时代的“李明锐”?)聚聚,或者……邂逅一位带有“古韵”的佳人……
宋杰的心情,不知为何,就突然好了起来。甚至,一丝混合着冒险兴奋感和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小期待,开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好像……穿越到这里,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他靠在冰凉的床柱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点傻气的微笑。
这诡异的、危机四伏又可能暗藏惊喜的明代生活,似乎,真的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