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明华:第2章 西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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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西宁侯

那一声“你是何人?在此作甚?”如同一声炸雷,又像是古寺钟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沉甸甸的力量感,瞬间击碎了宋杰沉浸在历史画卷中的迷梦。他浑身猛地一激灵,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条件反射般地一个急转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目光仓皇间定格在身后之人身上,只一眼,宋杰便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时间也为之停滞。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靛蓝色直身的中年男人。这身衣服绝非戏服店里那种光鲜亮丽、形制可疑的影楼装,而是质地厚实,颜色沉稳,带着多次浆洗后特有的柔软和微光,袖口和衣缘处能看到细微的磨损,透着一股浓厚的生活气息。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虽看得出年纪已在五旬上下,鬓角与胡须都已夹杂了明显的银丝,但站在那里,却如一棵苍劲的古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面容严肃,眉头微蹙,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正上下下地打量着宋杰这个不速之客,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直窥内心,让宋杰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和紧张。

“我?您……您是在叫我?”宋杰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飞速地运转着:这人是谁?工作人员?不像,哪有工作人员有这种让人腿肚子发软的气场?资深汉服爱好者?COSPLAY玩家?可这通身的派头,这眼神里的压迫感,简直比他在历史纪录片里看到的那些老戏骨扮演的朝堂重臣还要真实百倍!那种无形的威压,是他二十多年平凡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仿佛遇到了天敌。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而紧张得几乎要迸出火花时,一个略显急促,却又带着恭敬意味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爷恕罪,侯爷恕罪!”一位穿着藏青色布袍,头戴四方平定巾,作典型明代管家打扮的清瘦老者,不知从哪个角落疾步走来,对着那威严中年男人躬身行礼,语气惶恐中带着熟稔,“回侯爷的话,这位便就是宋二爷家的公子,宋杰公子。公子年幼,初次入府,不懂规矩,冲撞了侯爷,还望侯爷海涵。”说完,他又赶紧转向还在发懵的宋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地提醒道:“公子,公子!快,快给侯爷行礼问安啊!这位是西宁侯爷!”

“公……侯爷?西宁侯?”宋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这……这都是哪跟哪的事?拍戏吗?隐藏摄像机?不对啊……”强烈的违和感和潜意识里的警觉让他猛地一个回头,再次望向刚才悬挂画轴的那面墙壁——这一看,更是让他魂飞魄散!

墙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年轻官员和诰命夫人的画像?只剩下一面斑驳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灰白色墙壁,仿佛那两幅让他心神激荡的画作,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阿琰的儿子?”被称为“侯爷”的中年男人,听到管家的解释后,紧绷的脸色稍霁,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也缓和了几分,但审视的意味依旧浓厚。他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放了下来,改成叉在腰际,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却多了几分一家之主的、带着不耐烦的关切。他不再理会那空白的墙壁,直接将目光重新锁定在宋杰身上,开口便是一连串的问题,语气直接得近乎粗鲁,像是在查验一件刚送来的货物:

“我说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现在做何营生?读的什么书?可曾进学?”

这一连串“查户口”式的问题,如同冰雹般砸向宋杰,把他本就混乱的思绪搅成了一锅粥。

“公子,侯爷问你话呢?你咋还发起愣了?”一旁的老管家见宋杰张着嘴,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急得额角都快冒汗了,忍不住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这一拉,倒是让宋杰恍惚间摸到了一点“现实”的边界。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想起自己“工作人员”的身份,赶紧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胸前扒拉,一边扒拉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大爷,侯爷……我、我是……我是今天展览的工作人员来着!我、我有工作证的!我……”

然而,他在胸前摸索的手指,触到的只有柔软顺滑的织物纹理,根本没有什么塑料封膜的工作证!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这一看,差点让他惊叫出声!

不知何时,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休闲夹克和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已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月白色的交领襕衫,材质像是细麻或棉布,触感陌生而真切。脚上那双舒适的白色板鞋也消失了,变成了一双看起来颇为老旧的黑色布鞋。他甚至能感觉到头顶发根处被紧紧束起的拉扯感,伸手一摸,触手是冰凉的、似乎是玉石或金属的发簪,固定着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发髻!

“工什么作人员?我问你叫什么名字!?”西宁侯显然被宋杰这答非所问、举止怪异的模样惹得更加不悦,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我这兄弟……宋琰他是怎么教的?怎么就教出这么个……唉,罢了罢了!”他像是失望至极,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重重地一甩袖子,回过头对那老管家吩咐道:“宋福,先带他下去收拾收拾,瞧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他定定神,晚些时候再来回话!”

说完,西宁侯不再多看宋杰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心烦,径直转身,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离开了这间厢房,那靛蓝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便消失了踪影。

独留下宋杰,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还在不敢置信地低头打量自己这一身“焕然一新”的古装行头。他用手使劲揉搓着衣料,又抬脚看着那双黑布鞋,甚至还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

“我……我这衣服……什么时候换上去的?谁给我换的?我的手机呢?我的钥匙呢?我的……我的现代文明呢?!”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老管家宋福看着这位行为古怪、举止失措的“公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混杂着疑惑、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搀住宋杰的胳膊,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公子,您且先随老身来吧。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先到给您安排的院子里歇息片刻,定定神。”

宋杰此刻大脑几乎已经停止了思考,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只剩下乱码。他像个提线木偶般,被老管家半扶半拉着,懵懵懂懂地离开了这处给他带来巨大冲击的庭院,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曲折的回廊和一道道月洞门之间。

沿途所见的景象,不断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不再是展览馆里那些精心布置却难掩“仿造”痕迹的景观,而是真实的青砖黛瓦,木质廊柱上带着天然的纹理和岁月的包浆,庭院中的树木花草恣意生长,充满了生机。偶尔遇到的仆役,皆身着古装,见到他们便垂手肃立,恭敬地行礼,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奇装异服的惊讶,只有对主家规矩的遵从。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细节丰富到超越任何影视基地或沉浸式体验馆的范畴。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小院。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老管家将他引到一间陈设简单却洁净的厢房内,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碗微温的茶水。

宋杰端起那粗糙的陶碗,看着里面澄黄的液体,却没有半点喝下去的欲望。他抬起头,用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语气,颤声问道:“福……福伯是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在搞什么……超大型的沉浸式剧本杀?还是哪个电视台的整蛊节目?我朋友呢?就是那个穿红衣服、个子很高的李明锐?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

老管家宋福闻言,脸上露出了更加困惑的神情,他斟酌着词语,缓缓说道:“公子,您说的这些……老身听不太明白。至于您那位朋友,老身并未见到。公子,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事,或许您一时难以接受,但……这终究是件对您,对二爷,都大有好处的事情啊。”

“好处?什么好处?”宋杰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这……”宋福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迟早要说,便压低了声音,“公子,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侯爷他……他有意将您过继到名下,承袭香火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什么!?过继?!”宋杰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让我给他当儿子?!开什么国际玩笑!我爸……我亲爹同意了吗?就这么随随便便让我管别人叫爸爸?这有没有搞错啊!”他激动得在原地转圈,“还有,那……那侯爷看着都五十多了吧?玩汉服COSPLAY玩得这么投入?还真够潮的!可这也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认儿子的理由啊!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走,我得给我朋友打个电话,他肯定急死了!”

说话间,宋杰习惯性地就伸手去摸自己右侧的裤兜——那里本应硬邦邦地躺着他的智能手机,他连接现代世界的唯一希望。然而,手指触到的,只有柔软的长袍布料和……空无一物。

他愣了一下,不甘心地又摸向左边裤兜,同样是空的。他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是“一身轻”的古装扮相,哪里还有口袋?哪里还有手机?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和惊恐的低吼从宋杰喉咙里迸发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手机呢!我的东西呢!这衣服!这鬼地方!!”他用力拉扯着自己身上的襕衫,情绪几乎崩溃。

“公子!您别在这一惊一乍的了!”老管家宋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安抚,语气带着恳求,“这事儿,说起来对您和二爷,真的没有半点坏处!侯爷是念及血脉亲情,更是得了明旨圣允的!您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犯糊涂,惹侯爷生气啊!”

“明旨圣允?圣旨?”宋杰捕捉到这个只在古装剧里听过的词,脑子更乱了,“不是,大爷,您行行好,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在演哪一出?我就是来参观个历史文化展览!怎么就被卷进来了?这是表演环节还是体验项目?怎么没人提前通知我啊?流程不是这样的啊!”

强烈的求生欲和脱离此地的渴望驱使着宋杰,他猛地一个起身,也顾不上再跟老管家废话,拔腿就朝房门外冲去,他要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回到那个有手机信号、有地铁、有李明锐的正常世界!

然而,就在他经过房中一面放置在高脚架上的青铜镜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镜中的影像。那身影……似乎有些陌生?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缓缓地、带着巨大的惊恐和不确定,转过头,看向那面打磨得不算十分清晰,却足以映照出人形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个身着月白襕衫的年轻男子,身形清瘦,头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发髻,插着一根木簪。那张脸……那张脸!

“哇靠!!!这人谁啊!!!!”

宋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他一个箭步冲到铜镜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凉的镜框,几乎将脸贴到了镜面上,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镜中的影像——那绝不是他每天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那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镜中的男子,年纪大约十七八岁,面容尚带一丝稚气,但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唇薄厚适中。虽然脸色因为惊恐而显得有些苍白扭曲,但仔细看去,那眉眼轮廓,竟与之前在厢房画轴上看到的那位年轻的明代官员,有七八分的相似!只是画中人气度从容,带着官威,而镜中人则是一副活见了鬼的骇然模样。

“这……这是谁啊?鬼啊!!!”宋杰指着镜中的“自己”,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几乎要精神崩溃。他无法接受,完全无法接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这比单纯的穿越时空更让他感到恐惧和荒谬!

“放肆!”

就在宋杰濒临失控,对着镜子抓狂喊叫之际,一声清脆而严厉的女声如同鞭子般抽打在空气中,打断了他的失态。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力道不轻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传来,像是一盆冷水,夹杂着巨大的羞辱感,竟奇异地将他已经惊飞四散的魂魄给扇回了躯壳。他“哎哟”一声,捂着脸跌坐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捂着脸,抬起头,泪眼婆娑(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地望向声音和巴掌的来处。

只见一名身着深青色缂丝缠枝莲纹袄裙,外罩一件沉香色比甲,头戴金玉头面,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正一脸寒霜地挺立在他面前。她眉头紧蹙,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威严。在她身后,还垂手侍立着两名穿着素雅比甲和裙子的侍女,皆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那贵妇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宋杰,声音冰冷,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我堂堂西宁侯府,勋贵之家,钟鸣鼎食,何来鬼怪一说!真是岂有此理!不成体统!”她顿了顿,目光中的厌恶更甚,“看你这般形状,疯疯癫癫,举止失仪,想来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既不情愿,那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白白浪费了侯爷一番苦心。你,收拾东西,即刻离开侯府吧!”

还没从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中完全回过味来,又被这贵妇人一番劈头盖脸、仿佛宣判般的话语砸懵,宋杰坐在地上,捂着脸,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然而,或许是那一巴掌真的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或许是极度的惊恐之后反而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清明,贵妇人口中吐出的那个爵位名称,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尘封的历史记忆——

“西宁侯……西宁侯……”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称呼,明朝……土木堡之变……战死殉国的勋贵名单……

一些破碎的历史知识点开始艰难地拼接。他记得明朝确实有西宁侯这个爵位,而且在那个导致大明国力由盛转衰、皇帝被俘的“土木堡之变”中,好像……好像有一位西宁侯……战死了!具体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好像是叫……宋……宋什么来着?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眼前种种不可思议迹象支撑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恐怖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浮起的巨兽,缓缓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难道……我不是在参加什么活动……也不是在做梦……

我……我这是……

穿!!!!!!

越!!!!!!

了!!!!!!

“靠!!!”

最后这个字,伴随着无尽的震惊、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历史爱好者本能般的悸动,化作一声无声的呐喊,在他心中轰然炸响。他坐在地上,仰望着雕梁画栋的屋顶和那位盛气凌人的贵妇人,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那追求“平平淡淡”,偶尔来点“爱情甜味”的普通人生,可能……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眼前等待他的,是一个完全未知、危机四伏,却又诡异地与他兴趣爱好相关的……大明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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