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山
恰逢晴日,寒风稍缓。
林逸裹了三层土布棉衣,腰间绑着一节粗大的麻绳,刘青拽着绳子走在最前方探路,身后五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汉子紧紧抓着麻绳,一行人像成串的蚂蚱。
他原本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三十多人的团伙折腾了一二十年还活的好好的,走了这段山路之后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豁然开朗。
这压根就不是人走,不,他相信如果有选择这是狗都不走的破路。
山壁极为陡峭,仅有落脚的山石上还大多覆盖冰层,如果没有麻绳牵引滑倒之后极有可能一路归西。
过了半山腰道路稍缓,临近山底时隐约可见几处人家,袅袅炊烟升起,不知不觉已到正午。
刘青指着前方回头喊道:‘大当家的,咱们去前边吃点东西坐车继续赶路,约么天擦黑就能到那宋家庄。’
土匪窝里还有农户?林逸问道:“那是?”
见他面露疑惑刘青道:“都是猎户,他们帮咱养马放哨,咱们保他个安生日子。”
约么走了一个时辰,跟班扶着林逸踏下最后一节石阶,林逸双手拄着膝盖猛喘粗气,小腿忍不住发颤,他伸手指了指前方碎石铺的小路,过了一会才道:‘刘叔背我下山,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刘青不禁哈哈大笑,身后几个跟班不敢像他一样放肆却也都是面带笑意。
“大侄儿身体还是太弱,过几天刘叔给你挖几根野山参好好补补,这也到了娶亲的年龄了,这身子骨碰见娘们可怎么得了。”
身后众人终于忍不住了,纷纷捧腹大笑。
林逸这具身体自小与这些人朝夕相处,经过几天接触他与众人的疏离感也逐渐消融。
记忆中刘青自小讨饭,是父亲林老虎将其收留养大,小时候也是这位叔叔照顾最多,如今血亲已逝,理应是这位叔叔与自己最为亲近。
林逸笑着回道:“娶亲这事就麻烦刘叔了,一定找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到时候陪送丫鬟就说给刘叔做小,也不知道婶子能否同意。”
刘青面露窘迫,身后的笑声更大了,他惧内的事不说围子山,就连周边的山寨也略知一二,常常拿来打趣。
一行人疾步赶路,到了门口,刘青放下林逸敲门,不多时院门半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童探出脑袋,看到刘青脸上防备之色尽去,纵身一跃蹦到他身上。
“幺儿,是谁敲门。”
“爹,是刘青叔他们。”
话音刚落一大汉自房中迈步而出,上辈子自媒体发达林逸也算是阅人无数,看到这人还是吓了一跳。
眼前这人头顶比门框还高,身高绝对超过一米九,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由于常年在山中生活手背脸颊呈古铜色,腰间系着把一米多长的开山刀,或许是常年营养不良的原因身形偏瘦,一脸络腮胡,头发乱糟糟的,压迫感十足。
林逸不自觉的后退半步,刘青却是恍若未觉,两人紧走几步拥抱致意,一行人随即进屋休息。
房间面积不大,七个人进来之后显得有些拥挤,刘青拉着林逸坐在炉边烤火,搓着手开口道:“长山给弟兄们弄点粥暖暖胃,有什么野味也上来点,要快,告诉王通把马备好了,弟兄们一会还得赶路。”
高个汉子咧嘴冲他们笑笑,蒲扇大的手抓住小孩的胳膊往门外走:“幺儿去找你王叔要辆马车,再把上次打的兔子拿两只来,就说刘大哥来了。”
小孩一听有兔子吃欢呼一声跑出院门,林逸趁着大汉出去碰了碰刘青肩膀问道:“刘叔,这汉子怎么不拉他入伙?放在这当猎户多可惜。”
毕竟在古代见到这样的人很难不起爱才之心。
刘青闻言眸子有些暗淡,过了一会才闷闷说道:“长山是个实在人,听他爹说是小时候高烧几天不退烧坏了脑子,笨了点,还认死理,他爹临走之前让他守住家业,我和你爹都劝了好多次,他就是不听,死守着这几亩山田受穷,幸好练了一身本领,弟兄们护着他在这山上也不至于饿死。”
林逸默然,会武功,还认死理,这不就是当代许褚么,不收归己用感觉都对不起自己。
嘎吱一声房门打开,长山拿着几只大碗背着半袋麦子回屋,几个跟班接过来开始煮粥,刘青拉着长山坐下道:“这是林大哥的儿子,大哥走了弟兄们就推他做了当家人。”
长山搓着手欲言又止,林逸看他有些拘谨笑着开口道:“今年收成怎么样?有什么难处就上山,你和我爹、刘叔都是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有事我一定尽力帮忙。”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推开,门口的汉子从背上放下三只兔子笑着接话:“今年夏天就没见着下雨,一亩地顶多打百十斤麦子,这老天爷非得把人逼死,实在过不下去了我就拉着长山入伙。”
刘青起身接过兔子给林逸介绍道:“王通,打猎一把好手,也是十几年的老朋友。”
王通上前抓住林逸一阵摸索,双手冰冷粗糙,攥着林逸肩膀道:“俺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五岁,缩在你爹怀里像个羊羔子。”
他边说边回头冲着刘青道:“这孩子身子骨还是弱,这几年山里也没了鹿,不然常喝点鹿血兴许能治好这毛病。”
跟班端了几碗热粥过来,林逸赶忙去接顺便逃脱魔掌,刘青接过粥猛灌了一口,长舒口气开口道:“林大哥前年冬里碰巧打了只老虎,虎骨熬汤我大侄子整整喝了三个月才有今天这副身板,虎血都没去根就别说鹿血了,你们上山的时候注意着点老山参,碰到了挖回来给我侄子补身子。”
王通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兔子,剁成大块扔进锅里开口问道:“这寒冬腊月天你们下山作甚?”
刘青看着林逸没开口,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关系再好也不能乱了分寸。
林逸想了想冲他点头示意但说无妨,这几个人全家老小都在山下讨生活,又相交多年知根知底,总不至于卖了他们给官府报信。
刘青从腰间拽出酒葫芦喝了两口说道:“宋家庄。”
王通闻言略显诧异道:“往东二十里那个宋家庄?那可不好劫,秋里我去他们那卖皮子,院墙足有两米半高,还养了三四十个护院,都是本家。”
王通一把拽下帽子接着道:“不过那庄子该劫,你是没见把人逼成什么样,去年在他门口就吊死了三个长工,那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人没了家也就塌了。”
刘青拿起勺子搅了搅兔肉,舀了口汤尝了尝道:“淡了,在加点盐。”
他没接话茬,王通也没继续多说,终究是两条道上的人,猎户求的是安稳,这等打家劫舍的事知道多了对他们来说也不一定是好事。
一碗肉汤下肚众人顿时精神许多,林逸倚在墙上打了个饱嗝,刘青见状笑道:“冬天太阳落山的早,弟兄们得抓紧赶路这就告辞了。”
五个跟班抱拳行礼后出门收拾马车,刘青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扔给王通道:“都是弟兄,别推辞。”
林逸也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环放到桌上冲长山笑道:“平安扣,城里的大师开过光,给孩子带上。”
这年月山里人多多少少都信一些鬼神之说,再加上医疗条件差,幼童夭折率很高,长山原本要推辞,听到保平安后又有些犹豫。
认死理的人最怕欠人情,既然劝不动那就隔三差五给他送钱送粮,人情债还不完他除了上山入伙也没第二条路。
林逸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完起身拉着刘青走出院门。
天色将黑未黑之际气温逐渐降低,林逸整个人缩在车厢的草堆里,周边五个人围成一圈还是冻的牙齿发颤。
宋家庄有钱有势,平日里也有些客商来往,庄子边上的人家也就顺势开起了旅店饭馆。
年景不好生意也就难做,店小二看见七八个人进门顿时喜上眉梢。
迎来送往的人多少有点眼里,这几人虽说穿的不好可个个膀大腰圆,唯一瘦弱少年被围在中间像领头的,他弯着腰凑到跟前笑问道:“几位爷吃饭还是住店?咱们这都是良心买卖,吃的干净住的也干净,保准几位爷下回还来。”
刘青背着手走最前边,五个跟班都是双手缩进袖中攥紧了短刀,警惕的打量着周边环境。
店小二麻利的擦干净桌子邀众人坐下,刘青一脚踩在凳子上道:“俺们几个也不是雏,少他娘的拿漂亮话糊弄,菜捡好的上,门口的马弄到后院好生伺候,钱少不了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子拍在桌上,店小二顿时两眼放光,边倒水沏茶边往后厨吆喝道:“上好的肉菜八样客房七间。”
他倒完了水想走,刘青拽住他笑道:“弟兄们走南闯北到了贵宝地想做点生意,可惜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找谁,你坐这陪哥几个聊会,亏不了你。”
刘青从怀里掏出二十几个铜板放到桌上,这年头虽说铜钱越来越不值钱,这些也够一个人活上五六天了。
店小二顺势坐下将钱抓到手里陪笑道:“能得几位爷高看是我的福气,您有什么事尽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