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秋收完的一天
天黑透才散工。父子俩踩着冻硬的路往家走,谁也不说话。雪下得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快到村口时,张满囤突然停住脚。
“建国,刚队长说……公社要抽人去县上修路,管吃管住,一天还补贴五毛钱。”
张建国没吭声,等着下文。
“我替你应下了。开春就走。”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张建国望了望黑黢黢的村子,几点昏黄的油灯光在风雪里摇晃。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年三十夜,窑洞里比往常暖和些。炕烧得热,炉锅里炖着白菜粉条,难得见了点油星。大妹二妹围着锅台转,眼睛粘在锅里挪不开。
李秀兰给男人盛了满满一碗,又给孩子们分了些,自己碗里只有清汤寡水。她头上还是裹着那条褪了色的红头巾,结婚时候张建国给买的。
“吃吧。”张建国把碗里的菜拨给媳妇一半。
外头鞭炮声零星响着。队里穷,买不起多少鞭炮,半大小子们把鞭炮拆了一个一个放,响声拖得老长。
守岁熬到半夜,孩子们撑不住睡了。张满囤咂着旱烟袋,烟雾缭绕里咳嗽个不停。
“县上修路……听说苦得很。”李秀兰缝着衣服,针脚细密。
“苦怕啥。”张建国磨着那把秃了的钢钎,砂石摩擦发出刺啦声,“能给家里挣下钱就行。”
钢钎头在油灯下闪着暗沉沉的光。他把磨好的钢钎用破布包了,塞进炕角的行李卷里。
开春那天,日头好得出奇。塬上的积雪化了,露出黄乎乎的地皮。张建国背着铺盖卷,那柄钢钎插在行李里,露出一截头。
李秀兰送他到村口,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到了捎个信回来。”
“嗯。家里你多操心。”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媳妇还站在那儿,红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大妹二妹一边一个拽着她的衣角。
县上的工地比公社修水渠气派多了。拖拉机、推土机轰隆隆响,震得地皮都在抖。工棚是苇席搭的,几十号人挤大通铺,汗味脚臭味熏得人头晕。
张建国被分到爆破组,活儿危险,挣得也多些。打眼放炮,清理碎石,一天干下来,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一起干活的老赵是熟手,脸上有道疤,说是让崩飞的石子划的。“干这活儿,得把命拴裤腰带上。”老赵吐口唾沫,开始检查雷管。
张建国学得快,抡锤打眼又准又狠。钢钎在他手里嗡嗡响,石头粉末飞溅。他喜欢这种使劲的感觉,好像浑身力气有处使。
歇晌时工友们挤在一起扯闲篇。张建国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咧嘴笑笑。他们说起家里婆娘娃娃,说起哪庄的寡妇俏,……最后总是说到钱。
“干满三个月,能给娃买件新衣裳了。”
“俺想扯块的确良,婆娘念叨半年了。”
“攒够钱,俺也买辆飞鸽车骑骑!”
张建国摸着怀里那五毛五毛攒起来的票子,心里盘算。娘的药钱该还上了,大妹的布衫该换了,屋里的炕席该补了……算来算去,总是不够。
麦收时候,工地放假让回家抢收。张建国黑了瘦了,脊背上却多了些疙瘩肉。他给媳妇买了条纱巾,给妹妹们称了斤水果糖。
李秀兰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咋瘦成这样了?”
“好着呢。”他把挣的钱掏出来,一张张捋平放在炕上。
夜里,两口子躺在炕上说话。村里的新鲜事,工地的危险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窗外的蟋蟀叫得正欢。
“秀兰,等挣够了钱,咱也起三间砖瓦房。”
“嗯。”
“给娃们顿顿吃白面。”
“嗯。”
“让你也享享福。”
李秀兰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麦子收完,张建国又回了工地。工程赶得紧,说是要赶在国庆前通车。活越来越重,事故也出了几起。有个后生被滚石砸断了腿,哭爹喊娘地让人抬走了。
老赵干活时越发小心。“越是赶工越容易出岔子。”
这天下午,天气闷得厉害。乌云压得低低的,眼看要下雨。放炮组抢着在雨前把这批炮眼打完。
张建国抡着大锤,汗珠子砸在石头上噗噗响。最后一个炮眼打完,他直起腰喘口气。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装药!”老赵喊了一声。
突然起了风,刮得人站不稳。雷声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要不要等等?”张建国喊道。
“等啥!完不成任务都得扣钱!”工头在远处骂骂咧咧。
老赵犹豫了一下,“快些装!雷管小心些!”
雨下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张建国眯着眼,小心地把炸药塞进炮眼。雷声轰隆隆响,也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炮声。
最后一管炸药装完,他松了口气,刚要撤退,脚下一滑。钢钎脱手飞出去,当啷一声砸在石头上。
刺眼的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一声炸雷。老赵的喊声被雷声吞没。
张建国只看见老赵惊恐的脸和挥舞的手臂,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火红。
爆炸声连成一片,地动山摇。
等张建国醒来时,已经躺在工棚里。头上缠着绷带,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工头叼着烟走进来。
“命大啊,建国。滚石擦着头皮过去的。”
“老赵呢?”
工头吐个烟圈,没说话。
“老赵咋了?”张建国挣扎着要起来。
“没了。”工头声音平淡,“雷管引爆了炸药,没跑及。”
张建国愣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工头扔下几块钱。“你的工钱。收拾收拾回家养着吧,工地不要伤号。”
雨还在下,工棚顶漏雨,嘀嗒嘀嗒响。张建国摸到炕角的钢钎,握得死紧。钢钎冰冷,和他手心的温度一样。
他想起老赵说过的话:“咱们这号人,命比纸薄。”
回家养了两个月,伤好利索了,可工地再不要他。张建国又回到地里抡锄头。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夜里他常梦见那声炸雷和老赵的脸。
秋收完的一天,公社喇叭突然响了。说的是十一届三中全会,说什么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村民们围在喇叭底下听,大多听不明白,但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