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钢钎头磨秃了
李秀兰系紧了头上的红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干涩的眼睛。她没哭,只是长久地、沉默地站在坟前,望着那块冰冷的青石板。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扑打着她的裤脚。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蓝色的搪瓷缸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承山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孝衣,小小的身影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他冻得嘴唇发紫,小脸青白,身体微微发抖,却倔强地站在母亲身边,没有靠过去。他乌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坟头那堆冻土,又看看母亲怀里那个冰冷的缸子。爹呢?那个扛着铺盖卷、拿着钢钎离开的爹呢?那个信里说“快好了”就回来的爹呢?为什么只有土?只有这根铁棍子?只有这个破缸子?
巨大的困惑和冰冷的恐惧像两条毒蛇,缠绕着他小小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喊“大”,喉咙里却像被这塬上的冻风塞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想去摸一摸坟前冰冷的冻土,仿佛那下面藏着答案。手指刚触到那刺骨的寒意,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李秀兰终于动了动。她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怀里那个冰冷的搪瓷缸子,轻轻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青石板前。缸子底部磕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然后,她拉起承山冰凉的小手,那只小手还在微微颤抖。
“娃,”她的声音嘶哑,被风吹得破碎,“给你爹…磕个头。”
承山被母亲拉着,僵硬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膝盖接触到冻土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他茫然地看着那块刻着爹名字的青石板,又看看那个空荡荡的破缸子。他不懂为什么要给一堆土和一个缸子磕头。但他看到了母亲眼中那片死寂的、比冻土还冷的荒凉。
他低下头,小小的额头重重地磕在覆盖着残雪的冻土上。冰冷、坚硬。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委屈和悲伤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尖利而绝望,像受伤的幼兽,在空旷死寂的塬坡上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成了小小的冰珠。
李秀兰没有阻止他哭。她只是死死攥着儿子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前那包塬上土的位置,仿佛那是她身体里唯一还温热的东西。她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像一株被风雪摧折却不肯倒下的老树。红头巾在风中猎猎飘动,像一面褪色的、沉默的旗帜。
风雪在塬上呜咽。新坟无言。只有承山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最终也被无边的风雪吞没。那根来自塬北、最终凝固在南国桥墩里的钢钎,此刻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冻土之下,连同那个“安全生产”的搪瓷缸子,成了张建国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冰冷的印记。而李秀兰,用她系紧的红头巾和挺直的脊梁,在这漫天风雪里,为这个家,也为儿子承山,圈出了一方沉默的、即将被命运狂澜彻底重塑的疆域。
承山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李秀兰用力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雪粒和冻土。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和坟前那个空荡荡的、映着惨淡天光的搪瓷缸子,然后,紧紧攥住儿子冰凉的小手,转身,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山下那孔更加孤寂的窑洞走去。风雪很快模糊了她们母子的背影,只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歪歪扭扭的脚印,一路延伸,没入铅灰色的、沉重的塬北冬日。
腊月里风硬,刮过塬上跟刀子剐肉似的。张建国把老棉袄裹紧了些,袖口露出的棉花已经黑硬得像铁锈疙瘩。他蹲在院坝坎上,望着远处灰黄的天和地交界处,眼神空茫茫的。
“建国,蹲着等死哩?”他爹张满囤从窑里出来,嗓子哑得像破锣,“公社喊修水渠,点卯的工夫都不等人,麻利些!”
张建国没言传,只是站起来跺了跺脚。脚上的棉鞋漏了个洞,大拇趾头冻得发木。他瞥了眼院里那棵老槐树,枝杈光秃秃地指着天,像个讨债的鬼。
水渠工地在十里外的河滩上。风卷着黄土沫子,打得人睁不开眼。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镢头铁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夹杂着几句零星的叫骂。
“日他个先人,这冻土比石头还硬!”
“挣不够工分,年关喝风屙屁去?”
张建国抡起钢钎,对准冻土缝狠命砸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只留下个白印子。他吐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又举起钢钎。
“建国,劲道不小哇!”生产队长背着手溜达过来,棉帽耳朵一扇一扇,“好好干,开春给你报个先进。”
张建国眼皮都没抬。先进顶个屁用,不如多记两分工。他爹在那边弓着腰刨土,喘气声拉风箱一样。老娘病在炕上大半年了,抓药的钱还欠着合作社三块八。
歇晌的时候,众人挤在背风处的土崖下啃窝头。张建国从怀里掏出个黑面馍,硬得能硌掉牙。他就着冷水往下咽,脖子伸得老长。
“听说了没?安徽那边包产到户了……”有人压低声音说。
“胡毬说!让上头听见,批不死你!”
“真真的!我舅爷家来信说的,地里打下粮食都是自己的……”
众人一下子哑了,只听见北风呼呼地吹。张建国慢慢嚼着馍渣,眼睛望着远处起伏的黄土塬。都是自己的?他想不出那是个啥光景。
后晌天阴得更沉,飘起了碎雪沫子。张建国抢着大锤砸钢钎,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棉袄后背洇出深色的一片。钢钎头磨秃了,他的手也震裂了口子,血丝渗出来,很快又冻住。
“建国,歇歇吧。”他爹过来拽他胳膊,“牲口也不能这么使唤。”
“没事。”张建国甩开手,又一锤砸下去。他得把早晨耽误的工夫抢回来。大妹的棉裤短了一截,小腿冻得通红,他得挣够钱扯二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