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纹泣血,花开不归
风卷着忘川的寒气,钻进阿念骨缝里。
她怀里的人,体温已经冷得像一块浸了冰的玉。
谢临渊的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仙脉寸寸碎裂,仙元散入风中,连最后一点神魂,都在随着彼岸花的盛开,一点点被抽离。
阿念抱着他,指尖冰凉,眼泪砸在他染血的衣料上,连一点温热都留不下。
她还是想不起。
想不起他们的初见,想不起彼岸花海的誓言,想不起他曾如何把她护在身后,如何为她逆天而行。
她只记得,心口的花每开一瓣,她就丢一段关于他的温度。
如今七瓣全开,她丢了他所有的好,只余下本能里,剜心刻骨的疼。
“谢临渊……”
她唤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你别睡……我还没知道你是谁……”
他一动不动。
白衣染血,容颜苍白,那双总是望着她、盛满温柔的眼,紧紧闭着,再也不会为她睁开。
黑袍人趴在地上,发出嘶哑又残忍的笑,黑气顺着地砖蔓延,缠上阿念的脚踝:
“没用的……他死定了!九瓣花一开,你也会跟着魂飞魄散,你们这对苦命人,注定生生世世,相见不相认,相爱不相守!”
“我叫你——闭嘴!”
阿念猛地抬头,眼底血色翻涌,故城金纹在她脚下剧烈震颤,却亮得凄厉,像在哭。
守衡之力从她体内狂涌而出,不是杀伐,是绝望。
她掌着三界平衡,却守不住一个要护她的人。
她有着逆天血脉,却连一段记忆都留不住。
她恨了他百年,到头来,连说一句对不起,都要来不及。
“以我守衡血脉,以我七瓣花魂,以我……余下所有命数。”
阿念低头,额头轻轻抵着谢临渊冰冷的额角,一字一句,泣血而出,
“换他仙骨重聚,仙元归位,神魂不散……”
“你疯了!”黑袍人嘶吼,“你会提前开花!九瓣一满,你连轮回都没有!”
疯又如何。
不疯,她就要看着他死在她怀里。
不疯,她百年恨意,百年痛苦,全都成了一场无人收尸的笑话。
金光自她掌心涌出,不是温暖,是灼痛。
每渡一分力,阿念的魂魄就被撕去一片,心口的彼岸花疯狂跳动,像是要把她整颗心都啃噬干净。
她眼前阵阵发黑,记忆碎片如同玻璃渣,扎得她神魂俱裂——
她看见少年时的谢临渊,站在彼岸花海中,对她笑。
看见他为她挡下天劫,白衣染血。
看见他被沧澜帝君逼跪于天界,被迫应下灭族的罪名。
看见他每一次看着她遗忘他时,眼底碎掉的光。
那些她丢了一次又一次的记忆,在她以命换命时,终于回来了。
却回来得这么痛,这么晚。
“阿念……住手……”
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临渊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线模糊,却第一时间,精准落在她脸上。
他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看到她心口那朵快要渗出血的彼岸花,看到她眼中碎落的泪。
“别……再给我……”他伸手,指尖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擦过她的手腕,“我不值得……”
“值得。”
阿念哽咽,眼泪汹涌而出,“我想起来了……谢临渊,我全都想起来了……”
“是你……一直是你……”
“我不该恨你,我不该忘了你……我错了……我错得好彻底……”
她想起来了。
可她快要死了。
他快要活了,她却要走了。
这世间最虐,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终于相认,却要永别。
是记起所有爱意,却只能看着自己魂飞魄散。
“阿念,停下……”谢临渊的心,一寸寸凌迟,痛得无法呼吸,“我宁愿死,也不要你替我……”
“忘了我……就像以前一样……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
阿念抱住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守衡之力,狠狠推入他体内。
金光炸开,直冲云霄。
谢临渊碎裂的仙骨在重聚,溃散的仙元在归位,伤口在愈合,气息在变强。
而阿念,却像一盏燃尽的灯,光芒一点点熄灭。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心口的彼岸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出了第八瓣。
“阿念!!”
谢临渊猛地清醒,力量瞬间回归,他死死抱住怀中逐渐虚化的人,浑身颤抖,“不要——!!”
她靠在他怀里,笑了,笑得极轻,极疼。
“你看……我救到你了……”
“谢临渊……这一次……换我护你……”
“我不恨你了……”
“再也……不恨了……”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然后,一点点变得透明。
第八瓣彼岸花,彻底盛开。
只差一瓣,她便魂飞魄散。
就在此刻——
故城地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片大地剧烈摇晃,断壁之上的金纹疯狂闪烁,竟在同一时刻,凝成一道古老而森严的印记。
那是守衡一族的终极禁术。
以全族残魂为祭,以少主血脉为引,锁花魂,定宿命,暂延生死。
族人最后的执念,并未消散。
他们用魂飞魄散的代价,布下了最后一层守护。
金光猛地倒卷,狠狠裹住阿念即将溃散的魂体,将她第八瓣花强行定格在半开之态,不再继续绽放。
她没有彻底消失,却也没有醒来。
她成了一具活死人——
魂被锁住,命被吊着,记忆停留在“刚刚记起一切,又即将彻底遗忘”的夹缝里。
不死,不活,不醒,不忘。
谢临渊僵在原地,抱着她冰冷而稳定的身体,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
他活了。
她没死。
可这结局,比死更虐。
黑袍人目瞪口呆,随即发出凄厉的笑:
“哈哈哈!禁术又如何!她永远醒不过来了!永远困在忘川宿命里!你救了她的命,却守不住她的人,谢临渊,你这百年守护,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谢临渊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阿念苍白安静的脸上。
她闭着眼,睫毛纤长,心口八瓣彼岸花停在最凄艳的一刻,不再盛开,也不再凋零。
她不会魂飞魄散。
可她也永远不会醒来。
他赢了生死,却输了岁月。
他护住了她的魂,却守不回她的人。
他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她的原谅,却再也等不到她睁开眼,叫他一声名字。
谢临渊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仙气温柔包裹,却换不回她一丝回应。
忘川的风,吹过故城,卷起满地残花,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
他抱着她,站在废墟中央,白衣染血,仙气凛冽,却连一个拥抱都暖不热她。
真相大白。
仇人未死。
爱人长眠。
宿命未破。
他赢了一战,却输了一生。
谢临渊低下头,将脸轻轻埋在她发间,声音轻得像风,痛得像血:
“阿念,我等你。”
“千年,万年,永无轮回,我都等。”
“等你睁开眼,再看我一次。”
“等你记起我,不再忘记。”
风止,花落,故城沉寂。
八瓣彼岸花,定格成永恒的囚笼。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