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雾中路,心劫生
忘川的雾,是活的。
它不像寻常云雾那般松散飘浮,而是带着一股沉郁的湿冷,一缕一缕缠在人的衣衫上,渗进骨缝里,走得越远,越让人觉得心头压抑。
阿念埋着头,一路往前疾行,不敢回头,也不愿回头。
身后那道白衣身影,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就能让她心口那朵五瓣彼岸花疼得抽搐。
谢临渊。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每念一遍,恨意就深一分,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压不住的心悸。
她不明白。
明明是灭门仇人,明明是要她性命的天界神君,为何只是被他看一眼,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乱跳?
为何只是与他靠近片刻,心口的花就会凭空多开一瓣?
“情是催命符,爱是断头刀。”
守渡老人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阿念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肌肤之下,那朵五瓣彼岸花安静地蛰伏着,却依旧残留着方才的滚烫,像是在警告她——
你再靠近他一次,就离死更近一步。
她咬着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逼着自己只记住恨,只记住仇,只记住那句“不死不休”。
她不能输。
不能还没找到真相,就先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心动里。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从雾深处猛地冲出来!
阿念脚步一顿,瞬间绷紧全身。
摆渡人的本能让她立刻察觉到——前方有东西,而且,是带着极重怨气的东西。
她下意识握紧指尖,淡红色的念力在掌心缓缓凝聚。
这是她唯一的力量,来自执念,来自不甘,来自她刻在骨血里的恨。
只是动用一次,便要遗忘一段记忆。
可此刻,她别无选择。
雾气被撕裂,一道半人半鬼的身影猛地扑了出来!
那东西浑身缠绕着黑气,面目模糊,只能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指甲尖长如刀,直抓阿念面门!
“情劫怨灵……”阿念低声呢喃。
她在忘川渡口时,守渡老人曾与她说过。
浮生界中,那些动情太深、执念太重、最终不得善终的人,死后魂魄不散,怨气凝聚,便会化作这样的怨灵。
它们不害人,只劫情。
谁心中有情,它们便缠上谁,将人拖入无边痛苦的幻境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阿念眼神一冷。
她心中无爱,只有恨,难道这怨灵也能缠上她?
不等她多想,怨灵已经扑至眼前。
腥风扑面,黑气缠绕而来,一瞬间就将她整个人包裹。
阿念只觉得脑袋一晕,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不再是阴冷的忘川雾路,而是一片漫天遍野的红色花海。
彼岸花。
一望无际,开到荼蘼,红得像血,像烧不尽的火。
而花海中央,站着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谢临渊。
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手持长剑,却没有半分神君的冷漠,反而带着一股让她心口发紧的落寞。
阿念心头猛地一跳。
幻境。
这是怨灵制造的幻境!
她想挣脱,想后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谢临渊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了平日里的冰冷疏离,眼底盛满了她看不懂的痛与温柔,望着她,轻声开口:
“阿念,别再逃了。”
一声“阿念”,轻得像叹息,却直直砸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阿念浑身一震。
这个名字,是她的名字。
可自从醒来,除了守渡老人,从未有人这样温柔地叫过她。
陌生,又熟悉。
遥远,又刻骨。
心口的彼岸花,骤然发烫。
五瓣花瓣,微微颤动,像是要再次绽放。
“你别过来!”阿念厉声喝道,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这是幻境,我不会上当!”
“是不是幻境,你心里清楚。”谢临渊一步步朝她走来,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是我的仇人!”阿念咬牙,“记得是你,灭我满门,害我沦落至此!”
“仇人?”谢临渊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涩,“在你心里,我从来就只是仇人吗?”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颊。
那一瞬间,阿念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明明应该厌恶,应该躲开,应该一掌拍开他的手。
可她没有。
身体不听使唤,心跳不受控制,连灵魂都在微微颤抖。
幻境中的温度,太过真实。
他眼底的温柔,太过真实。
那份让她心慌的悸动,也太过真实。
“啊——!”
阿念猛地抱头,痛苦地闷哼一声。
心口的彼岸花,灼烧感越来越强,仿佛要从肌肤里破土而出。
一段快要被遗忘的碎片,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也是这样一片红色花海。
也是这样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
“阿念,以后我护着你,谁也不能伤你。”
是谁?
是谁?!
碎片一闪而逝,抓不住,留不下,只剩下心口一阵尖锐的空落。
“滚开!”
阿念猛地爆发,掌心淡红色的念力轰然炸开!
她强行挣脱幻境束缚,眼前的彼岸花瞬间消失,重新变回阴冷的雾路。
那只情劫怨灵被她的念力震得倒飞出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黑气散了大半。
阿念喘着气,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朵五瓣彼岸花,颜色比刚才更加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它就要开出第六瓣。
她差一点,就又要忘记一段重要的记忆。
“呵……”
阿念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凄凉又嘲讽。
连一个怨灵,都能利用她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来伤她。
她真是可悲。
明明发誓断情绝爱,明明一心只想复仇,可只要一沾上那个叫谢临渊的人,她就变得不像自己。
情劫。
原来这就是她的情劫。
不是爱而不得,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她明明恨着那个人,却偏偏控制不住地心动。
明明想要远离,却偏偏一次次被牵扯。
“我不会输的……”阿念低声对自己说,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我不会输给你,更不会输给这可笑的情劫。”
她抬手,抹去唇角一丝不知何时溢出的血迹,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定。
掌心念力再起,她要彻底解决这只怨灵,继续上路。
可就在这时——
一道白色身影,骤然出现在她身侧。
“你受伤了。”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临渊不知何时追了上来,就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落在她心口那朵刺眼的五瓣彼岸花上。
他刚才一直在后面跟着。
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看着她独自闯入雾中,看着她被怨灵袭击,看着她困在幻境里痛苦挣扎。
他每多看一眼,心就多疼一分。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将她护在身后。
可他不能。
他一靠近,只会让她心口的花开得更快。
他一出手,只会让她更加认定,他是来杀她的仇人。
阿念听到声音,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与他拉开距离。
“谁让你跟过来的?”她眼神戒备,满是敌意,“谢临渊,你真要赶尽杀绝?”
“我若要杀你,你刚才在幻境里时,就已经死了。”谢临渊平静地说。
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幻境之中,她心神失守,毫无防备,若是他真的动手,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阿念一时语塞,却依旧不肯示弱:“我不用你假好心!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的事,从百年前开始,就与我脱不了关系。”谢临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百年前。
这三个字,再次刺痛了阿念的神经。
她的身世,她的仇恨,她的记忆……
全都被掩埋在百年前的那场大火与鲜血之中。
而眼前这个人,是唯一的钥匙。
“你到底想怎么样?”阿念抬头,直视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茫然,“你灭我满门,如今又跟着我,是想看我如何痛苦地死去吗?”
谢临渊望着她眼底的迷茫与恨意,喉结微微滚动。
他多想将一切和盘托出。
多想告诉她,当年的真相,不是她想的那样。
多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更没有想过要灭她满门。
多想告诉她,这百年来,他活在愧疚与思念里,比死还难受。
可他不能。
沧澜帝君的眼睛,遍布三界。
一旦真相提前暴露,阿念只会死得更快。
“我不想怎么样。”谢临渊最终只是淡淡开口,恢复了那天界神君的冷漠,“我奉命看守你,直到确定你不会扰乱浮生界平衡为止。”
“看守?”阿念冷笑,“还是监视?还是等我情念爆发,再亲手杀了我?”
“你可以这么认为。”谢临渊没有否认。
有些事,越是解释,越是乱。
有些痛,让她恨着,反而比让她爱着更安全。
阿念看着他这副冷漠无情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吵,不想闹,不想再与他针锋相对。
“随便你。”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你要跟着就跟着,但是别碰我,别跟我说话,别出现在我眼前。”
否则,她怕自己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心动,控制不住花开,控制不住……杀了他。
谢临渊看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眸色暗了暗,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
我不碰你。
不跟你说话。
不出现在你眼前。
我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护着你。
一路沉默。
阿念在前面走,谢临渊在后面跟着。
不远不近,一丈之隔。
雾气依旧弥漫,冷风依旧刺骨。
可阿念却忽然觉得,这漫长而阴冷的路,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她身后,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替她挡去了所有潜藏的危险。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当有一丝阴邪气息靠近,身后那股清冷的仙气就会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将危险化解于无形。
他真的在……保护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阿念强行掐灭。
不可能。
他是仇人,是神君,是奉命来杀她的人。
这一切,一定都是假象,是他的手段,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她不能信。
绝不能信。
阿念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将所有杂念全部抛开。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
她的记忆,她的仇恨,她的宿命,
都在这条路的尽头。
而身后那个白衣神君,
是她此生,躲不开,也逃不掉的——
心劫。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终于渐渐稀薄。
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雾的尽头透了出来。
阿念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雾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连绵的黑影,像是一座废弃的古城,又像是一片荒芜的村落。
而在那黑影上空,漂浮着一丝极淡、却极熟悉的气息。
那是……守衡一族的气息。
是她的族人留下的气息。
阿念的心脏,猛地一跳。
心口那朵五瓣彼岸花,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激动,再次微微发烫。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与自己身世有关的地方了。
阿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抬步,朝着雾的尽头,一步步走去。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谢临渊望着那片黑影,眼神变得无比沉重。
那里,是她记忆开始的地方。
也是她痛苦开始的地方。
更是他,不敢面对的过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章完